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寂靜，腳步聲碎。

黃少天安靜地趴在馬路對面，對講機是喻文州給統一給新配的，收頻非常好，一絲雜音也沒有。他拔下一邊的耳機，側耳細聽著對面的動靜。

可是對面沒有動靜，只有黑漆漆化成一團的夜晚，那扇精致的大門，緊閉著，連庭院燈都沒有開。

面無表情地轉動了一下手裏的火器，黃少天深吸口氣，慢慢把槍口擡高了一尺，兩尺……

砰！砰！兩槍，精準地打爆了門廊燈，玻璃碴子撒了一地，反射細碎的月光。

那兩盞燈大概從裝上的那一刻開始到現在，一直都沒有被點亮過，以後也不會有機會再亮起來。

“撤！”黃少天揪過耳麥低吼一聲，率先貓腰伏進了綠化從裏，宋曉一直很佩服他一邊撥開鉆進衣服裏的枯樹叉子爛塑料袋，一邊還能不受絲毫幹擾快速移動的這手絕活。就好比現在，他只能看見黃少天一個後背，遠遠地在前面仿佛武林高手淩波微步，他卻幾乎被撲面而來的樹葉和垃圾打瞎了，跟在黃少天後面只有吃浮土的份。

倆人左拐八繞，用百米沖刺的速度狂奔出去將近一千多米，宋曉率先停下了腳步，雙手撐膝蓋，喘的肺都要吐出來。

“不行了，黃少，真不行了。”這怨不得宋曉，平常他大多數是跟著喻文州，兩個人身後再帶上一大票狐假虎威的隨從，夾著公文包裝裝精英，過著出門就是車擡腳進電梯的日子，何曾參加過這種速度與激情的運動？

黃少天也停下來，雖然喘得沒宋曉那麽厲害，但多少也跑的臉色有些發白。剛才開火的□□早已經裝進了槍套裏收好——不管多厲害的角色，槍走了火可是一概不認的。

好像是存心來給兩人找麻煩似的，對講機突然閃出了光。

“黃少，黃少？”對講機那頭鄭軒聲音緊張，細細一聽好像還帶著幾分慌亂。“我聽著呢，你說你說。”虧的是黃少天身體倍棒肺活量也大，換了宋曉，能不能穩穩地把這句話說出來都是個問題。

“打錯了，剛才打錯了！”

“靠靠靠靠！”黃少天幾乎是壓低了聲音在咆哮，“鄭軒你行不行啊這麽大的人了這玩意兒都能弄錯？趕緊的趕緊的查清楚打的是誰家我和宋曉馬上回去給人道歉。”

要說黃少天為什麽反應這麽大，主要原因就在於，他打的那兩槍，是有學問的。擱在R市，這行為有個術語，叫做“撂臺子”。舉個例子，比方說今天晚上被打了兩槍的那家倒黴蛋，明天早上一起來看見滿地的玻璃碴子和掉在地上的彈殼，就會明白，自己被“撂臺子”了。

而被撂了臺子的這家，就會立即召集所有有生力量，以對抗在“撂臺子”之後更激烈的動作。

“撂臺子”，實際上就等於當地黑幫的一個警告宣言，一旦事情鬧到“撂臺子”，就證明雙方已經徹底決裂，矛盾激化到了不可調和的地步，從此徹底走上火拼之路，一直到有一方死光或認輸，這事才能告一段落，在這個過程中，允許自由地拉幫結派尋找外援，但如果有人找了條子，倒是極為同道所不齒的。

這個形式通常由槍來完成，通俗一點地，往人家門口打兩槍。像黃少天這樣出手直接斃了門廊燈的，屬於藝高人膽大，炫技的成分更多一些。當然，也有一些自詡手更快更狠的，選擇傳統的飛刀，比如微草的劉小別。

自然，“撂臺子”也是講究對象的，像藍雨，全市有資格被其挑釁放對的不超過十家，都是赫赫有名的大幫派。要問為什麽，並不是他們有多講究，有多不屑於和小角色計較。事實是一般的小角色，隨隨便便就能有幾十種方法做掉，反而是對付同級別的人，有時候玩陰的反倒不起作用，只能這樣打開天窗說亮話。

“鄭軒？鄭軒鄭軒鄭軒？你倒是說啊，究竟打誰家了？”黃少天急了，持續不斷地轟炸對講機。對講機另一頭的鄭軒“呃”了一聲，還是沒說話。

“鄭軒你說話。”宋曉也有點著急，他深知撂臺子絕非小事，這槍一旦打出去，兩面都沒有好日子過，更不用說是打錯了，平白無故多個對家絕非好事。

那一邊鄭軒又沈吟了一陣，似乎終於抵擋不住黃少天的語言攻勢，咬著牙開了口。

“輪回。”自打輪回的boss周澤楷和黃少天最後一次談崩了之後，這還是第一次有人敢正面對黃少天提起這兩個字。

話音一落，一直掐著對講機說個不停地黃少天啞了火，宋曉站得離他很近，看到他指節用力得發白，眼神在安靜的夜色裏明滅。

“那算了。”黃少天將對講機草草揣進懷裏，轉身背對著宋曉，“我們走。”宋曉一楞，跟上去問，“那兩槍？……”

黃少天眼神更沈靜，宋曉知道他真正動了心緒的時候，反而並不怎麽說話，“不要了。”他一只手伸進口袋裏，摩挲著那把冰涼的□□。

“那兩槍，算我送他的。”

江波濤出來的時候，大街上已經一個人影都不見了，只有一地玻璃碎片，冷冰冰地反射著月光。

雙眼在地上細細掃過幾回，江波濤揀出那兩枚突兀的彈殼，細細一看，不由瞪大眼睛倒吸一口涼氣。

藍雨的標志。

嘴角掛上一絲苦笑，江波濤迅速退回門內，“砰”地一聲將大門關了個嚴實。“江副，什麽情況？”原本坐在房間內的眾人，此時紛紛迎了上來。

江波濤把那兩枚彈殼扔在桌子上，表情無奈，“撂臺子的，身手相當好，兩槍就把燈給碎了，出去的時候沒看到人，應該是離得很遠開了這兩槍。”

“操，反了他了，馬上找人追！”眾人中有性格比較火爆的，像孫翔，這時候已經嚷了出來。一邊嚷一邊還挽著袖子摩拳擦掌，好像下一秒就會沖出房間。

冷靜的人終歸還是有的，不待江波濤做聲，年紀比較大人也比較穩重的方明華伸手攔了一下孫翔，“先別沖動。”他轉過身去，臉對著江波濤，“江副，誰家來撂的臺子？”

江波濤拿起桌上其中一枚彈殼，把上面六芒星加水滴的標志展示給輪回眾人，“藍雨的。”話音剛落，就見長桌對面，一個一直沒有說話的人猛然擡起了頭。

他依舊沒有說話，漂亮的唇形緊抿著，用力到幾乎失去了血色。他就這樣緊緊地盯著江波濤，一雙眼睛眨也不眨，好像在乞求他再說一次。

江波濤狠了狠心，又重覆了一遍，看見那雙眼睛裏的光芒瞬間暗了下去，在其餘幾人的不斷追問之下，才低低吐出了一個字。

“好。”

輪回眾不由面面相覷，誰也不知道這一個“好”字，究竟是對開槍者的稱讚，是對即將到來的對手的稱讚，還是大戰開始的許可。

只有江波濤聽了，深深地蹙起了眉頭。等到眾人都散盡了，他才慢慢踱到周澤楷身邊。對方好像並沒註意到他，只是深深地埋頭盯著自己的腳尖。

“小周……”剛一伸出手碰到他的肩膀，周澤楷條件反射似地立刻坐直身體，乖乖地盯著他。

江波濤嘆了口氣，“你不用想太多，這幾年咱們沒少得罪藍雨，小打小鬧的不提了，上個月還順手陰了他們五十多條□□，這個時候來撂臺子，很正常。”話雖如此，江波濤自己都覺得這說辭其實相當無力。要撂臺子，早不來晚不來，正好趕在黃少天和周澤楷崩了之後的第七天。他知道，這一回喻文州的臺子，很可能不僅僅是為藍雨找的，更是為他們的underboss黃少天找的。

這麽一腦補，一向心氣平和的江波濤有點不淡定了：他委屈，周澤楷還委屈呢。倆人還好那一陣，看著一向寡言靦腆的周澤楷挖空心思幾乎是笨拙地適應黃少天，整個輪回上下哪有一個不心疼的？那時的周澤楷，雖然沒有幹出過犧牲幫會利益去討好黃少天的傻事，可一旦和藍雨起了沖突，哪怕就是最簡單的小混混鬥毆，都能讓他輾轉反側好幾天。

更要命的是，雖然成了為數不多的金字塔尖之一，周澤楷卻還是固執地認定了，他和黃少天不會有結果，而且是任何結果都不會有。就像藍雨和輪回永遠也不會合並一樣，甚至在不遠的將來，他和黃少天有極大的可能死在彼此手裏。

周澤楷在某些方面聰明敏銳無人能及，代價就是在另一些方面，他執拗尖刻得像個殉道者。

看見江波濤憂心忡忡地向自己望來，周澤楷回以一個無懈可擊的完美微笑。江波濤在心中哀嘆了一聲。

就怕是這樣。旁人都說他江波濤是周澤楷的解語花，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和黃少天在一起時的周澤楷，已經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無解的迷。

就比如現在，周澤楷的笑。江波濤知道他只有在不知道怎麽辦的時候才會用這種笑容來掩飾，換上一個不知所以的，這個時候早就已經光顧著欣賞他的笑容，而註意不到他暗藏的窘迫。

周澤楷就這樣向他近乎慌亂地笑了笑，旋即飛快地低下頭去繼續跟光潔的地面較勁，再也不說一句話。

江波濤少見地在他面前感到了無措，沈默了一陣他終於還是開口，“總之……這事你也別太往心裏去。先防備著吧，過兩天要是沒有動靜，我去找喻文州談一談，看看這個臺子能不能撤回去。”

其實他也沒有把握，撂下來的臺子又撤回去？無異於自打臉。R市裏可還沒有這麽做的先例，尤其是藍雨這種人多場子也大的大幫會，這撤臺子的概率可就更低了。

他聽見周澤楷低低答應了一聲，“好。”又試探性地問他，“去睡……？”江波濤也扯出一個笑容，回問，“小周你呢？”

周澤楷沒再答話，只是搖了搖頭。

江波濤看出他難過，也不好多說什麽，只是最後叮囑了一句，“沒事的，別難為自己。”

周澤楷始終安靜地看著地面，沒有任何表示。甚至在江波濤離開之後，他還起身關掉了客廳燈，回轉身對著一片冰涼的黑暗靜坐，好像外界的一切都跟他斷絕了聯系。

黑幫槍王，這時候也不過是個孤單的青年罷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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