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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章啦,給自己點個讚嘻嘻嘻~另外,這章有個考點!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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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放心了。”蘇簡煜抿了一口茶,接著問道,“你右遷大理寺少卿想必也比從前忙碌許多,可都還應付得過來嗎?”

肖瑉咽了口唾沫,遲疑地說:“關於此事,下官有些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聽上去並非小事,”蘇簡煜警覺地瞥了一眼肖瑉,擱下茶碗,“說來聽聽。”

——

距離肖珩出發已整整過去一月,無論是從肖珩的書信內容亦或是兵部收到的密探情報來看,目前出使行動都相當平穩。按照肖珩的計劃,與卓爾和談示好只是明面功夫,他想要達成的真正目的是攪亂瑯國的內部局勢,從而迫使其無暇侵擾昭國。

話說回來,此等計謀紙上談兵容易,卻未必容易付諸行動,蘇簡煜對此最大的顧慮便是肖珩的安危。倘若天樞部和天權部果真因為大君之位的謠傳起了紛爭,很難保證不會波及到尚未抽身的肖珩,因此蘇簡煜在最近的兩封回信中都再三囑咐肖珩一定謹慎行事。不過肖珩是否真的會把這話聽進去,蘇簡煜心中多少也存疑。肖珩平日裏總順著蘇簡煜,但卻是個一旦打定主意便是九頭牛也拉不回來的主兒。

只是蘇簡煜也沒有多餘精力將自己的思緒全都加註在思念和牽掛肖珩身上,畢竟朝中事務接踵而至,原先蘇簡煜是因為肖珩離開而不適應,這幾日則是因為閱看奏疏而時常忙到後半夜。六部為選拔準備的考核已經全部呈上,蘇簡煜一一過目以後認為可行,接下來要做的便是正式告知各道及其下轄府、郡關於官制改革的決定。

不出蘇簡煜所料,朝廷這一設想遭到了地方不同程度的抵觸,其中尤以河西道布政使的奏本最為突出,他在折子中具陳大昭立國以來河西地區情況之覆雜,冒然推行官制重組或將導致河西內政紊亂,使得瑯國有可趁之機。蘇簡煜看得頓時怒火中燒,將議政處眾臣全部召集到了養性殿商議對策。

“河西道公然排斥朝廷政令,藐視天威。”蘇簡煜一手捏著河西道布政使的折子,一手撐著頭,“諸位可有何見解?”

蘇簡煜的不耐煩讓議政處眾臣面面相覷,汪荃的缺席使得在場少了一個善於察言觀色之人。六月臨近尾聲,如今白天已是相當悶熱,殿內更是酷熱難當,靠近殿門口的幾位侍郎早已冒出一層細汗,卻不知是因為炎熱還是出於緊張。

“都不說話?”蘇簡煜環視一圈殿內眾人,接著說,“方卿,河西道布政使是何來頭,與世家關系如何?”

“回稟殿下,河西道布政使名徐昌華,乃是現任涼州伯的旁系堂親。”方承宜不慌不忙地應答道,“他出言袒護倒也是意料之中,殿下莫急,臣已有對策。”

蘇簡煜瞥了方承宜一眼,口氣緩和些道:“你說。”

“左僉都禦史張澤浩在前年查辦侵地案時也查過涼州伯府,”方承宜從袖中摸出一沓紙張遞給內監,“由於涼州伯府侵占土地遠少於其他世家,加之涼州伯態度恭謹,因此在侵地案鬧大以前便做了處理,如今想來這其中或許還有玄機。”

“本王有印象,”蘇簡煜接過紙張若有所思地說,“張澤浩在折子中提過一筆,說是涼州伯府答允即刻歸還民田,也未參與廢甘州伯府的叛亂,因此並未再做處理。”

方承宜接話道:“徐昌華既為涼州伯堂親,恐怕——”

“此事秘密通知榮王兄。”蘇簡煜將紙張退還下去,不容置疑地命令道,“一旦拿到徐昌華暗中收受民田的實證便即刻查辦,不必另行奏請。”

作者有話說:

元槿這條線,家人們做好準備(連夜扛著火車逃走)

——

“治大國若烹小鮮”出自《老子》。

92、預兆

◎“站在潤川的立場?我不明白。”◎

明眼人這兩日都瞧得出來,蘇簡煜坐立不安、心神不寧,外人只道是蘇簡煜為著推行地方官制改革受阻而苦惱,唯有蘇成蹊清楚自家主子反常的真實原因——蘇簡煜已有整整十日沒有收到肖珩的來信了,即使信使的腳程再慢,這個空檔也未免過於漫長,長得讓人很難不會擔憂,甚至叫人感到窒息。尤其是肖珩在最後一封來信中,晦澀地言及計劃正在按照他的設想推進,更是叫蘇簡煜每過一日便增添幾分焦慮。

蘇成蹊近日每每從巡防營回到王府做的第一件事便是詢問小廝是否有來信,在得到否定的回答以後,他更是打起十二分精神,以免自己提及會讓蘇簡煜不快的話題。

臨近七月,梅雨季即將結束,隨之而來的是更加難耐的暑氣,以及讓人煩躁的無休止的蟬鳴。蘇簡煜現下獨自坐於拾遺齋中,卻完全沒有心思做任何事,外頭的蟬鳴似乎每一刻都變得比上一刻更響,吵得讓他頭疼火大。

“你們都是聾子嗎一個個兒的?!還不找根桿子把這些吵鬧玩意兒給處理了,若是吵到殿下小心你們的腦袋!”

蘇簡煜聽得蘇成蹊在外壓低了聲音訓斥小廝,雖然略感欣慰,但他依舊散漫地靠在椅背上,懶得有所動作,直到蘇成蹊推門而進,他出於身為宗親的臉面這才正了坐姿。

“殿下喝口綠豆湯解解暑,”蘇成蹊端著木質托盤,上頭擱著一個青瓷小碗,“我特意囑咐祥叔在裏頭加了些百合,殿下嘗嘗是否合口味。”

“你有心了。”蘇簡煜接過蘇成蹊遞上的湯碗,漫不經心的回答著,“你怎麽現下在府裏,可是今日不當值?”

“都統允我不必天天應卯,若是有事提前知會一聲即可。”蘇成蹊解釋道,“屬下全都仰仗殿下的臉面。”

“你這廝也學會仗著我的勢在外胡作非為了?”蘇簡煜杏目微挑,無奈地搖搖頭說,“喬都統那是與你客氣,還真是碰上個老實人了。”

“喬笠能從龍武衛轉到巡防營還不是得了殿下的賞識?”蘇成蹊不服氣地辯解,“雖說官銜皆是三品,可誰人不知巡防營是個肥差?他自然得識趣一些。”

“你好大的口氣,”蘇簡煜被蘇成蹊逗笑了,“當真是我太放縱你了。說正事,你辛苦一趟,替我去請元槿來用晚膳,我有事要與他商議。”

“今日酷暑,我瞧著您也疲乏。”蘇成蹊變著法子哄騙道,“不如您今日就早點歇下罷,說不定周學士今晚已有邀約了。”

“我是知道他的,羅子昇不在帝京,他不會有邀約。”蘇簡煜不打算改主意,“況我一人也實在無趣,政事也未理完,的確需要他來一趟。”

“殿下——”蘇成蹊仍想勸說蘇簡煜不必將自己逼得太緊,只是他話未說話,就被蘇簡煜生生打斷了去。

“你再多嘴,就住在巡防營裏別回府了!”

在周儀到府以前,蘇簡煜尚有些閑暇時間可供打發,原先他是慣會忙裏偷閑的,然而這幾日他只要空閑下來,就完全不受克制地會想肖珩,既盼著他盡快歸京,也祈禱他能平安順遂。之所以會請周儀前來,也是想著周儀應該是此刻最理解自己心境之人。

周儀大約是酉時二刻剛過到的王府,蘇簡煜親自去前廳迎了他。周儀眼下烏青,顯得有幾分憔悴,似乎還消瘦了些許。

“任性將你喚來陪我,元槿不會生氣吧?”蘇簡煜挽著周儀的手臂,領著他往裏間走去,“飯菜都已備好,我特地讓廚房做了姑蘇菜,也不知味道如何。”

“殿下抓我這個壯丁也不是頭一回了,我惦記著何時能再嘗嘗王府的手藝。”周儀略帶倦容地向蘇簡煜回以一笑,“說起來,姑蘇菜我也好久沒吃了。”

蘇簡煜得意地說:“那正好,今日權當是帶你回趟姑蘇好了。”

“殿下有心了。”周儀輕聲應道,“若真是如此便好了。”

二人在滿庭芳內院坐定,女使便陸續將一應菜品都端上了楠木飯桌。首當其沖的一尾松鼠鱖魚做得色澤艷麗,魚肉上的雕花更是栩栩如生;緊接著的一道船鴨香味濃郁,一看便是燉得相當酥爛;還有一盤碧螺蝦仁晶瑩剔透,散發的茶香清淡卻悠遠。除此以外還有一大碗以雞湯做底的三鮮餛飩,和分別盛開的兩盞酒釀圓子。

日頭已經偏西大半,熱氣消散的同時,遠方的天幕也被染上溫暖的曙色,此刻用膳最是愜意不過。周儀就著菜品同蘇簡煜說了不少小時候在姑蘇居住時的舊事,引得蘇簡煜連連發笑。二人磨蹭地吃到六七分飽,蘇簡煜終於有些忐忑地開口問道:“我瞧著你今日神色不是上佳,可是與我一樣未曾休息好?”

周儀意外於蘇簡煜突然轉換話題,道:“殿下此話何意?”

“我也不知此話是不是該問,”蘇簡煜不禁感到羞怯起來,“只是想著從前你與羅子昇也是隔地而居,有相當一段時日,所以……”

周儀挑眉,接過話說:“殿下想問我,是如何度過那段時日的是嗎?”

蘇簡煜笨拙地點了點頭。

“思念自然是有的,”周儀放下碗筷不緊不慢地說道,仿佛講述故事,“久而久之也便成了習慣,縱使子昇不在我身邊,倒也不會覺得難熬。”

“我記得有一回撞見羅子昇夜出帝京說是要去姑蘇,”蘇簡煜摩挲下顎思索道,“如今想來必定是去見你的。”

“子昇確有提過此事,他是以防日後被查究,才刻意據實交代的。”周儀平靜地回答道,“說回殿下,如今侍郎遠在邊地,情況不明,殿下的憂慮我雖然不能體會卻也能夠真切地理解。殿下既找我來,我自然也不會說些冠冕堂皇的好聽話,我只想勸殿下站在侍郎的立場思索一二,或許此刻的憂思便迎刃而解了。”

“站在潤川的立場?”蘇簡煜露出疑惑的神情,“我不明白。”

“花自飄零水自流。一處相思,兩處閑愁。”周儀微微仰起頭,望向天際,“只要心中念著彼此就足夠了,我還是那句話,殿下要相信侍郎。”

“這個道理我何嘗不明白,”蘇簡煜聳聳肩輕嘆一口氣,“不過聽你說道一遍,似是覺得心安許多,只是十日沒有來信我終究是心裏不踏實。”

“侍郎的謀略本就縝密,他既提及已在推進中,為著避免走漏風聲不與殿下通書信也是情理之中。”周儀依舊眺望遠方,“或許也有可能是信使路上耽擱了,眼下雲貴、川渝等地正是暴雨多發的季節,山路難行,通信的確會更慢更難一些。”

“我倒是忘記了山路這一茬,”蘇簡煜如夢初醒一般眨眨眼,“罷了,就當是因此耽擱了罷。”

“殿下與其杞人憂天,不如好生休息。”周儀轉過身來將碗筷擺放整齊,“河西抗拒改革一事還未處理,如今各道都等著看徐昌華會是如何收場,殿下不可掉以輕心。”

蘇簡煜不可置否地頷首道:“政事我絕不會怠慢。”

女使撤空飯桌以後照例奉上了熱茶,蘇簡煜專門要了一壺普洱以消解晚膳的油膩。周儀陪蘇簡煜又白話兩三刻,等到天色完全變暗這才起身告辭。蘇簡煜將周儀送到府門口簡單告別,正欲折返之際他註意到周儀的腰間今日竟是空蕩蕩的。然而未等蘇簡煜出言詢問,周儀已然挑簾坐入車馬,揚長而去了。

是夜,蘇簡煜洗漱完畢正欲就寢,卻鬼使神差地想起肖珩去年年節裏送給自己的那串沈香木手釧很久未曾佩戴,便手持燭火在梳妝臺前翻找起來,他很快便找到了收著手釧的蘇繡錦囊。然而就當蘇簡煜取出準備佩戴時,那手釧忽然斷裂,細小的沈香木珠頃刻間散落滿地,發出清脆的碰撞聲。蘇簡煜望著眼前的一片狼藉,不由得心中一緊。

——

河西道布政使徐昌華公然幫腔世家、抵觸官制改革一事早在奏疏送交中書省當日便在朝野內外傳開,不過由於蘇簡煜命令秘密調查徐昌華,因此在不知情的地方官員看來,朝廷只是雷聲大雨點小,並沒有下定決心推進改革。

於是在蘇簡煜因著久未收到肖珩來信而心煩意亂之間,各道布政使附和徐昌華的奏疏也陸續呈交上來。汪荃仍舊以病告假,中書省務暫時由方承宜兼理,他見過那日蘇簡煜發脾氣的模樣,根本不敢在議政時將這些奏疏拿給蘇簡煜看。近日議政每每被蘇簡煜問及有何進展時,方承宜多以客套話語敷衍搪塞過去,好在蘇簡煜並未過於在意。

直到六月二十九這日,方承宜終於等來了期盼已久的轉機——蘇簡燁的奏疏在一大早被送達官署,方承宜急切地閱看過後喜出望外,甚至來不及等到議政時辰便揣著奏本匆匆往宮裏趕去,恰巧在半路上截住了正在步行前往養性殿的蘇簡煜。

“榮王兄倒是從不叫本王失望。”蘇簡煜在一目十行地看過奏本內容以後難得露出會心一笑,“說說吧,方卿,你等王兄這封奏疏等多久了?”

“真是何事都瞞不過殿下。”方承宜既被蘇簡煜戳穿前些時日的小心思,自然也不敢狡辯,“老臣實在是不敢把那些寫滿悖逆之言的奏疏拿給殿下過目,殿下恕罪。”

“你如今身領二省事務,想要做得十全十美自然辛苦。”蘇簡煜負著手走在前頭,艷陽的照射使得他想盡快步入室內,“本王能夠理解你的難處,不會追究。”

方承宜跟在蘇簡煜身後數步的距離,行禮道:“多謝殿下。”

二人說話之間很快抵達養性門外,蘇簡煜的出現叫候在庭院中的議政處眾臣皆感到意外。在蘇簡煜進殿以後,方承宜即刻被圍住盤問,然而他只是諱莫如深地搖搖頭。

“本王便不同諸卿賣關子了。”蘇簡煜待眾臣有序進殿以後直爽地說,“榮王兄已經查實涼州伯府並未返還民田,而是作假文書將其轉讓徐昌華,進而由後者高額出售給商賈用於開發,所得由伯爵府與徐昌華瓜分。”

“殿下可知所得幾何?”袁軾對此類行徑最是敏感,“可有人命官司?”

“徐昌華府上共查抄出二十四萬兩,人命官司倒是並未提及,榮王殿下只說禦史尚在進一步核查之中。”方承宜接過話頭替蘇簡煜回答道,“徐昌華已被革職下獄,涼州伯也圈禁府中。”

“河西這潭水不僅深,而且濁。”蘇簡煜清清嗓子接著說,“袁卿以為如何?”

“雖說尚有案情並未查清,但光是二十四萬這個數目便已足夠將他問斬。”袁軾義正言辭地說,“殿下打算如何?”

“先帝國喪未過,不宜大動幹戈。不過殺雞儆猴還是要的——”蘇簡煜略作停頓,思索片刻後道,“賜自盡吧。”

袁軾道:“並無不可。”

“臣稍後便向榮王殿下回函。”方承宜將先前揣在手中的折子收入袖口,“各道那頭依殿下看,是否需要以中書省的名義下達文書通知?”

“不必,流言更能震懾人心。你只消將這個消息放出去即可。”蘇簡煜兩手攏於袖中,表情深邃,“戶部關於重新訂定稅政可有進展了嗎?”

“臣粗略整理了周太傅早年在戶部當差時的手記,大致擬定了一個方案。”朱聿銘向內監遞上折子,“不過臣有一個不情之請,望殿下能夠成全。”

“你若同本王要周學士,本王還真是無計可施。”蘇簡煜猜到朱聿銘所想,“他如今是皇五子的教習師傅,身負重任,本王實在不好意思再叫他關心額外的政事。”

“周學士教導五殿下忙碌這個不打緊,臣是想請殿下出面,問問學士手頭是否有太傅關於稅政的其他手記。”朱聿銘不緊不慢地解釋道,“太傅在戶部當差前後不過兩年,戶部司官署留下的記檔並不多,可借鑒參考的就更少了。”

“明白了。”蘇簡煜微微點頭,朱聿銘的請求的確合情合理,“不如這樣,周學士現下應在為皇五子授課,稅政並非本王所長,與其做傳聲筒不如待議政結束後你隨本王去一趟皇子所直接問他就好。”

“殿下明鑒。”

蘇簡煜這時輕巧地取過茶碗,飲過一口後說:“本王只有一句,稅政關系萬民,戶部改訂稅政應當時刻以民為先。”

朱聿銘語氣肯定地答道:“謹遵殿下教誨。”

“話說回來賀卿,鄭卿——”蘇簡煜眼神閃避,裝作不經意的態度,“近日可有關於使團或是邊地的消息嗎?”

賀知義立於原地攏著手應道:“使團未有來信。”

蘇簡煜眉間閃過一個轉瞬即逝的失落神情,隨後將視線投到鄭若庭身上,叫他感到意外的是,鄭若庭看似很是不知所措,一張老臉甚至有點憋紅。

“鄭卿,身子哪裏不舒服嗎?”蘇簡煜困惑地問道,“可要叫禦醫來瞧瞧?”

“臣——”鄭若庭忽地結巴起來,在殿內眾人的一致註視下,他忽然跪地,“回稟殿下,斥候於前日來報,瑯國天樞部與天權部似乎發生內鬥,雙方現下已兵戎相見。”

“什麽?!”蘇簡煜瞪大雙眼,從太師椅上彈起,“那、那肖侍郎呢?!”

“肖侍郎當天受卓爾邀約赴宴,結果宴席未過半天樞部的人便殺了進來……”鄭若庭擦拭著鬢邊的細汗,聲音越來越弱,“斥候說——”

蘇簡煜幾乎是怒吼地問道:“說什麽!”

“說……”鄭若庭咽了口唾沫,遲疑地道,“說未曾見到肖侍郎離開。”

鄭若庭最後的這句話猶如天雷一般直直地擊中蘇簡煜,他只覺得頭疼欲裂,隨即便兩眼一黑失去了知覺。

作者有話說:

為免讀者突發急性糖尿病,本人痛定思痛,決定揮舞大刀襲來!(狗頭)

——

“花自飄零水自流。一處相思,兩處閑愁”出自李清照《一剪梅》。

93、信仰

◎“我也相信他定然無虞,我從沒有懷疑過。”◎

蘇簡煜感到自己身處一片陌生未知的土地上,耳畔傳來廝殺和哀嚎,周身有熊熊烈火持續燃燒。蘇簡煜下意識地想要挪動腳步,卻一個踉蹌栽倒下去,再也爬不起來。此時身後傳來一陣嘶吼聲,他的耳畔貼著地面,馬蹄的轟隆聲震得他頭皮發麻。

這是蘇簡煜從未經歷過的光景和場面,年近而立的他關於戰爭唯一的印象都來自幼時讀過的典籍,近年來雖然偶有聽聞,卻始終難以勾畫出一個真實的樣貌。眼前的一切真的是一場鮮活的戰爭嗎?

蘇簡煜無暇多想,即使身處夢境之中他也知道必須有所動作,可是身體卻無論如何不聽使喚,他拼命掙紮、奮進全力,最終猛然睜開了雙眼。夢境的逼真和壓迫感讓他大口地喘著氣,額頭止不住地冒出豆大的汗液。

“醒了?”一個熟悉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你已睡了兩個多時辰了。”

蘇簡煜仍未從那個詭異的夢境中恢覆過來,他眉頭緊蹙,艱難地向著說話的那人行了個禮道:“皇兄。”

“方承宜闖到乾成宮來尋朕,說你在大殿上暈厥。”嘉永帝嘗試飲一口盞中的茶,卻大約是因為過燙又放下了,“朕聽聞,是肖六出事了?”

蘇簡煜聞聽此話,再一次像是遭人重擊,他不敢去回憶在養性殿上聽到的那個令他絕望的消息——更準確地說,他不相信肖珩會遭遇不測。

“我想去趟邊地,”蘇簡煜搖著頭喃喃自語道,“我得去邊地找他。”

“就憑你一人,如何找?”嘉永帝轉過身面向蘇簡煜,他的眼神嚴厲,充斥著帝王的不容置疑,“你昏睡之中大約是不記得自己還吐了血,姜忠行說你氣急攻心,須得靜養數日,你是想拿命去找肖六嗎?”

“皇兄說得我都明白,”蘇簡煜精神虛弱,但語氣仍舊堅定,“可是要我留在千裏之外的帝京,被動地接受關於他的消息,我做不到。皇兄,我做不到。”

“那他若是已經死了呢?”嘉永帝反問道,“你去與不去,又有何助益嗎?再退一步說,他的計謀你我是全盤知曉的,你既然應允了他去,就該有今日的準備。”

“未見屍首,絕不言死。”蘇簡煜咬緊牙反駁道,“潤川他不會輕易就死了去。”

“你還是和小時候一個樣,固執得很。”嘉永帝露出一個悵惘的笑容,接著說,“朕知道你放心不下,已下旨叫雲貴道巡防營幫忙找尋了。”

“皇兄——”

“你聽朕說完,”嘉永帝伸出一手,示意蘇簡煜不要插話,“鄭若庭的話尚未說到後半段你便昏了過去,他方才與朕詳細敘述了一遍。天樞天權兩部雖然發生內鬥,但卻並非是沖著肖六和使團去的,肖六機敏,想來多半能夠尋到脫身之道。”

“如此說來,定是潤川計謀已成。”蘇簡煜努力使自己保持冷靜,然而他只要想到肖珩下落不明便無法集中精神,“我還是想去邊地,生或者死,我都要見到他。”

“河西抵觸官制改革一事雖然已經處理,但是於各道仍未有著落,為著一己私情撇下政事不管,這不像你。你如今還病著,興師動眾地跑去邊地就是明擺著給朕添亂,叫母後憂心。”嘉永帝語氣平緩,似乎若有所思,“叫成蹊代你去吧,他是你的近侍,應該也最能理解你此刻的心境。”

蘇簡煜是個明事理的,也清楚嘉永帝的提議既合理也有可操作性,他沈默片刻,終究是點了點頭以示答允,但未再言語。

“朕知道你不好受,但為今之計無外乎一個等字。”嘉永帝站起身整理袍服,全祿上前半步攙扶住他,“肖六既能使你為之傾心,他的福氣便還在後頭。你好好養病,別把自己累垮了。”

蘇簡煜目送嘉永帝緩步從暖閣中離開,原先緊繃著的心弦和苦苦維持的理智終於潰敗下來,他神情恍惚地抱住自己的雙膝,再也抑制不住地痛哭起來。這是蘇簡煜頭一次真切地感受到失去肖珩的痛苦和恐懼,他不敢去想,如果送回來的是肖珩蓋著白布的屍體,他又該如何面對?

蘇簡煜攥緊床單,心口一陣前所未有的抽搐使他感到窒息,他後悔了,他從一開始就不該讓肖珩去做這等看似風光實則背地裏兇險萬分的差事。蘇簡煜明明有不止一次機會可以叫停肖珩,可是他卻一再縱容,讚許肖珩所謂的計謀,可是到頭來,這其中又摻雜著多少他自己的私心呢?

明面上安排出使瑯國是為肖珩掙一個前程,並待他完成使命歸京後進行封賞。只是肖珩說過不止一次,身外華物從來都不是他的追求,他想要的始終都是與蘇簡煜的長久,是蘇簡煜沒有與自己和解,偏執地認為官職、爵位是維持兩人關系不可或缺的事物。

蘇簡煜明白肖珩深愛著自己,也正因如此肖珩事事都會站在蘇簡煜的立場去思考,反觀自己,許是毫無經驗,又或是因為肖珩過於體貼,蘇簡煜此刻才意識到,從兩人互通心意開始,他一直都是在理所當然地接受肖珩給他的愛意。

淚水模糊了蘇簡煜的視線,他暗暗發誓,只要這一回肖珩能夠平安歸來,他一定要將肖珩保護起來,因為他無法承受甚至是想象在沒有肖珩的陪伴下度過餘生。蘇簡煜拖著沈重地身體從床榻上起身,跪在冰冷的磚石上,從來不信神佛的他心中只有一個奢望——肖珩成功化險為夷,絕境逢生。

大約是尚未從暈厥中恢覆體力,蘇簡煜很快又昏睡過去,夢裏重覆經歷著先前無法逃離的黑暗和刺耳的嘈雜。然而這一次,蘇簡煜似乎能夠小幅挪動身體,他屏氣凝神地試圖找到一個能夠逃離的豁口,很快他隱約地註意到前方存在著一個極其微弱的光源,只不過無論他如何艱難地向其靠近,也始終沒有能夠觸摸到一二。

蘇簡煜是被蘇成蹊喚醒的,他已得到嘉永帝的聖諭,以檢校兵部職方郎中的身份即刻動身前往邊地查明情況。蘇成蹊得令以後馬不停蹄地收拾完行裝,此刻他便是來向蘇簡煜辭行,也為著親自確認蘇簡煜的身體無礙。

日落時分的皇宮被夕陽餘暉籠罩,滿宮的黃色琉璃瓦反射日光,使整個養性殿內院浸染在一片橙黃之中。夏蟬隨著日落也不再聒噪,若不是因為肖珩失去蹤跡的消息傳來,蘇簡煜應該正坐在隨安室內,散漫地吃著晚膳。

“辛苦你跑一趟了,”蘇簡煜端著湯碗倚在床榻上,輕嘆道,“我本想親自去,奈何皇兄不允。”

“邊地苦寒,路程更是顛簸,您的身子受不了。”蘇成蹊笨拙地安撫著蘇簡煜,“我相信侍郎吉人自有天相,不會有事的。”

蘇簡煜微微側頭望向窗外,落日光輝將他清冷的臉龐點綴上少見的溫暖,他露出一絲從容的微笑,緩緩地說:“我也相信他定然無虞,我從沒有懷疑過。”

蘇成蹊意外於蘇簡煜說這句話時的鎮定,他發楞一瞬後才接著道:“陛下命我明日便動身,殿下可有其他吩咐嗎?”

蘇簡煜回首註視蘇成蹊,眼神堅毅地道:“你若找到潤川,只要條件允許,就將他立刻帶回帝京。”

——

嘉永帝在當日頒下諭旨,要求蘇簡煜在身體恢覆以前留宿宮中,正好借此機會將蘇靖垣也接來與蘇靖城同住,以方便照顧。蘇簡煜在宮裏居住到封王建府前夕,又常年出入內廷,因此對宮裏的一草一木都很是熟悉;反倒是蘇靖垣一年才入宮一回,這兩日始終興奮得緊,雖然有些鬧騰,但著實讓蘇簡煜不得不在掛心肖珩之餘,勻些精力在他身上。

肖瑉托了大理寺卿葉伯誠的關系,在前日悄悄入宮詢問肖珩情況如何,蘇簡煜避重就輕,多少報喜不報憂地安慰他不必過分擔心。大約是被蘇簡煜的從容感染,肖瑉在離去時倒是一掃進宮前的憂慮和急切,也開始深信肖珩能逢兇化吉。

蘇成蹊在出發後的第三日便傳回口信,是時他已經來到湖廣道與川陜道的交界處,如今算來應該抵達渝州府境內。蘇簡煜在經歷當日的崩潰以後反而沈著鎮定不少,除去例行與議政處眾臣會面以外,得空便去皇子所探望兩個小家夥,絲毫不像是突發病癥之人。這也怪不得蘇簡煜,他一方面是擔心自己與肖珩的關系被有心之人揣度,另一方面是他純粹堅信肖珩不會有事。不過蘇簡煜的這番行徑倒是叫為數不多的幾位知情者不解,今日他在陪同仁熹太後用過晚膳正欲將蘇靖垣送回皇子所時,被太後留了下來。

七月盛夏的傍晚暑氣難消,即使是日落以後依舊叫人黏膩不適。不過彼時荷花與茉莉開得正盛,淡色的花朵將壽安宮內院點綴得雅而不俗,給人帶來以一絲寧靜。此刻夜色漸暗,宮人們掌燈走在前頭,蘇簡煜恭奉太後前往壽安花園散步,權當消食。

“哀家瞧著你這幾日氣色尚可,倒也放心了。”太後手裏抓著裝有飼料的錦囊,在蘇簡煜的陪同下來到錦鯉池附近,“皇帝說你吐了血,為此也急了好一陣。”

“是兒子不爭氣,叫母後與皇兄掛念了。”蘇簡煜站在離開太後三兩步的位置,漫不經心地觀看太後投餵錦鯉,“這幾日緩過來了,已無大礙。”

“病去如抽絲,這幾日你好好遵醫囑休養。”太後輕巧地撒出一把飼料,引得池中鯉魚爭先恐後地來搶食,“世人皆似這池中魚,天家一點恩惠,便是出生入死也使得。”

“鯉魚躍了龍門便可化作真龍,今日屈居臣下,明日即為君上。所謂天行有常,不為堯存,不為桀亡。”蘇簡煜負手立於原地,心平氣和地說,“母後若是想說肖六趨炎附勢,恕兒子不敢茍同。”

太後收回玉手,側身問道:“你便如此護著他?”

“也非是兒子要護著他,事實如此而已。”蘇簡煜面帶微笑解釋道,“選他出使的是兒子,向皇兄舉薦他的也是兒子,這差事不是他自己爭搶著討要來的。”

太後將錦囊遞給一旁侍奉的珊瑚姑姑,轉身註視蘇簡煜,挑眉問道:“假如他活著回來,你打算請皇帝如何封賞?”

“盡我所能去賞他。”蘇簡煜不卑不亢,似乎此刻他們母子談論的完全是一個不相幹之人,“不過兒子可以向母後保證,肖六不會參與政事。”

“哀家信你說到做到。”太後語氣緩和一些,她揮了揮手示意珊瑚姑姑退下,“皇帝說接垣兒進宮與城兒作伴是你的意思?”

“城兒打小也算是和埁兒相依為命,埁兒不在了,他總得有個伴兒。”蘇簡煜欠身給太後讓出一條路,“不會常住,待城兒活潑一些我就把垣兒接回府上。”

“先帝要皇後撫育城兒有其深意,你與哀家心知肚明。”太後小步走向蘇簡煜,打量著他說,“哀家聽皇帝的意思是打算待城兒及冠以後再冊封儲君,這倒也未嘗不可。哀家擔心的是馮氏和皇長子,你要秉承先帝遺志,保全城兒。”

“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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