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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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嗨,真巧。”

他聽見那個人,從染著純金艷陽的窗邊擡起頭,遙遙向他微笑。很像是已經各奔東西的大學同學,或者是好久不見的兒時玩伴。

周澤楷正在深刻地反省,自己怎麽就會偏巧趕在這個時候,好巧不巧地走進了這個地方。他低下頭,深深吸了一口氣,修剪幹凈圓潤的指甲卡進手心裏硌得生疼。

盡其所能地牽動嘴角,周澤楷覺得自己現在的笑容肯定比哭還要難看。天知道他下了多大的決心用了多大的力氣才能控制住自己不要轉身從這裏直接離開。

那樣跟逃跑有什麽差別。

“嗯。”他低聲應了一句,僵硬地走到櫃臺前面,“咖啡……”他看著櫃臺裏面靜靜等待吩咐的女店員,不由自主地呼出一口氣,“謝謝。”

又不受控制了,眼前是現磨咖啡蒸騰的熱氣,周澤楷卻根本無法控制自己的眼神往黃少天那邊跑去。坐在窗邊的黃少天,他的表情依舊生動,形狀削薄漂亮的嘴唇不斷地開合著,眉飛色舞地說著什麽,周澤楷不由輕笑了下:從一開始,只要和他在一起就永遠都有話說,永遠都不會枯燥。

不久前他一邊對自己劈裏啪啦地匯報藍雨豐富多彩的日常,一邊高高挑起一邊的眉頭似真似假地抱怨“你倒是說句話啊”的樣子,在眼前化成一片一片的虛影,不斷地晃動。

這該死的咖啡怎麽還不涼!周澤楷的眼睛都被熱氣給熏疼了。

黃少天對面的男人,坐姿隨性,慵懶地用單手撐著下巴,不是在黃少天的長篇大論中插上那麽一兩句——很顯然,都是神來之筆。要不然,黃少天怎麽會每每在他插話之後,就迫不及待地反駁回去呢?

有好幾次,周澤楷看得到,他幾乎要把黃少天給惹急了,從桌子對面站起身來作勢要追打他,卻被對方拿起茶壺抵擋的動作化解。吃了虧的黃少天不情願地坐回去把銀色的小勺和細白瓷的茶盤折騰得驚天動地。

周澤楷當然是認識葉修的,雖然輪回宣告徹底脫離委員會,成為獨立成為派系的時候,葉修掌管的嘉世已經大不如前,與其說是在走下坡路,更像是在自由落體——嘉世王朝,早就成了一具空殼,成了一個只存在於烏有鄉的傳說。

拋去旁的,周澤楷有印象中,和這個R市開荒一代的前輩的第一次接觸,就是在一次資產收購之中,在他的記憶裏,彼時的嘉世,內外交困,葉修幾乎連boss的位置都不能穩穩握住,又正趕上R市群星璀璨人才輩出的年代,更是船遲又遇打頭風,一時間幾乎就要分崩離析,連本來保有不多幾處利潤最大的灰色生意,都不得不選擇放棄。

嘉世一直有力的競爭對手藍雨,和周澤楷加入之後已漸有強力崛起勢頭的輪回雙雙到訪,無不想從中分一杯羹。

那也是周澤楷第一次見到黃少天。

要論眼光、論策略,他固然比不上喻文州這樣的術業專攻,可即便如此,也終究是相去不遠,更不用說周澤楷的身手,自然是一等一的好,即便是當年R市面上最出名的玩槍高手張佳樂,也未必就能壓他一頭。

不過,這錙銖必較的賊老天在給了周澤楷美貌,聰明,武力的同時,也從他這裏取走了一些東西,很不幸,這些東西在這場他既不能轉身逃走也不能拔槍迎戰的,沒有硝煙的戰爭中,成為了必需品。

要知道,在那個江波濤還沒有正式接過輪回家徽成為consigliere的時候,周澤楷對於他的下屬們,簡直就是個徹頭徹尾的謎語,更可怕的是,還是個未完成的謎語,隨時都會寫出無數個不在可能性之內的結局來。

這樣的周澤楷,光是對付一個心思眼光遠超常人的喻文州,就已經讓他十分吃力了,更不用說對面還有一個臉皮厚度無法估計,下限指數無法測量,還把語言陷阱等級點到最高,足以滿舌生花金剛不壞的葉修了。

其實周澤楷一直很不解,明明在局勢上落於下風的,是葉修,可是那個男人卻仿佛不覺一般,兀自坐在主位上,好像他不是一個等待瓜分的落難boss,而是喻文州、周澤楷,和其他圍坐在桌邊的人,在等待著他的決斷。

葉修身上好像有一種揮之不去的王者自信,無論落到何種境地,都不可能用任何手段將其塗飾抹去,他好像就是一直那樣的,舉重若輕,灑脫自如。

膠著戰,持續的膠著戰。頭頂上的白熾燈不耐煩地明滅著,好像已經厭倦了眼皮底下一夥子人不斷進行的心理戰,拉鋸戰,游擊戰,各種戰。

周澤楷揉了揉額角:他已經在這不見天日的鬼地方呆了近三個小時,可是至今為止談判還是僵持在原地,像是陷入了泥沼的牛,死活就是無法再前進一步。

隨便找個借口,趁著休息的間隙逃出了那間憋死人的會議室,卻在大步下樓的過程中正好跟一個人撞了個滿懷。

周澤楷連忙後跳,反手拔槍對準了黑暗,卻在幾乎同一時刻,聽見對面也傳來同樣熟悉的聲音。

“誰?”他警惕地盯著黑暗中來人模模糊糊的臉龐,不是輪回的人,因為預先已經知道只是談判,來再多的兵團也沒有必要,所以他只是簡單地帶了幾個比較親近的下屬隨行。來人的臉孔很是陌生,周澤楷確定自己不認識他,所以並沒有放下戒心。

對方仔細端詳一陣之後卻忽然爽朗地笑了起來,即使是在黑暗的走道裏周澤楷也能感覺到,似乎是一陣光撲面而來。

“我認得你,”那人笑著叫出了他的名字,“是輪回的小boss周澤楷吧。”

“你是?”周澤楷一楞神,就感覺手裏的槍被人取走了,他剛想搶回來,□□卻又被交還到他手裏,那人嘀咕了一陣,好像在抱怨什麽,隨即又向周澤楷自我介紹,“我是藍雨的黃少天。”周澤楷看見他的臉和自己的距離在縮短,對方似乎十分驕傲地宣稱,“是你前輩哦。”

“嗯。”雖然一早就知道,雖然名義上同處於委員會的掌控下,派系之間卻只有利益關聯,沒有兄弟情誼可言,更沒有什麽所謂的前輩後輩之分,可周澤楷還是點了點頭,多半是出於禮貌。

又掂量了一下黃少天這個多少有點耳熟的名字,周澤楷忽然想到了他的身份,這可是藍雨的underboss,名義上的水晶殺手,起碼是名義上的。

看他對人對事都毫無戒心的樣子,怕只是幫派養著混吃等死的二世祖罷了。誰不知藍雨的二代boss喻文州才是憑著自己的本事,一步一步闖出一片天下的。這個underboss,恐怕也只是掛個名罷了,真正行使職能的,恐怕還是喻文州本人。

黃少天的下一句話,及時扭轉了周澤楷對他的看法。

“用不著那麽緊張。”他說,“反正現在咱們又沒開戰,不是敵人,那就是朋友咯。”他詭秘地笑了笑,“當務之急,還是想想怎麽聯起手來狠狠地黑嘉世一把,你說對不對?”

往後的日子裏,黃少天曾經幾次三番地想要去撬開周澤楷的嘴,趕鴨子上架一樣地非讓他發表一下對這場“宿命性初遇”的感想,在努力了很久之後,周澤楷終於誠實地承認,黃少天是他見過的,最不像殺手的殺手。

其實那個時候的輪回,剛剛脫離委員會的控制,有太多的空白需要彌補,就像是一個剛剛學會走路的孩子,忽然之間就被扔到了百米飛人的世界錦標賽上。輪回還沒有機會培養或者是吸納黃少天一樣的王牌殺手,以至於在很長一段時間裏周澤楷都有一個誤區,是不是所有的水晶殺手都像黃少天這樣。

他把這個想法盡其所能地傳達給了黃少天,得到對方的一張驚恐臉。

周澤楷印象中的殺手,往往是大隱隱於市的,似乎他們隨時都可以信手拈來一個身份,把自己藏在人群之中,也隱藏起致命的子彈。

他們的面容平凡隱約,像是一道灰影,無聲地掠過擁擠的人潮。

可黃少天不一樣,他像一枚星星,盛開在旋轉的光流裏,活得張揚肆意——周澤楷再沒見過比他更高調的殺手了。

可是偏巧他的手法還是那麽的巧妙,從不失手,所以即便高調又能怎樣呢?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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