狀似不經意地甩了一下頭，正好看見新來者長而濃密的睫毛下那對如同晨星一樣的眸子也註視著這邊。也許清楚自己即使能強裝著讓表情平靜無波，可眼睛裏的情緒卻無論如何都無法巧妙地掩飾掉——很顯然，並不精於此道。

青年在接觸到他眼睛的那一刻小心翼翼地躲開了。

耳邊黃少天的藍雨逸事簿已經寫成了個短篇小說。葉修的紅茶涼透了，黃少天冷飲杯子裏的冰塊融成了一小坨，像是半透明的美麗寶石。

葉修一直沒有插話，小小的茶座裏只能聽見黃少天一個人的聲音，清脆灑落。像是他杯子裏那些清淩淩碰撞著的冰塊。或許是覺得他在聽眾席的位置上呆了太久，黃少天不滿地用手肘撞撞葉修，“你說話啊。”

“說什麽？”葉修眼皮都沒擡就極其順口地反駁過去，“你倒是給我個恰當的時機啊，”他補充，“哪怕是暫停半分鐘……”

黃少天不理他了，憤憤地坐下來把手臂橫擱在桌子上，下巴枕住手臂，歪著頭看白漆的桌面上陽光斑駁，像是流淌的碎金一樣，速度緩慢地閃動過去。

直到周澤楷慢慢地，一小口一小口地喝完了他的咖啡，付了帳走出門去。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葉修總覺得那一瞬間有極其覆雜的情感在黃少天的眼睛裏短暫地一閃而過。葉修便知道他剛才那些幾乎是沒著沒際的廢話，果然有一半是沖著周澤楷去的。不是刻意地作對，也只不過是一種下意識的、熟稔的隱藏罷了。

沒有你，看啊，我依然過得很好。

像從前一樣。

所以，放心吧。然後，放下吧。

或許用“旁觀者清”這個詞來形容葉修的處境並不是最恰當的，因為他此刻並沒有置身事外，但可以確定的是，對於這兩個人的關系，葉修看得可能確實比兩個人更要清楚，或至少，是一樣的明晰。

黃少天不怨周澤楷，事實上，他也怨不著他。也許當有一天他被迫要在藍雨和周澤楷之間做出一個痛苦至極的選擇時，一向重情也重義的黃少天，會像歷史故事裏那個悲哀的駕車人一樣，先選擇放棄自己。可是周澤楷不肯給他這個選項。

不管他的內心深處曾經出現過多少可能的選項，可是只要還在他的能力範圍之內，周澤楷永遠也不會讓黃少天為任何事而死。他怎能害死他呢？

因為愛也不行，因為什麽也不行。

那樣，自私。葉修簡直能夠腦補出周澤楷在黑暗中無數次堅定地重覆這句話的語氣和神態。眼睛比火焰還要熾熱，比山石還要堅硬。

黃少天懂他，即使他是個伶牙俐齒的人而周澤楷顯然缺乏這方面的天賦——什麽用也沒有黃少天就是懂他。

也許黃少天是個傻子的話，兩個人反而會更輕松一點。

那樣黃少天就可以理直氣壯地恨著周澤楷，周澤楷也可以理直氣壯地心碎著難過著欣慰著，俗稱痛並快樂著。甚至葉修也可以理直氣壯地去追求他而沒有任何心理負擔，喻文州可以理直氣壯地去使喚黃少天向他昔日的情人今日的仇人覆仇。

想到這葉修差點破壞氣氛地笑出聲來：黃少天啊黃少天，這麽多人都能因此少掉不少負擔，你還不如真的從出生開始就是個直腸子的小傻子。

不過，那個黃少天大概在出生沒多久就被魏琛同樣理直氣壯地掐死了。

直腸子的小傻子，永遠沒法直視那小小的，卻能毫不留情地吞噬光和生命的瞄準鏡，永遠也沒辦法裹緊大衣穿梭在黑暗血色糾結的灰角小巷，在underboss的位置上，他甚至活不過一個小時。

所以黃少天永遠只能做個悲哀的聰明人，一個倒黴的先知，即使知道是陷阱還要義無返顧地跳進去。

還要裝作跳得死心塌地心甘情願，可他怎麽騙得過周澤楷呢？他們誰也騙不過誰。葉修想，說不定這會兒周澤楷就不知道站在哪一個巷子角落給手下的軍團長打電話，在輪回的眼睛還能看見的範圍之內暗中把黃少天保護得滴水不漏。

事實上周澤楷也確實想要這麽做來著。可是他遇到了一個問題，他翻了翻上衣口袋，又翻了翻褲子口袋，發現一直裝在口袋裏的電話不知為什麽突然不知去向。

俗話說得好，哪裏有問題，哪裏就有解決問題的人。什麽？你說這不是句俗話？但無論如何不能否認的是，周澤楷一擡眼睛正好看見茶座裏可愛的小姑娘正拿著個什麽向他跑過來。

既然是熟人撿到了就好辦了，周澤楷松了一口氣……boss的私人電話被落到陌生人手裏，可不是什麽好玩的事。

周澤楷走得有點快，小姑娘跑得也有點急，跑到他前面來的時候上氣不接下氣，紮在腦後的馬尾還在一晃一晃。

“忘在這了……”她把電話給周澤楷看，攤開的手掌纖細潔白，露在衣袖外面的一小截手臂像是一段柔嫩的蒲公英花莖，白皙的皮膚下隱隱可見跳動的青色血管。

周澤楷接過去放回口袋展顏而笑，“謝謝你。”姑娘的臉“刷”就紅了，估計要不是周澤楷還站在他面前她可能直接會捧著臉尖叫起來。膚色在脖子處正好斷成兩截，相映成趣。這麽些年周澤楷從一個專殺大媽的小正太成長為男女通吃的美男子，雖然不曾將其當做資本，卻也多多少少被強硬地灌輸了“自己的魅力到底有多大”這個概念。

他很明智地沒有再笑，轉身撤退，連大衣一甩的弧度都那麽完美。

可是周澤楷的大衣只甩起來一半。是腿彎處傳來的一陣刺痛讓他不由自主地單膝跪下了。他不可置信地擡起頭，看向剛剛還對自己露出羞澀笑容的女孩。

第二槍，周澤楷從半跪變成了全跪。這一回他連拼著最後的力氣躍起身活捉來人的機會都被剝奪了，因為女孩在開第二槍之前，就已經向後敏捷地跳了一下，從他的攻擊範圍裏退了個幹凈。

她臉上的紅暈還沒有消去，白皙的臉頰粉嘟嘟的，像是從水裏撈出來的玫瑰花瓣。

周澤楷沒想到她還能鎮定地開第三槍，眸子轉也不轉，好像周澤楷只是砧板上的一塊肉（事實上他現在的確是）

第三槍正中腹部，女孩靜默地轉頭離開，整個過程持續不到十秒，身影不一會兒就消失在巷子的拐角，只有她清甜的潤膚露氣息還在空中回蕩。

周澤楷往往習慣在敵人還沒有轉過頭來的時候就開槍，所以他一直覺得，能夠面不改色地在別人的眼前開槍打進別人的身體，其實是一種極大的勇氣。這就是為什麽軍團裏從來不缺狙擊手，缺的都是巷戰人才。

藍雨的人嗎？……這個念頭在周澤楷腦海裏停留了不到一瞬就又被抹去。江波濤已經給他分析得非常明了。很明顯地是有其他人躲在幕後想要暗箱操縱。周澤楷發覺到自己沒能攔住女孩真是非常失敗的一件事情。

很疼……周澤楷覺得自己已經疼得連呼救的力氣都沒有了。他撿起那個女孩子剛剛送還給他的手機，強忍著眼前一波一波襲來的黑暗，他播下了急救電話和江波濤的手機，又發了個短信，隨即無力地歪靠在一邊的墻上，任由衣服褲子被血濕透。

接下來該他譴責她？痛恨她？

笑話！拿人錢財，□□，他沒資格譴責任何人，只因為是熟人就網開一面？那殺手統統去喝西北風好了。

他該感嘆人心不古世態炎涼？

可是世態已經炎涼了整整幾千年了啊。

疼痛和失血幾乎奪走了他所有神智，周澤楷突然想起自己曾經在書上看過的一句話：“當你吻別世界，他依然邪惡醜陋，正像你來時一樣。”

其實周澤楷第一次把他看錯了，看成了：“當你吻別世界，那終點有多麽邪惡，你就有多麽邪惡。”

他突然覺得這句話其實好有道理。

我們的邪惡，決定了身邊的世界也是邪惡的。所以，誰又能埋怨那個常去的，溫馨的小店，其實只是水月鏡花，一個溫柔的幻象呢？只是當需要的時候，水便成為猛毒，鏡便變為利劍，花月雕零。

不是任何人都不值得相信，只是我們先選擇了不相信任何人。

周澤楷閉上眼睛，感覺有風輕巧地掠過他的下巴，撩起他的頭發，那是和暖的，令人心馳神往的風。

然後陽光輝煌。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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