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三章 (1)

關燈
摘去頭上的工人帽,黃少天打開身旁的工具箱熟練地組裝起一支狙擊槍。腳下是數十米高空,滾動的人頭在大樓前對峙。

狙擊位很是空曠荒涼,看樣子應該是某個久無人用的房間,連裝修都只到一半,身邊零零碎碎散落著鋸末和木塊,空氣中彌漫著一股嗆人的腐朽氣息。

透過瞄準鏡,黃少天靜靜地看著樓下對峙的兩撥人。

藍雨的各個軍團早已經在鄭軒的帶領下就位,把嘉世大樓圍得水洩不通,被圍的一方也不甘示弱,此刻據守大門的人不在少數,為首的一個人,臉龐有些過分稚嫩。黃少天仔細看時,辨認出那個人正是幾個小時之前跟自己和葉修持槍對峙的邱非。

他最終還是回來了,黃少天不易察覺地嘆了口氣,沒有扔下早已經腐朽不堪的嘉世,甚至沒想過要暫時避過這一場最大的劫難,他還是回來,然後義無返顧地擋在這座早已枯竭的,金碧輝煌的墳墓之前。

也許每個人都有屬於自己的堅持,黃少天想。

除去對峙的藍雨和嘉世雙方,還有另一些人在外圍騷動,這些人——毫無疑問,是輪回的布置,三方就在嘉世的大樓前達到了這樣微妙的平衡。

誰和誰聯手,都會讓戰爭的天平頃刻之間傾向一方,委員會從來不會插手派系之間黑黑白白說不清道不明的恩怨,依舊沈默無聲的街道,在黃少天看來卻像是一個高溫烘烤著的火藥桶,或許只要再添上最後的一把火,就能引起山呼海嘯的爆炸。

黃少天伏在窗口,安安靜靜地呼吸著愈見腐朽的空氣。

一聲刺耳的槍聲陡然劃破沈靜如水的夜空,像是觸動了什麽不知名的開關,人聲,槍響立時混成一團,像一鍋平靜了太久的沸水突然滾開,黃少天把槍口向下稍稍壓去,現在——現在還不是最好的時候。

身後有細碎的腳步聲響起,黃少天下意識地拔出身邊的小匕首向著聲源甩了出去,匕首插入地板的聲音剛剛落下,他就被突然襲來的沖擊力迫得向後退了兩步。

偷襲!

黃少天惱怒地捂住肩窩,拔下那個不知名的東西,丟棄地上之前掃了一眼,發現是支針管。

調轉槍口,他環視一圈閉室,撲向了那個隱蔽之中的身影。

出乎他意料的是,來人的身手極其平庸,即使評價為很差都不為過,和黃少天纏鬥讓他左支右拙,完完全全落在下風。

他帶著一副大口罩,黃少天根本看不見他的臉,這讓他心中挑起被戲耍的莫名惱怒。猱身而進,想要撕下對手臉上的偽裝,卻被眼前突然襲來的黑暗打了了措手不及。

黃少天踉蹌了幾步,壓抑著聲音顫抖,“你是什麽人?”

他不答,只是看著黃少天,眼睛裏有種惱人的悲憫,腳下不遠處扔著一支麻醉槍。

黃少天有些糊塗了,這人雖然身手一般,眼光卻極其到位,之前躲在黑暗裏的那一槍,如果裝填的是實彈,只怕自己早就已經橫屍當場。

而現在,一只麻醉槍?

藥效在逐漸發揮,黃少天感覺自己的身體再不受控制落入黑暗。戴著口罩的人走上來,用一塊布蒙上了他的口鼻。徹底失去意識之前,他頑強地伸出手,想要抓下那人臉上的遮蔽物,最終還是抓了個空,沈沈睡去。

黃少天醒來的時候頭疼欲裂,眼前一陣陣發黑,四周的景象全都模模糊糊,像是上了霧。他花了幾分鐘才認清楚自己依然躺在之前的地板上,腐朽的鋸末子味還在鼻端飄散,身上蓋著的是自己之前穿來又借給葉修的那件外衣。

借給葉修?黃少天心下一晃神,擡起頭看見洞開的窗口已經關上,葉修正坐在一邊把他的狙擊槍拆成零件一塊塊放回工具箱裏。

“感覺怎麽樣?”葉修聽到響動,問了他一句,頭也沒有擡,手上依舊忙個不停。黃少天站起身的時候晃了兩下,葉修趕緊在一邊扶住他,免得他真倒下去。

腳下那場混戰依然在持續,因為場面太過混亂,也實在看不出究竟哪方占著上風,血光,慘叫聲和偶爾閃過的鐵器火焰填塞著腳下的空間。葉修把最後一部分零件放進工具箱,“哢噠”一聲合上蓋子。

“江波濤。”

“什麽?”黃少天有點發蒙。

“用麻醉槍襲擊你的人,是江波濤。”葉修把聲音稍稍放大,黃少天卻沒辦法理解他話中的含義,“為什……”有什麽東西在心中劃過一絲亮火,他住了口。

修長的手指搭上窗口鎖道,搖撼一下確定已經完全關死,他提著裝槍的工具箱退開,順手把看上去還沒清醒透的黃少天拽到一邊,“這個狙擊口就是個陷阱,不能留在這。”

黃少天盯著地面,一下有一下沒地用手指撥弄著工具箱上黃銅顏色的小搭扣,“輪回的陷阱,不是嗎?”頓了頓他又改了口,“或者說,是輪回和嘉世的陷阱?”

葉修沒說話,算是默認了。

“只要位置上的人一開槍,馬上就會被埋伏好的更高位上的槍手幹掉。這個狙擊位被留出來,本來就是計算好的,是不是?”

葉修擡起眼睛看向他,“有一件事,沒有被計算好。”黃少天不再說話,以前所未有的安靜等待下文。

“在這個地方補位的是你本人,這是……輪回沒有想到的。”葉修嘆了口氣,“所以,周澤楷才不惜打破這個計劃。”

“他們真的沒有想到嗎?”黃少天直起身體,目光變得尖刻銳利,“邱非離開向嘉世報信,而嘉世知道憑他們現在的狀況,根本就無法跟藍雨當面放對,所以,他們臨時投靠了同樣跟藍雨有仇的輪回。”

“投靠……不準確,”葉修糾正,“以劉皓的做法來看,比較像是利用,甚至雙贏。”

“重要的是,輪回就這樣通過嘉世知道我來了,只有一個狙擊位那麽這個時候過去的必然就是我。”黃少天冷漠地笑了笑,“如果周澤楷不知道這件事情的話,估計他們會很高興看我跳進這個陷阱。”

擡手印上冰冷的玻璃窗,冰霜面具漸漸從臉上脫落,語氣像是隔空質問,“這樣做……你想過後果嗎?”葉修提醒他,“退後,這玻璃可不是防彈的。”

黃少天沒動,眼睛黑幽幽的深不見底。他不知道,在遠處的醫院裏有一個人同樣註視著冰冷的玻璃窗,翹起嘴角微笑的樣子心滿意足。

他做出了違逆整個派系的決定。可為什麽,他閉上眼睛的時候看不到憤怒的臣屬和獵獵燃燒的懲罰火炬。

他閉上眼只能看見他的笑顏陽光一樣漫了天地。

“你知不知道?……”黃少天開口的時候才發現自己的聲音抖得厲害,“他會受到什麽樣的懲罰……”

“什麽也不會有,”葉修說,“江波濤會把他送走,離開R市。”

黃少天奇怪地看向葉修,“你怎麽知道?”

“江波濤下樓的時候,我正好上樓來找你。”葉修說,“我把他給捉了。”他手滑向衣袋,摸出一個信封交到對面的人手上,“喻文州說,如果你決定跟他一起走的話,就把這個交給你。”

“江波濤也見過隊長了?”

“沒有。”葉修的表情變得微妙,“他們倆想一起去了,高智商的人……你懂的。”

信封裏沈甸甸的,黃少天剛想去拆,可是根本沒有封口,一個閃亮的東西滑了出來落在他手裏。

六芒星和水滴,是藍雨boss的信物。

“他說,如果你要和周澤楷一起走的話,肯定會被委員會視為叛逃。一天半,這是他能幫你們爭取到的全部時間。”

“然後,我們會被沒日沒夜地追殺。”黃少天攥緊了手裏的那個徽章,“我會失去一切,他也會失去一切。”

然後他們剩下的,除了無止境的殺戮和逃亡,只有彼此。

“如果你不去的話,”葉修繼續說,“江波濤會把周澤楷秘密送到一個安全的地方,由孫翔來接任輪回的boss,對上對下有個交代,這事情就算完了。”黃少天楞楞地聽著,心不在焉,眼神游離不定。

完了,結束了,再簡單不過的事情。世界被分隔成兩個獨立成章的部分。

一條通往沈寂的黑暗,一條通往血腥的光明。

作者有話要說: 嗯……雙結局對吧?

☆、葉黃線

葉修看著黃少天,他表情平靜,手掌心卻攥出了一層薄汗。喻文州交給他的六芒星水滴的徽章,在黃少天手裏躺著。

他記得折好信封的喻文州對他說,“可我還是希望,少天能留下來。”葉修也希望他留下來,不要去觸及那未知的危險,不要毅然決然地放棄一切。為愛殉身的人太多,黃少天不應該是其中一個。

然後……呢?

心裏,終歸還是有著淡淡期待的,希望自己始終能站在他一轉身的那個地方,一轉身就看到,一轉身就遇見,再一轉身就能不期而會。

也許愛,真的是低到塵埃裏。

青年的眼睛,是一如他熟悉的光芒四射,連續發生太多不在意料之中的事情讓他顯得有些許的疲憊。他認認真真看著葉修,卻不知這樣的表情,讓對方好像是被放在一只磨盤上反覆碾磨。

對面沈寂了許久的黃少天突然毫沒預兆地站起身來,葉修吃了一驚,下意識用手向後撐了一下穩住身體。

他顯然忘記了自己的手腕是個什麽樣的狀況,尖銳的劇痛讓他的手腕瞬間一軟,整個人形象全無地仰面摔在地上,從後腦傳來的疼痛讓他眼前一黑,半天沒回過神來。

黃少天好像有點被他嚇著了,站住身形一動不動。

終究決定要走了嗎?

葉修坐起身子,摸了一下被繃帶層層包裹著的手腕,入手處一片潮濕黏膩。

不動聲色地,他將手背到身後藏好,本想沈著地開口,話到嘴邊卻更像強裝的平靜,“我……送你下樓。”

黃少天卻決然地否定了,“不。”他說,“先去醫院。”

葉修一驚,“你受傷了?”

從他身後拉過袖子,黃少天掀開布料的遮蔽,露出被浸濕的紗布,“你需要上藥,不然的話會感染。”

“你沒有時間了!這個地方現在太亂,我也只能幫你頂一會兒。江波濤很快就會把周澤楷送出R市,一旦出了市區你就不可能再追上他!”葉修放大聲音幾乎喊了出來,他想不透黃少天一向聰明怎麽會偏偏趕在這時開始認不清形式。

“就因為這樣我才不能去追他!”黃少天反駁的聲音也提得很高,像是高上了峰頂又漸漸無力地落回,“你看看你,”他點點葉修的肩膀,卻不知碰上了哪一處的傷口讓他整個人都晃了一晃,後者心裏一抽,趕緊卸掉大部分力氣撤回手去。

“現在給你一把槍你都拿不穩。留你在這兒?……你是想等我回來給你收屍嗎?”

“別太小看哥啊,”葉修反駁,“哥可是在嘉世三分之二精銳追捕裏逃生過的男人。”

“那是在沒受傷的時候。”黃少天指出,語氣強硬得不容置疑,“現在跟我去醫院,馬上。”

“如果你不去的話,直接打暈了拖走。”

“等等。”葉修忽然間覺得有些不對,“你……是在緊張我?”

黃少天難得地卡了殼,恢覆正常之後,又表現出了令葉修始料未及的坦率,“呃……廢,廢話!”他咕噥了一句,“我也不能……老是丟下你一個人 ”

沒想到葉修的耳朵卻靈得很,迎著飛滿天的鬼哭狼嚎他竟然準確地捕捉到了這句用氣音發出來的話。

他明知故問了一句,“不能什麽?”黃少天在男人溫柔又帶些揶揄促狹的笑容裏突然就放下了所有的堅持。

“我說!我不能因為你喜歡我,就總是心安理得地把你一個人丟在後面!”他放大聲音吼著,聲音在漫天混亂的槍聲嘶喊裏飄搖。

“上次我這麽做的時候,差一點就害死你了。這一次,我絕不會再走。”他還想說什麽,葉修用手勢制止了他,“如果不去追周澤楷,你確定你不會後悔?”

“如果我去了,我才會後悔。”黃少天說,“這份情,我沒什麽能報給他的,我能做到的,只有退出他的生活,不再去打擾他牽累他。只有這樣,他才能真正遠離R市,遠離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他的後半輩子還有很長,不應該過那種亡命天涯的日子。”

“而你,如果我今天把你留下來,不管結果是什麽樣的,我想……我都會後悔一輩子。”黃少天專註地盯著葉修,眼睛裏晃過的那種情感葉修以前從未見過。

談話在這裏毫無預兆地終止,黃少天走上前擁抱了依然有些不在狀態的葉修。他那麽小心地避開他身上的傷口,動作輕柔卻堅定。然而,這並不是一個禮貌生疏,淺嘗輒止的擁抱,兩個人的心跳彼此緊貼,纏繞著一處熱烈地共鳴。

黃少天貼在他耳邊輕聲問,“你的通訊簿裏,我的名字,那是什麽?”

答案是顯而易見的,葉修也在他耳邊吐氣,笑著像是在耳語一個溫柔的秘密,“第一次見面的日期。每次看到,都會覺得很安心。不瞞你說,被嘉世追捕那一陣,哥每天就指著這個電話和那幾條短信活著呢。”

“那現在呢?”

“現在的話……”葉修笑,“有了正主,我覺得自己已經不需要那些廢話連篇的短信了。”

黃少天難得沒有抗議他話裏小小的刺,只是埋在他肩窩上點了點頭。葉修揉著那一頭亂翹的短發,如釋重負地嘆息。

就好像所有的等待,守望,終於有了報償。

忽視身上的傷痛和耳邊黃少天低低的抽氣聲,他獨斷專行地加深了這個擁抱。世界中一切聲音都在漸漸遠去,那些歲月斑駁陸離地掉落在他們的腳下。

從十七歲到二十歲,一千多個日夜都被壓縮成一個亙古久遠的擁抱。

最起碼結局不錯,不是嗎?更何況,他們還有結局之後更加完滿和漫長的番外。

“你從什麽時候……開始這麽決定的?”

黃少天回答,“從你被嘉世的人帶走,又翻到你的通訊錄開始。你都為我搞成這樣了……”他用指尖點了點葉修的手腕,“我怎麽可能不覺悟?……”

“嗯。”葉修蹭著他的肩膀,滿意地點了點頭,“那麽早啊……看來良心還沒有丟光嘛……”黃少天展開摟著他的一邊手臂,越過他的身體,輕輕張開手,那個亮閃閃的東西在欄桿的縫隙裏晃了一下,不見了。

他從葉修肩膀上擡起頭,語氣鄭重。

“我不是放下他,而是選擇了你。”葉修看著那雙明亮的眼睛,好像滿天星屑倏忽抖落。

“他完全,值得更好的人生。”

“……”

“怎麽不說話了?”

“說話啊,……你不會那麽小心眼吧……”

“……我只是想到了一件事,”葉修若有所思地發問,“你剛才扔出去的……是什麽?”

“嗯……?”黃少天迷糊一秒驀然回神,抓著頭發慘叫出聲,“啊啊啊啊啊!!信物!那是隊長的信物!怎麽辦老葉我把隊長的信物給扔了啊啊啊!!@&^~#*……”

葉修看著上一秒還深情款款的少天·情聖·黃從他懷裏跳出來慌不擇路地往樓下跑,期間撞倒木板鋼筋無數,並稀裏嘩啦地用力拉扯著被墻上的釘子勾住的衣服。苦笑著嘆著氣終於也跟了上去。

……

黃少天曾經說過,周澤楷值得更好的人生。可葉修總覺得,其實他們每個人,都值得更好的人生。

而在旁人的眼中看來,事情則是這樣的。

那場混亂至極的大會戰過後,藍雨傷了元氣,輪回甚至直接更換了boss。

這樣說起來,藍雨的boss和unde雙雙提前卸任,整頓山河待後生,則是偶然中必然可以理解的事情。

而說到某個中介在滾滾俗世洪流裏銷聲匿跡,就更是微不足道的毫末小事了。

大家都得到了意想之中甚至意想不到的好處,嘉世如是,明青如是,甚至委員會都如是。

至於那些毫末之間的小人物們,幸福著自己的幸福,也就自然,無人再去過問。

作者有話要說:

☆、周黃線

銀色的徽章,精巧的六芒星落在他手心,沈寂的黑夜裏閃閃發光。一如記憶中戀人的眼,清澈波光微微閃爍,溪水一樣幹凈溫柔。黃少天不期想起周澤楷在自己面前低下頭,額上發垂落下來擋住俊美的五官。

“對不起。”他說,“放下……我。”可為什麽,黃少天在他眼中看到的,是刻骨銘心的哀傷?

騙子!騙子!騙子!心臟深處在瘋狂地鼓動叫囂。他騙了他,說好的相互解脫相互遺忘不過是一個再荒謬不過的玩笑,他自作主張地為了他一次又一次讓自己身陷危險,現在又獨斷專行地為他放棄了一切,被逼著離開家鄉四處逃亡。

就像是一只被毛線球纏住了爪子的貓,越是掙脫,纏得越緊,等到再也掙脫不開,就只能拖著彼此糾纏下去。

只是不知,黃少天和周澤楷誰是毛線球,誰又是那只可憐的貓。手心裏的六芒星水滴在變熱在發燙,像一枚烙鐵灼燒著掌心柔軟的肌膚。直到身邊的葉修一臉驚詫強行掰開他緊握的拳頭,反應過來時才發現藍雨徽章尖銳的棱角已經刺進了皮膚。

他茫然恍惚地松開手,看著滴滴答答墜落的鮮血發呆了一陣,忽然站起身來,可心裏還是迷茫得很,不知要去哪裏,沒想好要做什麽。葉修把外衣披在他肩上,黃少天聽見自己的身後傳來一聲問話。

“還不走嗎?”那人不答,葉修頓了頓補充一句,“我會替你頂一陣。”染了夜風的嘆息好像格外深重,“去吧。”

黃少天背對著他,聲音顫抖,“我可以嗎?”葉修想了想,回答,“沒有什麽是不可以的,只要……你能承擔後果,並且,不後悔。”年輕的殺手轉過身來看著葉修,他曾經覺得自己早已堅不可摧,可是看進葉修坦蕩的眸子,他卻忽然在唇邊嘗到了久違的鹹澀。

葉修就這樣,猝不及防地看到了黃少天的眼淚,還不等他手忙腳亂地安慰黃少天卻忽然走上前來抱住了他。

“包括……離開你嗎?”耳邊的聲音出乎意料地平穩而沒有嗚咽。拍了拍他的後背,葉修回答他,“我說過,無論我做什麽,都不是委曲求全,而是心甘情願。”

“所以……你說的這個,大概也可以包括吧……”

“可是那樣……不公平……”話音開始顫抖,昭示著主人內心極大的痛苦糾結。葉修楞住,隨即苦笑,“感情這東西,根本就不講究公平。”

“你只告訴我,你想不想見他。”

“……想,我想馬上到他身邊看著他平安無事,我不能讓他一個人離開R市。”黃少天再想說什麽卻被葉修制止。“我送你下樓。”他說。

裝著狙擊槍的工具盒被葉修提在手裏,黃少天看著他的背影慢慢消失在樓梯拐角。在樓梯口葉修拍了拍他的肩膀,卻被黃少天一把拉住衣袖。

“別回去。”黃少天說,“我已經讓鄭軒就近派車過來,優先送你走。”你瘋了!”葉修不可置信地低呼出聲,“你有可能趕不上江波濤他們!”

“我會趕上的。”黃少天的神情沒有絲毫動搖,“我不能拿你的命去冒險,你明白嗎?”葉修嘆息,卻不再說什麽。

刺目的車燈光芒橫掃過境時葉修看見黃少天的唇在燈影裏一張一合。他在說,忘了他,明亮的眸子裏有覆雜的愧疚,他知曉自己的荒誕:他和周澤楷發過誓卻直到最後也不曾互相遺忘。

葉修廢了很大的勁才在自己的臉上找回那本該對他來說輕而易舉的笑意。拍拍黃少天的臉頰,故作輕松,“別把我想得那麽脆弱,世界這麽大,哥不會吊死在一棵話癆的歪脖樹上的。”

心臟在那一刻忽然跌到了世界最低點,又苦又鹹的海水猛地倒灌進來淹沒了他冰凍了他。葉修手腕受了傷,黃少天低下頭給他拉開車門,那一剎那葉修聽見他低聲開口。

“告訴隊長,我……對不起他。”這是他除了葉修以外,無法釋懷的另一件事。那個他曾經發誓效忠的人,他的boss,他的隊長,他溫柔的友人。

他把他一個人留在了那黑色的王座之上,孤獨地。

“這個……大概不用你操心。”葉修笑,“老魏可是懷念藍雨好久了。”更何況,喻文州也會為你驕傲的,葉修心想。把徽章交在他手裏,藍雨的boss笑得從容,“我不希望少天去。”他這樣說。

“可是,如果他去了,就說明他比我們所有人都勇敢。”葉修從車窗裏最後看了一眼黃少天,他的眼睛裏是倔強,如同燎原之火漫天燒灼。

也許他們這些人,都需要一個這樣的故事來自我安慰,像孤單航道上的船永遠試圖靠近溫暖的燈塔。故事裏他們像黃少天一樣勇敢像周澤楷一樣執著,故事外的他們卻依然面無表情,心如鐵石。

葉修靠在汽車後座,看他的身影在街道對面消失,一抹安心的笑容漫上臉頰。黃少天和周澤楷,都有為了對方放棄自己的勇氣,也都有為了彼此保全自己的覺悟。

他們的路或許危險,然而也會很幸福。苦澀的海水依舊在心裏沸騰,卻遠遠不再那麽苦澀。

周澤楷緩緩從窗前站起身來,傷口還沒痊愈,他看著身邊的江波濤無力地微笑。對方嘆了口氣,走上前架住他。“走嗎?”他問,青年俊美的臉孔上劃過一絲微不可見的惆悵,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扶住肩膀上的人,江波濤盡可能快地走下樓梯,在醫院空曠的大門前看見那個頎長的人影時,他清楚地聽見了自己發出的一聲嘆息。

“你不該來。”他指出。

“我想我應該。”黃少天有點固執地反駁他,江波濤的嘆息聲更沈重,他把剩下的事情交代給黃少天之後留下他們兩個人獨處。

靜謐的醫院走廊裏只有兩個人安靜的呼吸聲,不知道是誰先挑起了這個吻,兩個人相互撕扯著彼此掠奪,其中以傷員周澤楷尤甚。

他不顧身上各處叫囂的疼痛,任性地抓緊了黃少天的腰和肩膀把他固定在懷裏,吮吸著他身上每一縷熟悉的氣息,只覺得整個世界正在他的懷抱裏一寸一寸碎成粉末。

兩個人當天晚上就開著車上了國道,耳邊還響著江波濤的諄諄囑咐。

“三個小時之內出R市,三天之內出省,轉車自駕隨意,爭取在方圓幾千公裏之內消失。”

“手機全部扔掉,不要上網,跟誰也不要聯絡,如果被查就地把人解決,這些黑戶條子不會去管,只要能撐過過這一陣就好了。”

黃少天惦記著周澤楷的傷堅決不肯讓他開車,周澤楷更是鼓起他漂亮的臉頰,難得和黃少天據理力爭疲勞駕駛的危害。所以兩個人只好還是輪流開車。

後來都撐不住了的時候,就幹脆把車停在某個洗浴城外帶的汽車影院,這種地方人流量大人員也覆雜,汽車影院活活像個停車場。各種顏色各種型號的車裏響著此起彼伏的……省略……,隨便往某個犄角旮旯一停,保證FBI來了也得繳械投降。

倆人一開始還沒被灌滿耳朵的黃色氣息給迷惑住,老老實實坐在一起,百無聊賴地聽電影裏的人物絮絮叨叨地念臺詞。結果沒一會黃少天就不幹了:兩個人停車的時候專為了隱蔽,特意找了棵子孫滿堂枝繁葉茂的大樹,結果不一會兒弊端就出來了:電影是個英文片,而黃少天的位置,則正好被一根巨型樹杈擋上了字幕。對於連四級都沒過的黃少天這可無疑是個噩耗。

周澤楷只好一字一句地念給他聽——雖然他一向沈默寡言,不過要是照著念的話,障礙還是不大的。黃少天一開始還支棱著腦袋裝得聚精會神,沒一會兒上下眼皮就開始打絆子,哈欠連天。

“如果你跟我一起走的話,必遭人的追殺,神的詛咒。可是,我會永遠愛你。直到我被焚燒殆盡挫骨揚灰為止,我會永遠愛你。”

“哇塞周澤楷你怎麽突然變得這麽肉麻?”黃少天嚇醒了。後者擡起清澈的眼睛,看看他,又看看大屏幕上剛剛消失的那行字,欲言又止。

“哦。”黃少天了然,可忽而又狡黠地微笑,“再說一遍。”周澤楷果真就又說一遍,一樣地鄭重,不像念臺詞,倒像在告白。

黃少天聽夠了,心滿意足地揮揮手,“繼續繼續。”

“接不上。”俊美的臉上多了幾份沮喪,黃少天卻不在意,只是示意他湊近,“接不上就不看了。”

周澤楷眼睛亮起來,靠過去解開了黃少天的第一顆紐扣。

作者有話要說:

☆、番外篇 三個目擊者的故事

聖人說,天要降大任於你,必先禍害你,折磨你,把你往死裏整。

十年後,我成了R市首席情報專家,信息網裏的頭號蜘蛛王,還在康奶逼格州迎娶了阿策……不對,是跟他結了婚。在我走上人生巔峰的時候,我極不合時宜地想起了藍雨的underboss——黃少天。

故事要從這個分鏡開始敘述。

黃少天裹著一身騷包的黑風衣,領子高高地立著,很像是電視劇裏那個什麽什麽斯,再加上一副幾乎遮住半張臉的墨鏡,墨鏡下露出一個輪廓十分漂亮的下巴,有形的要死——足以讓人再次生發出探討“藍雨為何沒有妹子”這個問題的沖動。我不由得擡頭看了一眼不遠處掛著的溫度計。

老天,現在足足有24度,零上。黃少天走到我面前,嘩啦一聲把長風衣拉了個透。

足有十幾張五顏六色的光盤和書劈裏啪啦掉了滿地,我盡量忍住不笑。可最終還是沒形象地把嘴裏的冰水噴了滿桌子。

因為他現在看起來就像個賣毛片的。

我一邊忍住爆笑的沖動一邊翻弄著他大衣裏抖摟出來那點稀裏嘩啦的東西,“這就是你弄來的……嗯……學習材料?”

黃少天幾下扒掉身上的大風衣,沒好氣地瞪了我一眼,“不行嗎?”“沒沒沒……顧客就是上帝,上帝說什麽都是對的。”

用兩個手指頭捏起一本書,“XX之戀?……黃少,這就是你找來的教程?”黃少天不樂意了,“怎麽了怎麽了怎麽了?我警告你我可是給過咨詢費的啊。這些原來都是你的活現在我自己幹了你還挑三揀四的有沒有良……”江湖裏沈浮多年自認臉皮厚如鐵紙的我在如此馬不停蹄的控訴之下老臉也禁不住紅了一紅。

“沒事兒,當我什麽也沒說,挺好的。”我連連賠笑,好話說了一大籮筐,黃少天終於肯偃旗息鼓。

“拿來吧。”正在我松了一口氣的當口,黃少天突然對著我一伸手,我懵了,“什麽?”“不是吧李軒老哥……”對面精精神神的小夥子哀嘆,呲出了一口小白牙,“你到底靠不靠譜啊?”

聯想到中途毀約可能受到的嚴厲懲罰(來自阿策)以及現在認慫可能遭到的無情嘲笑(來自面前的這混小子),我嘆了一口氣。

兩害相衡權其輕,我終於坦蕩地直視著對面的目光,舉雙手投降,“我承認,這個事我也不是特別擅長,要不我幫你問問別人?”

“啊?”黃少天大叫一聲,顯然受驚不淺,“那那那……那你是怎麽搞定吳羽策的?”

“呃……”我一時語塞,“你知道的……就那麽回事,黑街裏的一見鐘情,賭場裏的一吻定情,廢巷裏的一夜縱情,大床上的……”

“打住打住。”正當我陷入了不可捉摸美妙綺麗的回憶中不能自拔時,黃少天突然止住了我。

竭力把心神從回憶中的軟玉溫香柔情蜜意中移開,我有點不滿地回望,“我這不是在給你傳授經驗嗎?”

“我當然知道。”黃少天十分堅決,“但是繼續說下去的話,你有會提高這篇文章的分級。”

好吧,我想我還是到夢中去回味那些美好的記憶。

從身上摸出電話,我撥通了戴妍琦的號碼。

“戀愛?!”對面嘈雜的背景音效裏傳來女孩尖細拔高的驚呼。面無表情地,我拎著手機,把它提遠了些,黃少天也往後縮了縮——好像那是什麽洪水猛獸似的。

“戀愛還需要教程?!!”戴妍琦的驚呼又拔高了一個驚嘆號的水準。電話另一頭我和黃少天同時痛苦地捂住了臉。

哦,對了,事情是這樣的。

藍雨的underboss,首席殺手,縱橫R市十幾年無人能敵。

可是,他不會談戀愛。我曾經奇怪地想著,曾經R市黑手黨第一臉的周澤楷都被他搞定了,他怎麽就能不會談戀愛呢?

但事實是,他就是不會談戀愛,再說得具體一點,他不會“正常地”談戀愛。當他皺著眉頭坐在我和李迅對面愁眉苦臉地陳述這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