看到來電人, 方思煦的面目瞬間柔和下來。他按下接聽鍵，輕聲道：“餵？”

“餵？是我，褚河清, 你現在到哪了？”

方思煦這才想起, 他昨天確實跟褚河清說過自己今天回家的事。他看了看旅館雪白的墻壁, 為了不讓褚河清擔心, 只得說道：“嗯，我現在已經到家了。”

“啊, 那就好。”褚河清似乎放了心，“那你好好休息吧, 我這段時間都在a市，有時間的話就找你出去玩。”

聽到了褚河清的許諾, 方思煦心裏的陰霾頓時煙消雲散。他笑著跟褚河清道了別，一人去衛生間裏洗了把臉，想讓自己清醒過來。

想到剛剛自己那種狀態, 方思煦就沒來由地一陣後怕。如果褚河清的電話再晚一點, 那他可能就真的跳下去了。

這麽一看，褚河清真的在他絕望的時候，又拉了他一把。

自己最近壓力也是太大了，方思煦狠狠抹了一把臉。回到床上，打算好好休息一晚上。至於老爹那邊怎麽辦……嘖, 明天醒了再說。

誰知, 方思煦剛躺在床上, 連被窩都沒捂熱，手機鈴聲就有一次響起。這回不是褚河清，而是他的姑姑。

也許是不放心吧，特意打來電話問一下。

方思煦沒想太多, 直接接起了電話。

“餵？姑姑，有什麽事嗎？”

“小煦，你爸爸出事了。”姑姑疲憊的聲音傳來，方思煦心神一震。

“什，什麽出事了？”他的大腦一片空白，只是下意識應道。

“你爸爸……”姑姑似乎很焦慮，話也說的斷斷續續，“你爸爸胃部大出血……已經在醫院了，現在正在搶救……小煦，你過來看看吧？”

方思煦聽著姑姑的聲音，腦子好像銹住了。他說不出此刻是什麽心情，靈魂好像離開了身體。

“……好，我這就過去，姑姑你等我一會兒。”方思煦的靈魂好像漂浮在半空中，聽著自己用機械的聲音說著這句話。

在去醫院的路上，方思煦心亂如麻。他查了胃出血的各種情況，這種突發疾病的死亡率非常高。

雖然下午跟老爹大打出手，但這會兒突然知道他可能會永遠離開自己，方思煦還是覺得不能接受。

父親歇斯底裏的瘋癲狀態，和小時候他對自己的脈脈溫情循環交替出現在方思煦腦海，好像把他撕扯成了兩半。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到醫院的，他跟著指引的人到了手術室外面。在經過走廊的拐角處時，聽到了姑姑的聲音。

“真是麻煩你了阿慧，這麽晚還把你叫過來。”姑姑的聲音聽起來十分懇切。

“沒事，這也是我分內的事。畢竟建國是煦煦的親爸，出了這麽大的事我也……”溫柔的女聲傳入方思煦耳裏，他卻如遭雷擊一般，定在原地動彈不得。

他本以為自己早就忘記了這個女人，可這道聲音卻好像刻在了他的腦海裏。無論過去多少年，只有再次響起，就能喚醒沈睡的記憶。

這是他媽媽的聲音。

方思煦眼裏含淚，似乎想要沖出去擁抱自己闊別多年的母親。

另一邊，姑姑和方母的談話還在繼續。

“這麽多年，謝謝您一直照顧煦煦了。我現在有了新的家庭和小孩，有時候實在是力不從心。”

那一瞬間，方思煦的腳步又一次停住了。

媽媽……有了別的孩子。

他不再是那個唯一了。

心臟好痛，血液也好像被抽離。兒時那張全家福被狠狠撕裂，再也無法拼回覆原。

“阿慧，這是哪的話！建國他就是個混蛋，如果不是因為小煦，還有他是我唯一的哥哥……嘖，我也不想管他這些爛事。”說到這裏，姑姑似乎抽泣起來，“這個混蛋……要是他真的就這麽撒手走了……小煦不就……”

“沒事的，如果真到了那一步，我就把小煦接走……我不會讓他沒有家的。”

聽到這裏，方思煦忍不住露出一抹苦笑。

家？他哪還有家？

從父母離婚的那一刻起，他就沒有家了。

方思煦走過了拐角，聽到腳步聲後姑姑和方母同時回頭，看著方思煦，面露驚異之色。

特別是他的母親，看到兒子的一瞬間，眼眶就紅了。

“煦煦。”方母小跑上前，一把抱住了兒子，“這麽多年不見，你都這麽高了……”

方思煦也看到了母親眼角的皺紋，多年生活的捶打，已經讓她不再年輕。看著這樣的母親，方思煦的心也稍稍軟化。他回抱住母親，柔聲道：“媽，好久不見……”

聽著兒子的聲音，方母終於憋不住，哭出了聲。

“兒子，這麽多年，你真的辛苦了……”

姑姑看他們母子團聚，也是默默離開了好遠，給他們留出一點私人空間。母子倆坐在醫院的長凳上，聊了好多好多。

“兒子，你錢叔叔在市區裏有套房子，離醫院很近。本來打算租出去的，但你爸爸這會兒出了事，我就想讓你去那房子裏住……你看怎麽樣？”

錢叔叔，就是後來與方母組成家庭的人。他對方母一直很好，這麽多年育有一個女兒，已經上了小學。

聽著母親的建議，方思煦點點頭，接受了她的好意。

他也不知道這是種什麽心情，但這套房子代表著母親的“愛”。他只想多從母親那裏獲得“愛”而已，並無他意。

見方思煦接受了自己的提議，方母很激動。她還想說點什麽，眼前手術室上懸掛的手術中牌子忽然暗了下來。看到走出的醫生，兩人同時起身，問著方建國的情況。

“手術很成功，不出意外的話，修養兩天就能轉普通病房。”醫生摘下口罩，交待道：“不過病人的身體狀況還是太差，最好住一段時間院，好好觀察一下。”

方母聽著醫生的話，全部應了下來。她和姑姑隨著醫生去交錢，將方思煦一人留在了這裏。看著空蕩蕩的走廊，方思煦心裏百感交集。

他打開手機，非常想找人說說話。他翻遍通訊錄，最後手指停留在了褚河清的名字上方。

這麽晚了，他睡了嗎？

方思煦喉嚨一動，還是摁下了撥號鍵。沒想到十幾秒後，褚河清接起了電話。

“餵？”熟悉的聲音從聽筒中傳來，聽著這聲音，方思煦突然有點想哭。

“……思煦？你怎麽了？不舒服嗎？”

“……沒有。”方思煦捂著眼睛，聲音已經哽咽，“我真的沒事，你別……”

“你在哪裏，我現在就去找你！”褚河清顯然感受到了方思煦的情緒，急忙問道。

方思煦知道，他現在最該說的就是：“我沒事，太晚了，好好休息。”

但這句話到了嘴邊，他沒說出口。他顫抖著報出了醫院的地址，然後掛掉了電話，已然泣不成聲。

褚河清的最後一句話，是：“你留在那裏，我馬上過去。”

方思煦看著雪白的天花板，仿佛想要放空一切。

他太想找個人傾訴一下了，裝堅強裝了這麽多年，他真的累了。

半小時後，褚河清感到了醫院，氣喘籲籲地爬上了樓。他看到坐在長凳上垂著頭的方思煦，焦急道：“……思煦？”

下一秒，方思煦猛地撲上來，抱住了褚河清，把他嚇了一跳。

“思煦……你怎麽了？”褚河清猶豫了片刻，回抱住了方思煦，他的聲音清澈，安撫了痛苦的方思煦，讓他感到了一絲溫暖。

哪怕面對如此絕望的現實，還有人願意在大半夜因為你的一個電話就趕過來，風雨無阻。

方思煦擡起頭，與褚河清四目相對。他紅著眼，把今天發生的事和這些年的所有委屈，都向褚河清和盤托出。

“……大概就是這樣，我老爹喝酒喝大了，直接在死亡線上溜了一圈。”方思煦和褚河清並肩坐在長椅上，聽著方思煦的故事。

“當我知道我爸他可能會死的時候，我真的慌了……”方思煦低著頭，咬牙道：“我真的覺得我就是賤的，這些年跟著他我受了多少苦吃了多少累我都知道！可看著他躺在床上那個脆弱的樣子，想想小時候他帶我出去玩時的樣子，我就又想原諒他了……”

“他是我的父親，是把我帶到這個世界上的人。他曾經給了我無邊的溫情，又親手把那一切摔得粉碎。”方思煦雙目空洞，有些出神地講著。

“我真不知道我該怎麽面對他了……我曾經不顧一切地想要脫離他的掌控，可到頭來我還是不知道，到底是誰離不開誰。”

“可能血緣就是這麽奇妙的東西吧？”方思煦自嘲笑笑，“所以我到底該不該原諒他……”

方思煦偏過頭，朝褚河清露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褚河清皺了皺眉，直接把他拉到懷裏，把方思煦的頭按在自己頸窩處，在他耳邊輕聲道：

“你不需要原諒任何人，你只需要放過你自己。”

簡簡單單的一句話，卻好像熾熱的陽光一樣，穿透了層層雲霧，融化了方思煦心底化不開的寒冰。

那一刻，雲開霧散，方思煦好像想通了什麽，靈魂都變得澄澈。

對啊……他從來都不需要原諒任何人。他之所以痛苦，不過是因為這些年他一直用別人的錯誤懲罰自己。

方思煦用力回抱住了褚河清，他聞到了對方身上淡淡的、屬於沐浴露的清香，突然無比心安。

他輕輕在褚河清頸窩處蹭了一下，褚河清好像被小貓撓了一樣，身子微微一顫，笑道：“好癢。”

聽著褚河清的笑容，方思煦忍不住跟著傻笑起來。

有些不知名的情感，似乎在此時，悄然破土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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