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後來發生了什麽事, 方思煦其實記不太清了。

他好像看到母親和姑姑去而覆返，看到從手術室被推出的父親蒼白的臉，聽到褚河清的低聲安慰, 聽到身著白大褂的醫生對他的叮嚀囑咐。

等到方思煦回過神來, 自己已經坐在父親病房的窗前, 手上拿著一個削到一半皮的蘋果。外面陽光正好, 透過幹凈的窗子灑落到屋內，把潔白卻沒有生機的病房映出一片淡淡的金色。

“兒子, 兒子？”聽到老爹的聲音，方思煦如夢方醒。他繼續削著手中的蘋果, 隨口問道：“什麽事？”

方建國看著兒子，感慨萬千。

他在死亡線上走了這一遭, 被搶救回來之後感覺大徹大悟。他仔細回憶了一番自己這些年做的混賬事，再看看已經長大的兒子，頓時感到羞愧難當。

這些年, 他一個老大不小的人, 到底給自己的親人造成了多大的麻煩？

方建國滿心愧疚地撫上了方思煦的手，滿目真誠。

“兒子，以後爸爸再也不喝酒了，也不打麻將了。咱們就好好過日子……所以，原諒爸爸好嗎？”

感受著父親指尖冰涼的溫度, 方思煦動作一滯。他擡起頭, 深深看了父親一眼, 心中滿是感慨。

他不知道父親在生死間想到了什麽，也不知道他這句話裏有幾分真心。也許他真的打算痛改前非，重新做人，又或者只是三分鐘熱度, 一時興起罷了。

這些年養成的一切習慣，真的是那麽容易改掉的嗎？

更何況，這些年他受到的所有傷害，真的是一句輕飄飄的道歉就能抹平的嗎？

不過，在之前和褚河清聊過以後，方思煦倒是釋然不少。

他說的對，他現在最需要的，就是放過自己。

這樣想著，方思煦朝父親露出一個微笑，輕聲道了句：“好。”

……

第二天，方母又來找了方思煦。在她的帶領下，方思煦一人搬到了之前母親說的那所房子。今天姑姑和他說好，她去醫院照顧方建國，所以方思煦也是難得的可

以好好放松一下。

這套三居室位於市中心的一個高檔小區，裏面的環境很好，家具也齊全，基本上可以拎包入住。

母親現在的丈夫錢英瑞也是一表人才，自己開了公司，這些年跟方母兩個人攜手努力，現在也有千萬家產。而且更為難得的是，他一直愛著方母，始終如初。

因為愛屋及烏，錢叔叔其實挺心疼方思煦的，所以每月方母寄去的生活費他也會添一筆。不過，這些錢大部分都被方建國拿出去胡吃海喝，沒多少落在方思煦頭上。

正是這樣的種種關系，錢叔叔在知道方母準備把房子讓出來給方思煦住的時候沒有一絲反對，甚至還出錢買了不少家具，重新接好了網線。這棟房子很安靜，隔音也好，很適合方思煦做直播。加上離醫院很近，方思煦不用那麽辛苦。

今天錢叔叔特意開車來接了方思煦，這一趟也順便帶上了他們的女兒，也是方思煦的妹妹——錢思甜。小姑娘也是第一次知道自己還有一個哥哥，所以一路上一直很興奮。在見到哥哥的一瞬間，錢思甜呆住了。

“哥哥，你真好看。”錢思甜眨著水靈靈的大眼睛，一本正經地說道。

方思煦看著她撲閃的眼睛，忍不住笑出了聲。另一邊，方母還掃了掃閨女的鼻頭，嗔怪道：“你這丫頭真是的，見到哥哥也不知道說點別的。”

錢叔叔一扶眼睛，也是哈哈大笑。

“你們兩兄妹也是第一次見面，隨便說些什麽放開點。這樣吧，我帶你們去吃日料，拉進一下感情！”

“耶！爸爸最好了！”錢思甜跳起，在爸爸面頰上親了一口。方母也是靠過來抱住錢思甜，一家三口其樂融融。方思煦看著這溫馨的一幕，心裏難免生出一點落寞。

曾經，他也有體會過這樣的親情。

方思煦跟著母親一家吃了飯，聊了天，表示自己這些年過得還好。在吃過飯後，錢叔叔把他送到了三居室裏，一家三口跟他道別時，小思甜還頗有點戀戀不舍。在母親承諾以後會經常帶她來找哥哥玩後，小丫頭就又恢覆了元氣，甜甜說著：“哥哥再見。”

大門關閉，周圍重新恢覆了一片寂靜。方思煦癱在沙發上，看著雪白的天花板陷入回憶。

他不想讓母親太擔心他，這些年的很多委屈，他都沒同她講。

方思煦閉上眼睛，眼前浮現起小時候父母吵架的場景。他記得那個時候，母親抱著他大哭，她是想要帶方思煦走的，可是卻被當初混蛋的方父百般阻撓。

“這孩子是我老方家的種，這輩子就只能跟著我！李慧琴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心裏想什麽，一離婚你肯定給我兒子改姓！到時候他就不知道成了誰家的娃了！”

“反正離婚和兒子你只能選一個！你一天不同意，我就一天不在協議書上簽字！”

之後，又是無盡的爭吵。年幼的方思煦突然很累很累，但他不想母親為難。

如果註定有一個人要留在地獄，那麽還是選擇他吧。

方思煦聽到自己用熟悉的聲音，說出最痛苦的話語。

“我跟爸爸。”

他還記得那一天，母親臉上不可置信的表情。

後來方思煦長大了才知道，其實他們可以起訴離婚的。雖然方父叫的兇，但真上了法院，肯定是母親那方占優。

他和母親，本應都有光明的生活。

只是現在，糾結這些已經沒有意義了吧？

方思煦起身，開始調試設備準備直播。他需要賺錢，賺更多的錢，才能讓自己心裏有底，才能付得起老爹那昂貴的醫藥費。

他的母親早就有了自己的家庭，他不能事事都求著她了，也不能像小時候那樣撒嬌了。

他能依靠的，只有自己而已。

……

方思煦在三居室住了幾天，感覺適應良好。

好吃的外賣有很多，環境宜人沒人擾民，網速還快的一批……種種優點，反正方思煦很滿意。

這幾天他和姑姑輪流照顧老爹，他爹也是抗霍霍，恢覆也很快，應該用不了多久就能出院。不過方思煦年前是不準備去找他了，難得有這種好地方，他當然要好好散散心。

到了下午，方思煦看著空空如也的冰箱，陷入了沈思。

也是時候自己做飯了……

因為這些年被迫成長，方思煦的廚藝還不錯。不過外賣的出現，確實會使人變懶。

這樣想著，方思煦換好衣服，系上圍巾，準備出門。

這個小區附近似乎有一個大超市來著，去那裏看看好了。

走到目的地，看著大超市的名字，方思煦卻總覺得有種莫名的熟悉感。

半晌，他終於想起。當時褚河清跟他提過的舅舅的超市，不就是叫這個名字嗎？！

所以褚河清……會在這裏嗎？

帶著這樣的期待，方思煦踏入了超市。先是在蔬菜區逛了一圈，又是去買了酸奶，可是都一無所獲。最後他繞到了水果區，終於一眼就見到了熟悉的人。

褚河清背對著他，只露出一個側臉，正在幫客人稱水果。

超市裏溫度還是很高的，所以褚河清只穿了一見白襯衫，手臂上穿了套袖，身上系著淺粉色的圍裙，是超市的統一款式。

方思煦沒急著過去，而是在一旁不緊不慢地挑著水果。等到褚河清周圍的人都走沒了，他才緩緩上前，拍了拍褚河清的肩。

“您好……嗯？思煦，你怎麽……”褚河清轉過頭，見來人是方思煦，有點詫異，但語氣裏明顯能聽出一絲驚喜。

方思煦笑笑，開口：“我現在就住在旁邊的小區裏，離這很近。本來就想來這買點東西，沒想到碰上你了。”

其實方思煦本來沒打算買水果，他來這，只是單純想看看褚河清罷了。

褚河清接過方思煦挑好的水果，放到稱上：“你等等，我幫你稱一下。”

在見到方思煦後，褚河清似乎放開了一點。因為社交恐懼的原因，他面對陌生人的時候總會感到拘謹和不舒服。今天一天不停跟人說話，把他搞得快要瘋掉。方思煦的出現，還是給了他很大安慰。

方思煦就這樣看著褚河清，比任何時候都認真。

今天褚河清只穿了一件白襯衫，他領口的第一個扣子沒有扣好，隱約可以看到一點白皙的皮膚。他的膚色一直呈一種很通透的白色，方思煦的目光忍不住在褚河清領口游移，咽了一口口水。

男生的皮膚也能這麽白，真是……

方思煦突然覺得自己的行為很變態，居然盯著一個男生看了那麽久。更恐怖的是，他還覺得很享受。

如果真就讓他這麽盯著褚河清，他覺得自己能看一天。

“思煦，你的水果。”褚河清已經往袋子上貼好了標簽，準備把水果遞給方思煦，結果就對上了一張通紅的臉。

“思煦？你臉怎麽這麽紅？”褚河清忍不住問道。

“哦，哦！因為超市裏太熱了吧，我穿的有點厚。”方思煦胡亂答道。

“嗯，確實有點。”褚河清點頭，不疑有他，“那你先走吧，出去涼快涼快。”

“噢，好的。”方思煦接過水果，放到推車裏，逃也似的離開了。

“我過段時間去找你玩。”褚河清的聲音在身後響起，方思煦回過頭，輕笑一下。

“那就一言為定！”

付過錢走出超市後，方思煦快速回家，把東西全部放好後，他感覺去了水池邊沖臉，想要把那種詭異的燥熱沖洗幹凈。

方思煦擡頭看著鏡中緋紅的臉，忍不住自嘲：

“我真的是……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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