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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新生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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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新生兒

大年下的,也就是正月十三那天上午,教育總署的督辦被日本人抓去下了獄。陪著他一起進去的,還有督辦一脈的大小親隨,包括下面幾處中學的校長教員。

督辦家中的孝子賢孫們也未能幸免,一起被日本憲兵押了去。督辦的太太急瘋了,四處尋找門路營救夫君兒女,甚至一路求到了段宅——當然是被擋了駕。

正月十四這天,督辦的罪名出來了,仿佛是貪汙瀆職一類的過錯,情有可原、罪無可綰。教育總署內人人自危,唯有沈嘉禮滿不在乎——他的心思不在仕途上面,他有自己的日子要過。

正月十五那天,沈嘉禮去看望了杏兒。

杏兒那肚子將有六個月了,因為飲食充足,所以鼓溜溜的很是碩大。沈嘉禮現在幾乎把她當做了事業上的同志,見面之後相當和藹可親:“你坐,不要動。近來可好?嗳,真是辛苦你了。”

杏兒捧著肚皮站起來,眼睛盯著沈嘉禮:“老爺……老爺來啦。”

沈嘉禮穿了一件薄薄的皮袍,顯得身段十分順溜。在溫暖如春的房間內來回踱了兩步,他向杏兒擡手做了一個下壓的手勢:“你坐。不要客氣。”

杏兒張了張嘴,欲言又止的在床邊坐下來了。

沈嘉禮看了杏兒那面如滿月的胖樣子,就知道她身體安康。他不慣與女人親近,想要和杏兒沒話找話的談談家長裏短,可杏兒又是不理家計的,和他二嫂還不一樣。和杏兒對視了一眼,他頗為尷尬的笑了笑,忽然想起了自己的來意。

把手伸進皮袍口袋裏,他摸出一副紅綢包裹的金鐲子。將紅綢子展開,他低頭看了看手中這副黃燦燦的鐲子,而後咬牙狠心,將其送到了杏兒手邊床上。

“婦道人家,該有幾樣首飾。”他因為破財心痛,所以表情嚴肅,看起來反而像是十分動情:“拿著戴吧!”

杏兒看見鐲子,過於驚訝,只楞怔怔的“喲”了一聲。而在她做出反應之前,沈嘉禮已然轉身出門,四處視察去了。

沈嘉禮素來在金錢上嚴苛,如今平白無故給了杏兒一副金鐲子,就感覺自己犧牲極大,又想:“這小娘們兒要是不給我生個胖胖實實的好孩子,我非宰了她不可!”

人站在廚房裏,他的眼前還閃爍著金鐲子的光芒。正在一半心疼一半心狠之時,段慕仁的秘書忽然來了。

“沈先生!”秘書親親熱熱的呼喚他:“好,您真在這兒呢,算我沒白跑。那什麽,委員長的命令,讓您中午過去吃飯。”

沈嘉禮張了張嘴,頓時木訥如同杏兒一般:“希、希公從天津回來了?”

秘書夾著個公文包,似乎是很忙,且向外走且笑道:“回來了,昨晚兒回來的。公事這樣繁忙,委員長他老人家哪能老在天津過年?您知道委員長的脾氣,瞧準時間去一趟,別遲到。我走了,別送別送,千萬別送,您留步,再會。”

沈嘉禮唉聲嘆氣的離開南灣子胡同,前往段宅。

他生怕自己誤了時間,早早便到了段宅門前等候。偏巧一位教育總署內的官員前來向段慕仁拜年,此刻告辭出來,忽見沈嘉禮猶猶豫豫的在大門前徘徊,便立刻滿面堆笑的迎上來,滿口寒暄不止,又壓低聲音笑道:“老弟臺,我看你滿面春風,是要高升的氣象呀!”

沈嘉禮立刻擺手:“哪裏哪裏,我現在就是賦閑在家,過點悠閑生活,再沒那種拼搏上進的心思啦!”

官員聽聞此言,以為他是客氣,便搖頭笑道:“老弟臺,你不要和我講虛套。宦場上的浮沈,乃是常有之事,關鍵是上頭要有人。就憑你和希公的關系,縱算是不升督辦,那市教育局的局長位子也是非你莫屬啦!”

沈嘉禮是心裏有鬼的人,聽到這話,立刻就跟著問了一句:“我和希公能有什麽關系?無非是——”

那官員不敢在段宅門前逗留太久,一邊遙遙的向自己那汽車一招手,一邊含糊笑道:“誰不知道希公對你親如父子?你老弟還和我裝傻,不夠意思哈!”

沈嘉禮不好再說,只得是無言微笑,心裏七上八下的。

段慕仁似乎是很想念沈嘉禮,見了面就把他拉到懷裏,又親又啃的肆意親熱了一通。自從登上委員長的寶座之後,他大概是非常操勞,人瘦了一圈,臉皮松弛,皺紋隨之增多,越發顯得面容不善;偏偏頭發又花白了一層,讓他看起來老而兇惡。

沈嘉禮忍受著他那帶有煙草氣息的唇舌,感覺幾乎就是生不如死。後來他實在是忍無可忍了,便微笑著躲閃:“伯父,老爺子,不過是半個多月沒見,至於急成這個樣子嗎?”

段慕仁撩起沈嘉禮的袍子,摸摸索索的要去解開他的腰帶:“放了你半個多月的假,你還不足嗎?”

沈嘉禮聽他話風不對,連忙低聲笑道:“老爺子,你這話說的很對。惟其是放了半個多月的假,我才會不足。”

段慕仁思索了一下,臉上露出了笑模樣:“你的胃口倒是不錯。”

然後他三下五除二的,將沈嘉禮那身衣裳扒了個一幹二凈。

沈嘉禮是一絲不掛了,然而段慕仁卻是不肯脫衣。頗為玩味的上下打量了沈嘉禮的裸體,他後退兩步坐在椅子上,又把沈嘉禮叫到近前,抱上了大腿。把鼻尖在對方胸前一點上蹭了幾蹭,他輕聲說道:“過兩天,馬天龍要來看你。”

沈嘉禮的身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然而強自鎮定心神——段慕仁擅長許多特務手段,也許會在詐供之時檢查他的心跳。為了避開無妄之災,他須得心平氣和。

“馬天龍?”他詫異的問道:“馬天龍到哪裏去了?我好像有許久都沒見過這人了!”

段慕仁果然把面頰貼到了沈嘉禮的胸口上去。沈嘉禮的皮膚很光滑,讓他感覺自己那臉皮是異常的蒼老粗糙:“他的隊伍被改編為治安軍,開到山東打游擊隊,輸了。”

沈嘉禮擡手摟住懷裏這個大腦袋,口中詫笑道:“他說要來看我麽?奇怪呀!”

段慕仁沒有察覺到沈嘉禮的異樣,便擡起頭來,心境平和了些許:“你同這個馬天龍,有什麽關系嗎?這次我在天津遇到他,他幾次三番向我打聽你的近況。”

沈嘉禮將一只手摸到了對方的老臉上,似乎很愛惜似的緩緩撫摸:“可能他是看上我了!”

然後不等段慕仁回答,他自己笑出了聲音:“老爺子,我今年都三十三啦!一輩子的好時候已經過去,也就是你老人家還肯和我這樣胡鬧。我為什麽急著要傳宗接代?因為我不年輕了,我得為將來做打算了!”

段慕仁似笑非笑的點點頭:“還真是!三十多歲的人了。”

沈嘉禮在段慕仁的臉上輕輕撓了一下:“這裏有些涼,咱們到床上去吧。”

段慕仁看了他一眼,擡手握住了他的手。沈嘉禮這樣的身材相貌,是最不顯年紀的,如果穿上一身新鮮衣裳,滿可以去冒充青年。不過沈嘉禮顯然沒有這種裝嫩的打算。如此也好,他並不想讓沈嘉禮打扮成時興的兔子模樣。他需要的是一個秘密情人,“秘密”二字打頭,是最重要的。

沈嘉禮在當晚回了家。

回想起段慕仁今日的種種舉止態度,他曉得老不死是被自己哄的歡喜了。段慕仁並沒有向他許下大願,但他約摸著自己大概過兩天就能升官——未必高升,但是必會有個變化。

至於馬天龍,他因為對這人毫無興趣,所以也懶得分心去想。而事實上,在接下來的三月裏,馬天龍也並沒有如約前來北平,也許是又打仗去了。

清清閑閑的到了四月末,他果然掛上了個體面官職,同時忙碌起來——杏兒要生了。

沈嘉禮一天一趟的去探望杏兒,也不講那些避諱了,帶上小梁到處走。小梁像個大號的男娃娃,心裏沒什麽主意,迷迷糊糊的開車載著主人亂跑,偶爾也有點高興。

杏兒年紀小,又是頭胎,都說可能生產不順。一名醫生帶著護士常駐在南灣子胡同,隨時預備著給杏兒施行手術。仆人們也很緊張,仿佛面臨著一場大戰。

杏兒本以為女人世世代代都生孩子,沒什麽大不了的,結果眼見了這般嚴峻的待產場面,心中一慌,嚇的早產了。

立夏那天,也就是西歷的五月六日,嬰兒降生,是個男孩,面紅皮皺,像個小猴。

沈嘉禮,因為家中二哥善於繁衍,所以早在年少時便見慣了新生嬰兒。見了杏兒產下的這個猴崽子,他並不失望,心中滿是大功告成的喜悅。

照他先前的盤算,杏兒既然完成了使命,也就不該再久留下來,免得將來一時嘴快,說破了孩子的身世。同理,應該一起被打發走的,還有一個小梁。

但是沈嘉禮舍不得放棄小梁——小梁從小就在沈家長大,是個最老實不過的好小子。沈嘉禮愛他毛茸茸的腦袋,愛他稚氣十足的笑臉。小梁就像個紀念品似的,沒有實際的用處,然而讓他一見便心生感觸、浮想聯翩。

他不忍心攆走小梁,不過對杏兒可是沒有什麽感情。哪知在孩子降生後的第二天,他早早過來安排一切事務,進門時正趕上杏兒再給孩子餵奶。沈嘉禮在門口停頓了一瞬,心中驚訝,因為覺著杏兒自己還是個小女孩呢,居然會有奶!

天氣溫暖,但杏兒在月子裏,穿的可是相當臃腫,腦袋上還包著一條毛巾,身上散發出隱隱的汗酸氣。沈嘉禮邁步走近了,就見她胸前敞開,亂糟糟的衣裳中鼓出一只大乳。紅皮小猴銜著一個奶頭,閉著眼睛大吮特吮,並沒有早產兒的虛弱之態。

於是他笑了:“真能吃。”

杏兒在生了孩子之後,立刻就褪去了少女特有的羞澀。仰頭對著沈嘉禮粲然一笑,她的小胖臉上顯出了淺淺的酒窩:“白天吃了就睡,昨夜可是嚎的厲害。”

沈嘉禮看了杏兒那種疲憊、興奮而又無比知足的模樣,又見小猴偎在母親的懷抱裏,嬌嫩弱小的無法言喻;心中便很覺感動,暗想這若是換個陌生奶媽子來抱了嬰兒,情景就定然不會如此動人了。

他把話咽回了肚子裏,心想:“等滿月了再說吧!”

小猴兒不過吃了幾天奶而已,便立刻白胖起來,手肘腿彎處層層的箍著嫩肉,被汗水漬的要發疹子;要說模樣,也還看不出像誰,兩腮鼓著,倒像是葫蘆的後代。

沈嘉禮從早到晚的長在了南灣子胡同,覺察出了嬰兒的趣味。他不知道自己有多愛這孩子,但是心裏把這孩子當成了自己衰老時的依靠——兒子總得養老子,這條道理放在何時何地都行得通!又因這孩子是因他的期待而來,並且他將來還要對這孩子繼續期待下去,所以孩子的大名定下了,就叫沈子期。

在沈嘉禮確定沈子期身體健壯、不會夭折之後,他往天津二哥家中打去長途電話,通報了自己得子的消息。沈嘉義一聽這話,以為三弟是在扯淡,根本不信;二嫂接過電話來應答幾句,聽沈嘉禮說的有鼻子有眼的,又知道三弟不是那種無故胡鬧的人,這才略信了兩三分。把幾個孩子扔在家中,她帶了些許禮物親自前來,一路上滿心狐疑。

及至當真見了沈子期,二嫂,因為太過驚訝,竟是當場失態,擡手打了沈嘉禮一巴掌:“三弟,你——你——”

沈嘉禮冷不防挨了一擊,下意識的險些抱頭躲閃。從杏兒懷裏抱過沈子期,他鄭重其事的、此地無銀三百兩的再次重申:“二嫂,我哪能拿這種事情亂開玩笑?況且你細瞧一瞧,這不是我的兒子,又能是誰的兒子?”

二嫂張口結舌而又心神不定的笑了,還是覺得這事蹊蹺——老三的嘴也太嚴了!養孩子又不是丟臉的事情,何必瞞的這麽緊密?

二嫂不知如何對待杏兒才好,只能是敷衍著慰問了幾句。在背人處,她問沈嘉禮:“孩子的娘,總得給個名分呀!”

沈嘉禮滿面含笑:“那是自然,不過不必急於一時。我現在公事很忙,等閑下來了,擺酒熱鬧一次,也就夠了。”然後他對二嫂伸出一根指頭,壓低聲音笑道:“一口袋雜合面換回來的丫頭,扶正不像話,就先這麽含糊著吧!”

二嫂得知了此項奇聞——三弟的確是得了兒子,而兒子的娘又是三弟用雜合面換回來的——便心中蠢蠢欲動,亟不可待的回了天津,去向家人通報消息。

時光易逝,轉眼間,沈子期便滿了月。

沈嘉禮是個心虛的父親,格外要虛張聲勢。滿月酒擺在日本俱樂部裏,請了八十桌客人——要是他願意的話,滿可以湊出八百桌來,然而現在畢竟不是個好時候,他得意歸得意,得意忘形就不好了。

八十桌貴客,包括沈嘉義一家,趁此機會胡吃海塞;順便恭維那被老媽子抱出來巡回展覽的沈子期。宴席進行到一半,段慕仁的秘書過來了,替希公帶來一副金項圈,送給小寶寶做禮物。

此事一出,全場轟動——希公的禮物,那還了得?各總署的督辦們聽聞此言,不禁悚然,再一次起身捉到沈嘉禮,不笑強笑的向他敬酒。沈嘉禮也覺著面上有光,他看一眼沈子期,看一眼酒杯,再掃視全場,忽然心滿意足,覺得自己並沒有白白操勞。不管事實如何,反正他有兒子了!

他預備投資似的花費十年二十年的糧食與衣裳,將沈子期養育成人;屆時自己上了年紀,就可以坐在家中享些清福、幹吃利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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