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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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黴。”那張臉上一雙笑盈眸子繁星璀璨,貼近了在他耳邊小聲抱怨,“怎麽非得喜歡上你?”溫熱的呼吸吹到脖子上讓周澤楷下意識地縮了縮。

周澤楷就當他是在問自己了,仔細地想了一想之後認認真真地開口,“……互補?”那人楞了一秒之後大笑,一邊笑一邊稱讚他這麽快竟然就學會了幽默真真兒是天賦不淺。

一個夢,夢裏填滿了冗長的陽光。可是他的手還是這麽涼,連陽光也捂不暖他的手。

血一定快流幹了。周澤楷自暴自棄地想。身下的那一小灘暗紅色已經逐漸地延展到他的視線範圍之外。

有嘈雜的腳步聲,在他耳邊轟轟地響起,聽起來只是一個人的腳步聲,周澤楷皺了皺眉頭——要是他的手還擡得起來的話他一定會捂住耳朵:天知道一個人是怎麽制造出這如此巨大而又嘈雜的腳步聲的,他一定離瘋不遠了。

黃少天確實離瘋不遠了,從他接到周澤楷發來的短信那一刻開始。瘋到把葉修一個人留下對付即將回來繼續扮演天真單純的茶座女孩的殺手,自己單槍匹馬就沖進了巷子在每個隱蔽的拐角尋找遇襲的周澤楷。

如果黃少天肯停下來用他的理智好好地想一想,就會發現這舉動實在是蠢得令人發指。不僅有可能落入後續的埋伏,更可能被趕來的輪回部眾發現,給藍雨帶來不必要的麻煩。

可惜此時此刻黃少天的理智已經完全地脫離了他的身體,不只是理智,黃少天覺得自己的腳步前所未有的快,快到靈魂已經被甩出了軀殼冷冷地盯著這個瘋狂的奔跑者,快到他眼前沒有任何景物只有迅速旋轉的一陣陣白光。他不敢停下來,只要腳步一慢他滿腦子都是周澤楷蒼白著臉了無生氣地躺在血泊裏的樣子。

所有的漠然和不經意,其實真的是偽裝,而且無疑,是最拙劣的那種。拙劣得連他自己都騙不過去,只要一想到周澤楷有可能遇襲有可能受傷有可能生死不明,那層糖衣薄紙一樣的偽裝即刻就被融化了,像是被人在漫無邊際的黑暗中冷不丁戳了一刀,突突地跳著疼,又疼得那麽茫然那麽不知所措。

他像無頭蒼蠅一樣,在每個角落搜尋著那個熟悉的身影。

直到他真正看見閉著眼睛靠坐在墻角落的周澤楷時,黃少天幾乎是用盡了從出生以來積攢下的所有自制力,才勉強控制住自己沒有直接撲到他身上去。

可是聲音是不會傷害到周澤楷的,他控制不住自己的聲音了。

“周澤楷!”他的嗓子裏迸出一聲嘶啞的尖叫,抑或是咆哮,年輕的獅子被觸怒了。他受傷的前戀人費勁地揚了揚頭顱擡起眼皮向他看過來。失血過多像無機質的瓷器一樣慘白的嘴唇翕動著什麽,黃少天卻一個字也聽不見。

他的身下,是大朵大朵鮮艷的血華綻放。在地上蜿蜒炸裂,汩汩地流淌生命。狀況糟透了,三處槍傷,兩處在腿上,一處在腹部,周澤楷蜷著身體黃少天沒法直觀地判斷他確切地傷在了哪裏,卻聽見他的喘息越來越費力,頸項上的大動脈隨著呼吸不自主地抽搐。

黃少天摟住他的肩膀,沒敢用力拖他,小心翼翼地把他放在背上。即使周澤楷並不胖,可終歸是個體型正常的男人,黃少天咬了咬牙才背穩了他往巷口沖過去。

接觸到他的背部那一刻,周澤楷下意識地用手攥緊了黃少天的衣服,他剩下的力氣已經不多了,可是依然用力得指節發白,好像直到他肺裏的最後一口氣離開身體為止,他都不會放松。

還是初春,可是黃少天的衣服卻沒一會兒就被汗水完全浸透。

直到黑洞洞的槍口抵住黃少天額頭,而他背上的周澤楷已經徹底陷入無意識狀態。拔槍的是孫翔,雖然加入輪回的時間還短,可他對boss的服從和忠誠卻絕不亞於組織中的任何一個人。

再加上脾氣本來就比較驕傲暴躁,一看自家的boss竟然在死對頭手裏,當即不管不顧地拔了槍,“放下他,交給我。”

黃少天眼底積蓄著憤怒和狂躁攪和而成的滔天風暴,他壓住火氣,低聲說,“讓開,救人要緊。”

孫翔打量了他兩眼,看到兩個人被鮮血黏在一塊的衣服發覺事態嚴重,終於也沒太不識大體,默默地攔了輛車。

而黃少天,是直到本人再次坐在充滿消毒水味的醫院走廊,並且得知周澤楷沒有致命傷,也不會落下什麽可怕的後遺癥時,被他捐棄已久的理智才慢慢回到了身體裏。

看著守在病房外的孫翔,黃少天腦子轉了轉,覺得自己果然還是趁此時溜之大吉會比較好。雖然周澤楷的情況依然讓他有些放心不下,但是繼續呆在這裏,恐怕最應該擔心的就是自己而不是周澤楷了。

更何況,有自己的屬下照拂,周澤楷總不至於吃虧,黃少天已經不太敢奢望能夠寸步不離地守在他身邊,只要他還好好的,對自己而言就是最大的好消息。

再拖延一陣,等到輪回的人悉數到齊,恐怕就是想走也走不了了。

到那時,隊長一定會被自己氣個半死吧,黃少天苦笑著。幸好孫翔的性格相當火爆直接,心裏的彎彎繞不算那麽多,在他的眼皮底下溜走應該也不是什麽難事。

這個計劃在孫翔攔下自己的那一刻徹底化為泡影,黃少天挑眉看向眼前的青年,眉間一道懸針線豎起,努力裝得像是一切都理所應當,“你幹什麽?”

孫翔擋在他面前的身形沒有被撼動分毫,伸出來的手臂也直直地沒有收回去的意思,“不能走。”

他比黃少天略高些,在他身前投下一大片陰影,足以讓對方感到威脅。他能感覺到面前的人眸色漸深,變得有些危險,像一柄鋒刃,已經堪堪脫離了劍鞘的束縛,“如果我說,我非要走呢?”

孫翔用子彈上膛的清脆聲響回答了他。

黃少天瞪了他好一陣,默默地坐回原地:他終究已經過了那種能夠不管不顧地去逞一時之快的年紀,要說槍的話,他身上也有,可是他無論如何都不能在這裏和孫翔動起手,他在這裏做的任何一件事情,都會要日後的藍雨來買單。

黃少天不怕死,也不怕任何人的報覆,他是獨行的殺手,是暗夜裏只身而來又獨自歸去的獵狼。可是,他首先是藍雨的underboss。

縱然他能夠毫發無傷地離開,他又將怎麽面對躺在醫院裏的喻文州,以及心力交瘁卻依然在苦苦支撐的宋曉鄭軒徐景熙?

如果說魏琛曾經教給他的是江湖,是真正的快意恩仇,那麽次生代的藍雨教給他的,則是責任和擔當,是做一切事情都必有其代價的覺悟。

孫翔遠遠地坐在長凳的另一頭,沒有主動搭理他,黃少天知道他終究是低估了這個看起來直爽火爆心眼不多的輪回接班人。

推開周澤楷的病房門,眼角的餘光掃進孫翔警惕地看過來的架勢,很緊張,但到底還是沒有說什麽。

病房裏的人沈沈地睡著,失血過多讓他的臉有些不正常的蒼白,像是一尊沈睡在博物館裏的精美瓷器。他的表情不再痛苦,嘴角和眉梢都令人安心地軟化下來,像是全身心都奉獻給了寧靜的夢鄉。

黃少天輕手輕腳地撈過一個凳子坐在他身邊,單手支著下巴,很耐心地一遍又一遍看著他精致的輪廓,看纖長微卷的睫毛在他瓷白的肌膚上投落一片陰影。光斑在周澤楷的臉上不斷變換形狀,黃少天伸出手輕輕撫摸他黑亮的頭發和清俊的眉眼,感覺全世界都已經牢牢地握在手中。

打破寧靜的是他口袋裏的振動,黃少天下意識地翻出來,看到葉修的名字在其上閃爍。他打開那條短信,言簡意賅的幾個字跳出。

人沒回來,你還安全嗎?

只是這短短的幾個字,卻突然讓黃少天有了強烈的愧疚感。葉修那麽坦然地看著他,說想去就去的樣子,開始在他的眼前不斷晃動。

而周澤楷在那一瞬間占據了自己全副身心,自己竟然就那麽心安理得地沖了出去,把他獨自一人拋給尚未可知的危險殺手。

雖然葉修早在一開始就說過,他只是“我給了”,而無關“你要不要”,甚至也曾經直白地透露過,只要黃少天能夠幸福並且不後悔,他不介意他最後選的是誰。

他看得那麽通透,有時黃少天甚至會忘了他的另一個身份,而只把他當做一個從始至終教導和愛護自己的兄長和朋友。

可是,察覺到這一點,他又怎能毫無愧疚地享受葉修毫無保留賦予的愛和包容?他憑什麽心安理得地擁有這一切而期望什麽也不付出?

就憑葉修喜歡他?算了吧,如果真的是這樣的話,黃少天恐怕會先拿起□□打爆自己這顆一無是處的腦袋。

黃少天慢慢地收回了自己停在周澤楷床邊的手,靜靜地凝視著他的睡顏,感覺這平靜的景象一會兒切近,一會兒又是那麽的遙遠。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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