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 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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欒曜睡得並不沈。

輸液室裏有不少小孩子,哭得撕心裂肺,一直到晚上也不消停。欒曜頻繁地做夢,反覆游走在清醒和夢境的邊緣,後來也不知夢見了什麽,他猛的踩空了一下,陡然睜開了眼睛。

他緩了一會兒,擡頭發現第一瓶水已經快要滴完。欒曜舉手,示意了一下護士,小護士就急急忙忙地走過來,幫他把吊瓶換了。

欒曜仰著頭看點滴的速度,有些不耐煩。他問護士:“能不能開快一點?”

護士搖頭:“這三瓶都不能滴快,要不然會有副作用,你可能會更難受。”

欒曜微微皺眉,便任由她把點滴的速度調在了最低檔。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機,已經是八點多了。這時候小孩子大多安靜下來,偶爾伴隨著一點吵鬧聲,也很快恢覆平靜。輸液室裏無論病人還是家屬都露出疲態,坐在欒曜對面的中年男人已經打起了鼾。欒曜覺得自己的體溫好像始終沒有降下來,太陽穴突突地跳,每跳一下,神經就痛一下,像是用斧頭把腦袋生生劈開。

他再次閉上了眼睛,試圖睡過去。這次欒曜睡得更沈了一些,也沒再做什麽碎片般的夢。他昏昏沈沈地睡著,突然感覺有人在摸他的脖子,他才驚醒了,下意識伸出手緊緊抓住那人的手腕。

等抓住了,欒曜才睜開眼,看見席沅正現在自己面前,手上抓著一個頸枕,有些局促地看著他。欒曜以為自己睡糊塗了,閉上眼睛又睜開一次,才清醒過來,嗓音沙啞:“……席沅?”

席沅緊張地看著他,彎腰看著他:“對不起。”

欒曜笑了一下,聲音比往常都要低沈一些:“第一句就道歉。”

席沅看他沒有生氣的意思,松了一口氣。欒曜松開了他的手腕,用手指揉了揉額頭。席沅把帶來的頸枕扣在欒曜的脖子上,伸出手,掌心貼上欒曜的額頭。

欒曜微微後仰,感覺席沅的手心很涼。

席沅收回手,憂心忡忡:“還燒著。”

欒曜問他:“怎麽知道我在這裏?”

席沅說:“你拍的照片裏面,有拍到地上的指示標。”

欒曜往地上看,才發現他面前的地板上貼著指示貼紙,指的是飲用水供應處的位置,下面有一排小字,是醫院的名字。他有點無奈地看向席沅,忍不住說道:“說了不準過來。”

席沅看著他,低低地說道:“我不放心。”

他從背包裏取了一條白色的毛巾出來,轉身去盥洗室浸濕了,用力擰開,疊好了拿回來,小心地放在欒曜的額頭上。欒曜向後靠,頭正好可以枕在柔軟的頸枕上,額頭上一片清涼,頭痛減輕了許多。

席沅又從包裏拿出一個小熱水袋,小心地擡起欒曜輸液的左手,擱在他手心底下。欒曜問:“你到底背了多少東西過來。”

席沅說:“沒帶多少。”他用手背碰了下欒曜的臉,只覺得還是燙的嚇人,忍不住說道:“我去幫你申請個床位吧,躺著會舒服一些。”說完就要轉身去找護士。

欒曜一把抓住了他的手,忍不住笑起來。他盯著席沅緊張擔心的面容,溫聲說:“冷靜點,發燒而已,不是什麽大事。”他低低咳了幾聲,微微用力拉了一把席沅,示意他在旁邊的位置上坐下來。

席沅只好坐在他旁邊。欒曜沒有松開手,仍舊握住他的手掌,席沅的手貼著他發燙的手心,終於覺得實實在在地陪伴在了他身邊。在高鐵上的時候,他恨不得飛過來,席沅第一次覺得高鐵很慢,每一秒都只讓他更接近欒曜一點點,讓欒曜無人照顧久一點,讓他提心吊膽多一點。

席沅在輸液室門口第一眼就看見了欒曜。他穿著黑色衛衣和運動褲,側著身體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面色潮紅。他並不顯得可憐或脆弱,即使是生病的時候,他仍舊是強勢的、堅硬的,可那不妨礙席沅心疼。

席沅的導師曾經說他天生適合拿手術刀。除了天資聰穎之外,還有一點,就是席沅情感淡漠遲鈍,他好像沒有太多的情緒,無論什麽時候都能保持理智和冷靜,雙手永遠是精準且穩的。

但欒曜是席沅的軟肋和例外。

席沅側過頭看他,輕聲問道:“要不要喝水?”

欒曜說:“不用,你好好坐著。”又問他,“有沒有訂酒店?”

席沅搖搖頭:“我不在這裏住。”

欒曜看了一眼墻上的鐘,皺起眉:“你可能趕不上今天最後一班高鐵。”

席沅說:“我明天早上八點半有臨床的考試,但最早一班高鐵要七點半,趕不及。我坐淩晨三點四十的火車回去,下了火車打車去學校,剛好。”

欒曜靜靜地聽著,牽著他的手突然用力,抓得席沅手指都有些痛。席沅擡頭看他,只見欒曜蹙著眉很嚴厲地盯著他,但始終沒說話。過了一會兒,欒曜才漸漸收斂掉眼神裏的鋒芒,像是輕輕嘆了一口氣,說道:“你瘋了。”

席沅以為他是擔心自己的考試,解釋道:“沒事的,我覆習好了,回去的路上我也可以再背一會兒。”

欒曜很輕地搖頭:“我不是說這個。”

席沅看他嘴唇是幹的,忍不住又勸了一句:“喝點水吧,我保溫杯裏有溫水,正好可以喝。”

欒曜應了,松開了手。

席沅從包裏拿出保溫杯,很大一個,米白色的。他把水倒進蓋子裏,雙手遞給欒曜,等他接了,又把覆在他額頭上的毛巾拿下來:“我去重新過一下冷水,毛巾都已經不冰了。”

欒曜低頭把水喝了,想把蓋子放回去的時候,看見席沅敞開的包裏放著那本臨床教材,厚厚的一大本。這時席沅回來了,把再次變冷的毛巾疊好,欒曜配合地仰起頭,席沅便輕輕擱了上去。

他想再試一試欒曜的體溫,伸手碰了一下欒曜的臉。欒曜卻突然擡手抓住了他的手腕,不讓他抽開。席沅以為他不舒服,又緊張起來:“怎麽了?”

欒曜沒說話,擡頭安靜地看著他,把臉貼在他的手心。席沅低頭註視著他深邃的眼睛,看見欒曜輕微地側過臉,在他手心裏親了一口,留下一個揮之不去的炙熱的觸感。

欒曜叫他的名字:“席沅。”

席沅下意識應道:“嗯?”

欒曜說:“以後別這麽傻了。”

席沅不知道他說的什麽事,但欒曜也沒有給他問的機會。說完這句話欒曜就閉上了眼睛,低聲說道:“我睡一會兒。”

席沅連忙說:“你睡吧。”

他輕手輕腳地在位置上坐下來,擡頭看了一眼點滴的進度,拿出書低頭看了起來。

他們從醫院出來的時候已經快十點了,席沅打車送欒曜回了基地,走的時候欒曜很用力地擁抱了他,在他耳邊說:“上車告訴我,到學校也要給我發條信息。”

席沅乖乖說好。

他緊接著打車回了高鐵站,在站內等了幾個小時,才坐上回城的綠皮火車。

欒曜的病來得快去得也快,到底是運動員的身體素質,第二天還有些無精打采,第三天就生龍活虎了。他立刻跟上了訓練的進度,反而比生病之前狀態還好。教練低頭看完計時器上的成績,都露出了一點笑意:“游得不錯。”

彭唱看的稀奇,吃飯的時候跟他開玩笑:“你這是生了一場病打通任督二脈了?”

欒曜說:“要不你也發一次燒試試。”

彭唱朗聲笑道:“那算了。”

自欒曜生病以後,他和席沅視頻通話的頻率更高了一天,隔三差五地就打一通。每一次聊的時間並不長,有時候十分鐘就掛斷了,但看得出席沅每一次都很開心。

他們聊天的內容其實很枯燥,翻來覆去也都是生活裏的那些瑣事。有一次欒曜聽他說話,突然問了一句:“想我了嗎?”

席沅楞住了,肉眼可見地紅了臉,吶吶道:“想。”

這邊彭唱聽到欒曜說這句話,便故意朝他擠眉弄眼。欒曜當沒看見,但也沒繼續說什麽,只是岔開聊了別的話題。等掛斷電話,彭唱調侃地捏著嗓子模仿道:“想我了嗎?”

欒曜坦蕩地看著他,揚了揚眉:“羨慕?”

彭唱搖搖頭,笑道:“行了,我單身沒人權。”

欒曜在省隊訓練的一個月,效果算是同期裏面最顯著的。他瓶頸期很久了,一直急須一個機會突破,終於在這次高強度的系統訓練下厚積薄發了。結束的前一天,教練帶他們出去吃了頓飯,大家都生出許多離愁別緒和不舍得。他們喝了點酒,欒曜也喝了點,雖然不至於醉,但在這樣的離別在即的時刻,也有些微醺了。

回基地的路上,欒曜手機響了,他拿出來看了一眼,是席沅打過來的。這還是第一次席沅主動打電話給他,於是他刻意放慢了腳步,落在了隊伍後面,按下了接通。

欒曜說:“餵?席沅?”

席沅那頭有風聲,像是在外面:“欒曜,你現在方便嗎?”

欒曜輕聲說:“沒事,你說。”

席沅猶豫了一下,才開口說道:“今天晚上,能不能出來見我一面?”

欒曜腳步頓住了。他以為席沅出了什麽事,語氣便嚴肅起來:“你在這兒?發生什麽事了?”

席沅被他問的啞然。他短暫地沈默了一下,回答道:“今天……是三個月的最後一天。”他像是有些後悔,連忙說道,“不出來也沒關系的,我,我明天自己回去就好了。”

欒曜把這事兒忘得一幹二凈。他根本沒仔細算日子,也沒想到這麽湊巧,三個月的最後一天,他還在外地。他低聲說:“抱歉,我沒留意。”又緊接著說道,“在哪裏?我去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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