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澤楷之所以常帶他來這裏，除了小巷裏特有的寧靜氣氛，還有一個原因，大概是這裏非常靠近他的私宅。

早在兩個人相處的時候，黃少天就發現周澤楷並不擅長說情話和營造氣氛，他只會把他認為最好的東西，完完整整地捧到你面前來。性格使然他不會說什麽，但是他的眼睛卻明明白白地說著，最好的都給你。黃少天至今都不知道有多少人能夠狠下心拒絕這樣的周澤楷，反正他是不能。

“打擾一下。”茶座的女孩子走上前來給他續上空杯，動作輕柔而語態溫婉。黃少天擡頭禮貌地笑了一下表示感謝，推開面前的杯子繼續面無表情地坐著，發呆，看周澤楷空蕩蕩的家門口。

是冰塊撞擊杯子的脆響讓他回過神來，再看時女店員早已經走遠，只有桌面上一杯剔透晶瑩的冰水和他對視著。

黃少天輕輕用小勺在杯裏攪了攪，沒去管它，任冰在水面自由浮沈。小巷對面的那所宅祗大門已經洞開，黃少天不由稍稍繃緊了身體向那一頭望過去，正好看見周澤楷在一群人的簇擁下走出來。

江波濤、杜明……他默默地數著，都是熟悉的名字和面孔。細細看過一遍，卻發現似乎是少了什麽人。再數一遍，果真少了孫翔。

黃少天心想，看來藍雨吃了虧卻沒什麽動靜，果然引起了輪回的註意。知道再這樣下去很可能最後要搞到輪回頭上，所以特地把boss和underboss分開，以免遭遇不測被人一鍋端，這樣的布局，肯定是出自江波濤的手筆。這位輪回的Consigliere無論在謀略和預見上，都是出了名的敏銳細致。

既然周澤楷在這裏，那麽……黃少天心頭驀然一緊，調整了一下椅子的位置，在自己目所能及的範圍之內仔細地檢查了好幾個他心目中的最佳狙擊位，發現都是空無一人，這才長長地呼出一口氣，像是做完了什麽劇烈運動一樣，端起桌上自續杯之後還沒怎麽動過的冰水，一口氣喝空了大半杯。

隊長讓自己來監視輪回動向，追查背後搞鬼想要漁翁得利的人，究竟是英明還是失策？察覺到自己心態變化的黃少天苦笑，即使是現在，他也依然沒有辦法坐視周澤楷陷於危險之中，如果剛剛他真的在某一個狙擊位上發現了異常，他肯定控制不住自己，會直接沖出去向周澤楷示警，至於身份的暴露，以及後續的一切解決方案，跟周澤楷的安危比起來那就太不重要了。

如果真的到了哪一步，黃少天毫不懷疑自己肯定做得出來，而理智能控制住這一切的可能性，簡直微乎其微。

察覺到身邊又有人走近，黃少天揮了揮手，“暫時還不需要續杯，謝謝。”耳邊傳來的，是熟悉的笑音，“這地方的生意實在是好，黃少天大大，介意和我同坐一桌嗎？”

生意太好？黃少天狐疑地四下打量，除了桌邊站著的人和窗前坐著的他自己，整個茶座冷清得像是個廢墟，只有風、光和影子在一排排的桌子間亂晃，一只雜毛小狗在光影翕動的門扇旁追尾巴玩。

能這麽說的人，睜眼說瞎話的本事那也得不一般。

黃少天不意外地看向來人，“葉修。”他問，“隊長叫你來的？”“沒有沒有。”葉修矢口否認，眸子裏卻帶著笑，顯然也沒真心要向黃少天隱瞞。

黃少天“嘁”了一聲，“隊長不信任我。”他指控，葉修笑呵呵地把手裏冒著熱氣的紅茶放在桌子上，自然而然地坐在他對面。

“當然，也算是自願的。”他補充，“文州就是起到了一個推手的作用。”雖然這個推手把一切事情都看得有點太明白太透徹了。葉修在心裏加了一句，也就是這個“太明白太透徹”，讓葉修面對這個自己的後輩，都恍然間有了點被算計的錯覺。

“如果是葉前輩的話，應該能照看一下少天的吧。”喻文州笑，“如果要面對周澤楷的話，恐怕他多多少少還是會有點沖動。”

甜暖的陽光一大片一大片灑在雪白的墻壁和被單上，被雪白的病房層層包裹的喻文州讓葉修覺得他簡直有點不食人間煙火的味道。

葉修笑，看見他有點幹燥地抿了抿嘴唇，便倒了杯溫水給他拿在手裏，“你就對我這麽有信心？”

喻文州輕輕晃著手裏的杯子，垂下眼睛，“少天這個人，很直接，但也很聰明。……別人給的東西，他不喜歡，不要，也不會退回去傷人家的心，還會一樣地感謝他。”

“更何況，前輩是有把握的，不是嗎？”他擡起眼睛笑著看向葉修。

葉修沈吟，“有把握？……有決心還差不多。倒不如說……是志在必得。”又揚起自信的笑意，“畢竟，哥對自己還是很有信心的。”

“那就祝前輩成功了。”喻文州說，“如果能喜歡上一個喜歡自己的人，更幸福，也更容易。如果少天也能喜歡上葉前輩的話……站在朋友的立場上，我希望如此。”

葉修挑眉，“你覺得周澤楷對他不夠喜歡？”

“我沒這麽說。”喻文州嘆了口氣，“我從來沒有質疑過他對少天的感情。作為一個男人，我很佩服他。可是，這次找到了背後搞鬼的人之後，恐怕藍雨和輪回之間就會出大亂子了。到那個時候，他的這份感情，會害死少天。”

“雖然他提分手讓少天很傷心，但是我還是感激他，因為他們已經成了彼此的束縛，如果能放開的話，對兩個人都好。”

“你就不怕我也成為他的束縛？”

“前輩不會成為少天的束縛。”

“剛才你說，是站在朋友的立場上，”葉修追問，“如果讓你站在藍雨boss的立場上呢？”

“那麽，我的回答也是一樣的。”輕輕呼出一口氣，喻文州把清冽的目光投向病床的角落，臉上卻不由自主地泛起笑意，“不過，到那時，我會為前輩加入藍雨辦一個盛大的歡迎會的。”

兩個人對視，然後禁不住一同大笑起來，雖然是玩笑話，可葉修已經明白了喻文州的意思。

葉修可以加入藍雨，周澤楷不行，這就是他們倆最大的區別。和周澤楷在一起，他們總會有一天，跟隨者藍雨和輪回的腳步走到對立的陣營，甚至拿起武器兵戎相見，留給彼此一個宿命性的悲劇背影，可是和葉修在一起，葉修卻隨時可以放棄中介的身份，選擇加入任何派系。至於葉修暗中支持的那些產業，他們本就是以散兵游勇的形式出現在黑市上，葉修所給予的“支持”，也僅僅是一些可以讓他們少走彎路的意見而已。他們並不屬於葉修，也不屬於任何一個派系。

葉修看著喻文州，後者沒有察覺到他的目光，依然眺向窗外醫院廣場的噴泉，水霧間有美麗的白鴿宿息，長長的尾羽在微風中輕顫，葉修突然間很想知道，這個人是不是無論什麽時候，都這樣地平和鎮靜，洞若觀火。

兄弟情誼、派系利益……他就在這些東西之間堂而皇之地走著鋼絲，像個最出色的雜技演員，左邊是深淵右邊是烈火，他站在中間，心如懸絲，心如止水。

“你也是挺難的啊……”葉修不知不覺地對他這樣嘆息。喻文州沒怎麽反駁痛快地就承認了，“是啊。”他懶洋洋地靠在背後的枕頭上，突然沒頭沒腦地冒出一句，“前輩，這次的事情過去之後，我想把藍雨解散，退出去。”

“解散藍雨？”葉修驚恐臉，“你可別嚇唬我啊文州，我是老人家了禁不起嚇的。”

喻文州笑，“看吧，我已經退不出去了，沒有退路了，再難也只能挺著。”葉修誇張地拍了拍胸口，“要是解散藍雨的話，老魏第一個就得撕了你，那可是他的命根子。”喻文州臉上的笑褪去，卻不再說話。

退不出去了，早就已經沒有退路了。從加入成為這個黑色帝國的一份子，喻文州就知道，這註定是一張有去無回的單程車票。

安靜地躺下合上眼睛，他向將要離開的葉修又鄭重地重覆了一遍，“前輩，祝你成功。”

“怎麽樣？有什麽動靜嗎？”葉修問黃少天，對方搖搖頭，“沒有，幾個狙擊位上都沒有人，他們應該是還不知道這裏也是周澤楷常來的地方。”

“正常。”葉修喝了一口杯子裏已經慢慢涼下來的紅茶，“狡兔三窟嘛，這些boss啊under什麽的，有個三四處住所很正常……話說文州怎麽就被人一伏一個準呢，這可太奇怪了。”

黃少天無力，“隊長……可能有點倒黴。”

兩個人有一搭沒一搭地閑聊著，沒註意到周澤楷離兩個人所在的小店越來越近，等到反應過來的時候，他的一只腳已經踩上了小茶座的門檻。

“不會真的要進……”葉修話還沒說完，就看見黃少天的眼神已經變了，他回頭，剛走進門的周澤楷也是一臉錯愕，好像完全沒有預料到會在此處碰見黃少天。

兩個人沈默了良久。

最後，還是黃少天第一個找回了自己的聲音，葉修看見他故作輕松地扯出一個笑容，“嗨，真巧。”

他這樣說，就像是沒什麽聯系的朋友久別重逢。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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