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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新年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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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新年到

新年前夕,段慕仁做了兩件一大一小兩件事情。

大事情,是指他發動了一次治安強化運動,險些血洗了全城;日本派遣軍的總參謀長在回國前得知此事,立刻大加讚揚,還表示要向天皇讚美段委員長的功績。

同這件大事情相比,小事情似乎就有些不值一提——他見沈嘉禮對自己五體投地、心悅誠服,便采取打一巴掌給一甜棗的政策,把這位床榻上的愛將塞進了教育總署。他知道沈嘉禮這人有點小聰明,略一乘風便要起浪,故而不再給他生殺實權,只將他妥帖的安置了,在社會上能有個地位;而且用官職綁住他,還可免得他閑極生變、想入非非。

沈嘉禮對此沒有任何意見,甚至覺得這樣更好,因為教育總署的職位,似乎更符合自己的身份和性情。他對於教育是一竅不通的,當然不會按天前去辦公,不過能夠按月領來一份豐厚錢糧,說起來又不是個白丁,這便足矣了。

元旦過後,沈嘉禮收到了段至誠的信。信是白話信,帶了一點文藝腔,寫自己“前生不知造了什麽罪業,今生要投胎成為暴君的兒子”;又寫“我已經用盡了一切心血與力量,可仍舊不能掙脫他的束縛、抵抗他的鎮壓”。

信中的“他”,顯然指的就是段慕仁了。

沈嘉禮搖了搖頭,繼續向下讀去,只見上面寫道:“我知道你是個現實主義者,是不肯拋棄一切隨我走的。可是如果留在這裏,我將永生沒有再見到你的可能,除非……”

省略號之後,他接著寫道:“想到你受了我們愛情的連累,要聽憑那暴君的折磨與侮辱,我真是生出了那最為不敬不孝的念頭。但我是絕不可能那樣去做的,因為他畢竟是我的父親,嘉禮,我是萬分的對不住你了。每晚思及至此,我都會痛苦的徹夜難眠。”

在信的末尾,段至誠表示:“嘉禮,願你日日安好。你的身影時時刻刻出現在我眼前,可是我希望你徹底的忘記我吧。”

落款也很別致:“愛你的懦夫。”

沈嘉禮劃著一根火柴,把信燒了。

因為他在段慕仁那裏吃夠了苦頭,所以現在對於段至誠的情意,不禁就抱有了一種敬而遠之的態度。況且兩人之間的關系,說是愛情也可,說是偷情也可,很難界定。追憶起來,也只是感覺混亂。

不過畢竟是相好過的,沈嘉禮嘆息覆嘆息,嘆息過後也就罷了。

按理說,應該回一封信,他坐在寫字臺前,信紙和自來水筆都預備好了,然而提起筆來,卻是不知從何說起。思前想後的猶豫許久,他最後收起紙筆,心想這信寫不得,一旦消息走漏到了段慕仁耳中,那自己恐怕得因此死一回。

年前,小梁開著汽車載他上街,去中日合辦的大商號裏購買年貨,預備新年時帶回天津,充當禮物。沈嘉禮獨自坐在後排位置上,就看到路邊蜷縮著兩個半大不小的孩子,骯臟襤褸,凍餓的半死不活。他並不是個富有同情心的人,素來對乞丐視而不見,可是今天不知怎的,他一看到那兩個奄奄一息的半大孩子,忽然就想起了沈子淳。

然後他不由自主的哆嗦起來,氣也喘不勻了,簡直就是要發作急病的光景,可是面無表情,並不是心潮澎湃的模樣。幹巴巴的咽了口唾沫,他感覺到了心疼。

真是疼,好像有一只大手攥住了他的心臟,拉拉扯扯的向喉嚨口提。一口氣沒上來,他在氣息停頓之時想道:“大過年的,小淳在哪兒呢?”

隨即那口氣趕了上來,讓他如夢方醒似的做了個深呼吸。出言命令小梁停車後退,他打開車窗,摸出幾張鈔票扔給了小叫花子們。小叫花子見了救命星,連忙掙著命去搶奪鈔票,又亂哄哄的說出吉祥話來感謝。汽車繼續向前駛去,沈嘉禮在心裏對著冥冥上蒼祈禱:“老天爺,我今天做了好事,別讓我白做。要是小淳如今也在挨餓受凍,您老人家也千萬派個好人去救救他。”

年貨采辦的很順利,沈嘉禮還想著勻出一部分送去了杏兒那裏。當晚他上床睡覺,夜裏就依稀夢見自己拎著一只沈重皮箱,走在一片荒涼衰敗的野地裏。前後都有絡繹的行人,仿佛是要集體去逃難。他犯起了腿上舊傷,走一步拖一步,萬分艱難,急的心裏冒火,忽然一眼看見遠處蹲著個破衣爛衫的孩子,正是沈子淳。

這個沈子淳還是十四五歲的樣子,乖乖的,瘦瘦的。沈嘉禮狂喜起來,大聲呼喊著小淳,告訴對方“三叔在這兒”。然而沈子淳擡頭木然的看了他一眼,面如土色,就像那要餓斷氣似的,不言不動。沈嘉禮急著逃命,又見沈子淳一臉傻相,心中就爆發出了一團怒火,提著他的大箱子跑向沈子淳。他的腿疼,箱子重,前方那人一層一層的經過,推不開搡不開。他恨的要殺人,一邊出汗一邊大罵沈子淳——正是憤慨焦慮到極致時,他滿頭大汗的驟然醒了過來!

披著衣裳坐起身,他下床打開電燈,汗涔涔的發了呆。

這個夢刺激了他,想到夢中沈子淳那麻木不仁的樣子,他恐慌起來,懷疑這孩子是死了。手忙腳亂的給自己點了一根煙,他接連狠吸了幾口。煙草的藍煙升騰向上,讓他感覺到了一點暖意。

他恨上了沈子淳,恨對方任性、無情、傻!

煙霧在電燈光下彌散開來,讓他那面孔看起來有幾分虛幻。沈嘉禮不知不覺的拋開恨意,又情不自禁的思念起了沈子淳——思念他的幼稚,思念他的貪吃,思念他的短頭發,思念他的大腳丫子。

他想這條該殺的小狗兒至少該給自己一點消息,哪怕只是關於死活也好!

從這以後,沈嘉禮隔三差五的就會夢見沈子淳。夢中的沈子淳沒有一次是體面的,不是要飯了,就是要死了。他屢次的在夢中暴跳如雷,總是在要抓住沈子淳的那一瞬間前功盡棄。

顛顛倒倒的度過了年前的時光,他在春節時回了天津,照例是直奔二哥家過年去。

因為長子至今為止仍然是不知所蹤,所以沈家二嫂雖然還有大米白面吃,但是仍舊高興的有限。沈嘉義和二小姐倒是無所謂,一如既往的自尋快樂。沈嘉禮冷眼旁觀著二哥的行徑,有些寒心——不過他這二哥一貫沒有頭腦,時常要令親人寒心的,所以他寒而不傷,已經是無可奈何了。

小梁也回家過年去了。

小梁那爹娘死得早,只還有一個老奶奶,由叔叔嬸子扶養。老奶奶年輕時便在沈家幫傭,後來有了年紀,得到一筆錢財回家養老。如今那筆錢被兒子媳婦敲詐了七七八八,手頭也顯出了拮據。小梁得了月錢無處花銷,便時常貼補奶奶的生活。

如今他開著沈宅的汽車回了叔叔家,且從車上搬下一口袋白面,兩瓶子油。他那叔嬸吃了許久的共和面,如今見了這等好物,自然心花怒放,圍著小梁恭維不止。小梁是個孩子心性,聽到好話就高興。歡歡喜喜的過了年,他回到沈嘉禮身邊,笑呵呵的說道:“老爺,多謝您給的面和油,真是救了命了。共和面那東西不行,吃了就像沒吃似的,一點養分也沒有。”

沈嘉禮含笑點頭,見他穿著一身新褲褂,臉上永遠幹幹凈凈的,且把兩只眼睛笑成月牙兒,就很覺順眼;同時對杏兒肚裏的那個孩子,也是越發期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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