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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章啦,給自己點個讚嘻嘻嘻~另外,這章有個考點!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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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周儀手握茶盞,細細品嗅,“可是周府?”

“元槿聰慧果真遠超常人,”蘇簡煜先行飲下杯中棗茶,話鋒一轉,“若我說是,你又意下如何?”

周儀起身,對著蘇簡煜鄭重其事地行禮道:“若事關五殿下,恕元槿無法從命。”

蘇簡煜對周儀的答案不算意外,但他想聽聽原因。他示意周儀坐下,溫聲問道:“卻是為何?給我一個理由。”

“元槿無才無德,擔不起帝師之位。”周儀不卑不亢,“還勞煩殿下另請高明。”

“如此敷衍,本王可不買賬。”蘇簡煜又為自己倒了一杯茶,“你父親曾是今上的帝師,後為太傅,正治朝初年的諸般政通人和,都有你父親一份功勞。你我頭一次見面時我便說過,如今大昭內裏已是弊病累積,急需整飭。本王盼著後世談論起中興功臣之時,有你周元槿的名字。”

“殿下擡愛,元槿實不敢受。”周儀眼神閃爍,“只是我著實實沒有入世之心、建功之志。父親當年是如何被逐出朝堂的,我至今心有餘悸。”

“逐出朝堂?”蘇簡煜聽得不明所以,“太傅不是自行罷官歸隱的嗎?”

“父親當年提出要推行官制改革,”周儀嘆了口氣,“那個方案不僅不被朝中文武接受,就連陛下也斥責父親心懷不軌。父親失望之餘便主動辭官,再不過問世事。”

蘇簡煜被周儀講得好奇心起,追問道:“究竟是何方案?”

“父親提議裁撤中書、門下二省,召集全體勳貴常駐帝京,成立由勳貴組成的樞密院總攬朝政大權,”周儀如同講述戲文一般娓娓道來,“再從勳貴和重臣中選任數人為議政大臣,兼領各部尚書或侍郎職,往後國是皆由議政大臣進行決策,並向樞府負責。”

“那——”蘇簡煜很快從中發現了癥結,“皇帝在此中又是何作用呢?”

“無為。”周儀頓了頓,繼續道,“父親細陳先朝衰敗之緣由,大多為君上無能。此一提議之核心便是將皇帝排除於權力之外,統而不治。”

“原來如此。”蘇簡煜聽完周儀的敘述頗感震驚,他沈默片刻問道,“元槿可是繼承了太傅之志?”

“繼承父志又當如何?”周儀苦笑道,“休說是父親,只怕到我百年,都無緣得見父親的一番宏圖能夠實現。試問有哪一個天子會心甘情願地將自己的權柄放給臣下,做一個被人左右的傀儡?”

蘇簡煜被問得無言以對,他自認對朝政有許多見地,可他從未動過這般念頭。蘇簡焜對政事不感興趣,因此蘇簡煜才希望周儀能夠答應教導蘇靖城,將他培養成合格的儲君。然而周儀卻提出了一個完全背道而馳的建議,這讓蘇簡煜既感覺到無法接受,又思考自己是否目光不夠長遠——周太傅所言並非沒有道理。退一步來說,即使蘇靖城在周儀的教導下成為一代明君,可是蘇靖城之後,又該如何保證代代勵精圖治、國運永祚呢?

“殿下若是要因此番不敬的言語治罪於我,我是斷然沒有怨言的。”周儀見蘇簡煜遲遲不發話,猜到後者大約是在遲疑,“元槿並非不願挑起帝師之責,只是循規蹈矩已然無益,大昭如今需要的是煥然一新的氣息。我當初願意追隨殿下,是感念於殿下的赤誠。然則殿下若是無法跳脫出現有桎梏,那元槿能夠襄助的也不會更多了。”

“我明白了。”蘇簡煜面色凝重,“你是希望借我之力,實現你父親的夙願。”

“父親的夙願也應當是殿下的夙願,”周儀語重心長道,“不過殿下不必即刻做出決斷。眼下時機未到,待來日東宮嗣位再提此事也不晚,屆時我周元槿但憑殿下驅使。”

——

周儀告辭以後,蘇簡煜踱步至靜宜園內,憑欄而立,思緒久久無法歸於平靜,以至於直到肖珩從背後一把環抱住他才回過神來。

“殿下在想什麽如此出神?”肖珩蹭著蘇簡煜的後脖頸,“可是在想為夫?”

“又如此荒淫,當心垣兒同上回那般闖出來。”蘇簡煜故作氣惱地將肖珩推開,“下午見了周儀,與他說了些話,感慨良多罷了。”

肖珩被推開倒不生氣,畢竟上回被蘇靖垣撞見的事他也不想再遇上一次。他替蘇簡煜整理領口,問道:“可是說了些什麽?”

“用晚膳時同你說吧。”蘇簡煜扯了扯肖珩的衣袖,“你先前說有事要問我,究竟是何事啊?”

“這個——”肖珩欲言又止,覆又笑道,“倒也並非是要緊事,眼下朝中事務雜亂繁多,你只管忙你的便是。”

“鬼鬼祟祟的可是有何上不得臺面之事瞞著我?”蘇簡煜皺眉註視著肖珩,似是恍然大悟一般,“你可是在外頭有別的男子了?”

“殿下!你這是想到哪兒去了!”肖珩差點腳下不穩,臉龐漲紅,“皇天有眼,我肖潤川豈是這般的負心漢!”

“最好是。”蘇簡煜努力轉過身憋著笑,“走了,先去吃晚膳吧。”

尚未踏入滿庭芳,蘇簡煜便聞到一陣微弱的腥味,他這才反應過來眼下正是食用秋蟹的季節,只不過他素來都只吃蟹黃,清蒸的做法乃是肖珩所喜愛的。

“總而言之,元槿之提議委實叫我意外。”蘇簡煜眼瞅著肖珩將蟹黃挑出,夾到自己的碗裏,“也難怪周太傅會不為陛下所容。”

“殿下覺得此舉不可行嗎?”肖珩咀嚼著蟹腿,“我倒是覺得周家父子的設想很是新穎,並非毫無道理。王朝更替的一大主因歷來都是肉食者鄙,不能遠謀。若是能將庶政歸於朝臣,則帝祚可以百世不廢,需要變更的只是當政的一小撮人。”

“可是皇帝統而不治,”蘇簡煜面露難色,“我是在無法想象。”

“那好,”肖珩就著蜀錦帕子揩了揩手,“來日東宮繼位,殿下可有打算過該如何自處?”

“什麽意思?”

“東宮不若今上,對朝政毫無興趣。”肖珩解釋道,“東宮承繼大統之後,我疑心連朝議他都未必會願意參加,屆時殿下便是決斷國是的主心骨,如此情形不正是君上統而不治嗎?”

“而我必然無法獨斷專行,凡事需與中樞各部大臣商議。”蘇簡煜順著肖珩的假設思考道,“這便是周儀說待到皇兄繼位再提此事不遲的緣故!”

“東宮成為新君以後的確會是一個契機,”肖珩夾了一筷清炒藕片,“問題就在於殿下是否有決心徹底改弦更張了。”

“你倒與周元槿是一路人,”蘇簡煜輕輕戳了一下肖珩的肩頭,“你是何時對朝政如此有真知灼見的?”

“到也算不上真知灼見,”肖珩抓著蘇簡煜的手溫柔地摩挲著,“不過是就事論事而已。殿下是嫡子,立場自然與臣下會有所不同。我只是覺得周元槿所提值得一試,畢竟國是全憑聖心□□難免有所疏漏,由數人共同商議進行決斷想必是更好的做法。”

蘇簡煜歪頭盯著眼前的飯菜,感慨道:“容我再消解一二吧。”

作者有話說:

家人們看明白周元槿的藍圖了嗎?(手動狗頭)

臺風天,家人們盡量減少不必要外出哈~

——

註:

“銀杏子成邊雁到,木犀花發野鶯飛”出自劉基《次韻和新羅嚴上人秋日見寄(其二)》。

“肉食者鄙,不能遠謀”出自《左傳·莊公十年》。

67、尾七

◎“朕這幾日睡得不踏實,思來想去,有些事得早些囑咐好。”◎

因著蘇靖埁新喪不足百日,最近的生活總體上顯得平淡無趣。蘇簡煜除去日常進宮參加朝議以外,大多數時候就窩在府中足不出戶,肖珩則還是一如往常地在東郊大營和王府之間來回。就在尾七祭禮的前一日,正治帝在朝議時宣布,他將會親自參加。

正治帝已五十有四,年過天命,皇孫驟然離世想必的確是一個不小的打擊,因此即使昭國並無皇帝參加後輩祭禮的慣例,眾人還是對這個決定都無甚異議,畢竟喪禮當天皇帝的悲慟他們都看在眼裏。

不過傷痛並不意味著正治帝荒廢朝政,他在今日朝議時重提了安撫瑯國的事宜。禮部按照秋狝前的吩咐已經擬定好初步的方案,賀知義當下便將折子呈了上去。正治帝審閱過後,將折子擱到桌案上,似乎有些不悅。

“旁的也就罷了,”正治帝目光落在賀知義身上,“賀卿要端王親筆手書一封向瑯國以示歉意,朕以為大可不必。”

端王聞聽此言,頓時瞪大了雙眼死盯住賀知義,然而賀知義率先回答道:“雙方交戰根源在於世子,然則世子貴為宗親不能當真將他法辦,因此由端王殿下手書致歉算是一個折中的法子。配合饋贈錢帛,如此才能顯得我大昭心懷誠意,叫瑯國無可指摘。若是過後卓爾再動了引戰之念想,便是師出無名。望陛下允準。”

端王當下意欲開口,卻被方承宜截了胡。

“稟陛下,賀尚書所奏臣深以為然。”方承宜聲音洪亮,“若是不能解其心結,卓爾必將再尋借口騷擾邊陲,屆時邊地百姓又將深受其害。陛下以仁義治國,必不會放任黎民百姓於不顧。”

正治帝瞇著眼,視線在方承宜身上停留片刻後,道:“端王可要為自己辯解?”

“皇兄明鑒!”端王撲通一聲跪倒在禦案之前,似是聲淚俱下,“簡熠已被收押宗正寺,臣弟上月也被罰過禁足。諸位尚書三番五次地翻舊賬,分明是有意羞辱我父子。”

“端王殿下此言差矣,”袁軾插話道,“不過一封手書而已,殿下在其中只需稍加安撫慰問即可。下官實在不知,殿下緣何覺得兩位尚書是有意為難?”

“你!”端王手指袁軾,氣得直咬牙。袁軾一副臨危不亂的模樣,絲毫無意退讓。蘇簡煜攏手坐於太師椅上,無意諫言,他疑心皇帝會選擇包庇端王父子。

“諸卿莫要再咄咄逼人了。”皇帝緩緩開口,語氣中明顯透露著不耐煩,“該罰的也都罰過。饋贈錢帛已屬善意,大昭終究是上國,對瑯國如此卑躬屈膝實在有損國威。”

“陛下——”方承宜還欲辯駁,卻被正治帝一個手勢生生打斷。

“安撫之事就按朕說的去辦,不必再爭了。”皇帝正了正坐姿,這才緩和些道,“眼下更要緊的是派遣誰為使臣前往安撫,諸卿可有人選?”

此話一出,殿內眾人皆是面面相覷,就連蘇簡煜都不知如何應對——最近思緒都在操辦喪禮之上,他的確沒有考慮過合適的人選。皇帝冷眼掃視過眾人,而後用手指重重地戳著賀知義遞上去的折子,道:“禮部便是如此替朕辦事的?!”

“臣辦事不力,”賀知義連忙跪地請罪,“陛下息怒。”

“朕限你兩日內擬定一份使團名單,”正治帝將折子扔到賀知義跟前,“否則你就別來見朕了。”

是夜晚膳過後,蘇簡煜叫上肖珩和蘇成蹊去了隨安室。內廷司昨日送來幾匹上好的布料,蘇簡煜想著給肖珩裁制幾套便服,以替換他那幾身萬年不變的墨色袍服。

“賀知義這次可算是捅婁子了。”肖珩在聽完蘇簡煜的講述以後感慨道,“可是陛下還真是袒護端王父子。”

“也不是頭一回了,”蘇簡煜指揮蘇成蹊記錄著肖珩的尺寸,“說到底賀知義入中樞不久,體察上意仍舊有所欠缺。”

“殿下還好意思說旁人,”肖珩雙臂舒展以便蘇成蹊測量,“我看你有時候也是冒冒失失的,光是今年就被罰了兩回。”

“那不一樣,”蘇簡煜狡辯道,“我這叫謀劃。”

“嘿,”肖珩轉了個身繼續說道,“殿下這是過完生辰就把前事都給忘了嗎?”

“千戶,”蘇成蹊悄悄提醒道,“我勸您還是少說兩句。”

“肖六你聽聽,”蘇簡煜沒好氣道,“成蹊都看不下去了。話說回來,生辰禮我還沒送你,一會兒叫成蹊去取來。”

上個月他二人生辰前後恰好趕上蘇靖埁五七祭禮,因此一切從簡,吃了長壽面這生辰便算是過了。不過肖珩還是厚著臉皮在自己生辰當晚折騰了一番蘇簡煜,氣得後者隔日直接將他趕去了東廂。只是肖珩嘴上說著下不為例,三日後睡回蘇簡煜房中時卻早已將那些敬意拋諸腦後。

蘇成蹊為肖珩量完尺碼後便按著蘇簡煜的吩咐去取生辰禮了。肖珩笑著躺到正席地而坐的蘇簡煜腿上,問道:“是何禮物?”

蘇簡煜正在擺弄茶具,道:“看到便知。”

蘇成蹊很快折回,手中捧了一個象牙匣子,他將匣子留下以後便挑簾退了出去。眼下已是臘月,前兩日斷斷續續地下過幾場雪,外頭頗為刺骨。

肖珩得了蘇簡煜的應允便將匣子抓來打開,裏頭墊著細膩的石青色蜀錦,蜀錦之上是兩枚乍看之下幾乎無二、嵌有珊瑚珠子的銀質發扣,肖珩端倪片刻才察覺其中一枚發扣印有火紋浮雕,另一枚則是水紋。

“我想著你我交往也有些時日,我卻是一直單方面地受你照料。”蘇簡煜不知怎的忽然羞怯起來,“庫房裏金銀玉器多得很,終究覺得少了點心意,且又不好送你太過顯眼的物件,思來想去便找工匠制了這兩枚發扣,也算是成雙成對,我也不知——”

蘇簡煜話未說完,雙唇早已被肖珩溫柔地貼上。狹小的隨安室裏,除去二人親吻的喘息聲,只剩下炭火燃燒時發出的輕微響動。

——

蘇簡煜第二日起身時不住地在心裏咒罵肖珩,暗暗決定今晚開始分房就寢。

梳洗時蘇簡煜註意到,肖珩取走了昨晚臨睡前放置在黃花梨木桌案上屬於他的那枚發扣,還在蘇簡煜的發扣下壓了一張字條,上書“為夫甚歡喜”。蘇簡煜看過是覺得又氣又好笑,將那字條收進了抽屜裏。

尾七祭禮按照計劃定在安元殿辦理,原先蘇簡煜作為長輩不參加也無礙,但既然正治帝已表態會出席,蘇簡煜覺得自己還是露個面比較好。簡單用過早膳後,蘇簡煜便往皇宮趕去。今日的雪下得異常之大,蘇簡煜入宮經過承英殿時想起年初被罰跪的情形,以及回府以後肖珩在床榻邊守了一下午,只因放心不下病中的自己。

安元殿位於內廷東路、乾成宮以北方向,是後宮最偏遠的宮舍之一,此地種植松柏等常青草木,立有石質長明燈十二盞,顯得莊重肅穆。蘇簡煜來得稍早,此刻只有小僧們集體誦經,位育寺的高僧尚未到場,應當是在後殿做準備。

蘇簡煜徑自走到靈位前奉了一炷香,而後便退到一旁靜候正治帝駕臨。兩刻過後,高僧出現在大殿之內,開始做法事,又過一刻,全祿攙扶著皇帝緩緩步入殿內,蘇簡焜跟在後頭。正治帝沒有戴冠冕,只是梳了一個簡單的發髻,兩鬢的白發顯而易見。

蘇簡煜原想上前行禮,卻被全祿用眼神屏退。奉過香以後,正治帝並未就此離去,而是在蘇靖埁的靈位前佇立良久,直到蘇簡焜奉完香,他依舊負手站在原地。父子三人誰都沒有開口,殿內只有僧侶誦經的嗡嗡聲。直到兩炷香燃盡珊瑚姑姑入了殿內,將蘇簡焜請了去,正治帝才轉身看向蘇簡煜。

“你一定好奇朕此刻在想何事。”皇帝的聲音有些疲憊。

“臣不敢妄自揣度聖意,”蘇簡煜恭敬地行了一禮,“陛下明鑒。”

“此刻,”正治帝緩慢地走向蘇簡煜,“你我是父子。”

蘇簡煜稍稍發楞,旋即回應道:“是,兒臣明白。”

正治帝頷首往大殿另一側走去,問道:“垣兒如何?”

“承蒙父皇掛懷,”蘇簡煜保持著數步的距離跟在皇帝身後,“一切安好。埁兒之事我尚未與他說明,小家夥倒也並未追究。”

“你做得對,他畢竟還是個孩子。”正治帝忽地嘆了口氣,“好在他並非與埁兒一同長大,就算來日知曉真相,應當也不會太難過。”

“莫非城兒——?”

“剛出事那幾日哭得厲害,”正治帝在一幅畫像前停下腳步,“最近好多了。”

“那便好,”蘇簡煜松了口氣,“城兒已由皇嫂照料,想來她必定將其視為己出,傾盡所有。”

“朕要你答應一件事情,”正治帝側身正視蘇簡煜,“來日一定要盡心盡力輔佐你兄長和城兒。”

“兒子從來都是這般打算的,”蘇簡煜坦誠道,“只是父皇為何忽然提起?”

正治帝別過身去,拿起剪子撥弄了一下蠟燭:“朕這幾日睡得不踏實,思來想去,有些事得早些囑咐好。”

燭火在正治帝的修剪下忽明忽暗,蘇簡煜一時間看不清皇帝是何神情。

“朕似乎覺得你今年長胖了些,”皇帝半隱在燭火之後,“可是有人照顧了?”

“兒子——”蘇簡煜被問得不知所措。

“看來是有了。”正治帝輕笑一聲,將剪子放回原處,“你將近而立,朕如今也是管不了你,但你凡事得有個分寸,尤其是在垣兒面前。男子相戀,終究是有悖人倫。”

蘇簡煜並不動氣,畢竟他從未奢望過自己的父皇能夠接受他是斷袖的事實。蘇簡煜退後半步,小心地道:“兒子知道了。”

“去給你母後請個安,”正治帝說著徑自往後殿走去,“朕再稍留片刻。”

蘇簡煜對著皇帝離去的背影行了一禮,擡頭正視時忽然覺得自己的父皇很是矮小,意外之餘,蘇簡煜嘗試定睛觀察,然而正治帝卻已經走遠了。

蘇簡煜遵照正治帝的囑咐去了趟坤平宮,同章皇後和蘇簡焜說了許久的話,還一道用了午膳。蘇簡焜終究是因為子嗣眾多,似乎已經從喪子之痛中平覆不少,對此蘇簡煜倒也樂見。蘇簡煜陪著蘇簡焜回到了東宮,這才準備回府。

酉時二刻許,肖珩準時回了家,一見到蘇簡煜便同他抱怨營裏的弟兄竟無人註意到他戴了新的發扣。

“軍中男子又非是閨閣女眷,”蘇簡煜甚是好笑,差點把雞湯灑出來,“怎會註意到這種雞毛蒜皮。”

“話雖如此,我今日可是特意梳了高馬尾去的。”肖珩擱下筷子抱怨道,“這都沒人註意,委實後知後覺了些,難怪都打著光棍。”

“你這人,”蘇簡煜笑得戳了下肖珩的肩膀,“嘴上可積點德吧。一個正經的六品千戶,不關心手下軍士是否認真操練,反倒盡是些女兒家的小心思,也不怕叫人笑話。”

肖珩嬉笑著給蘇簡煜夾了一筷白切羊肉,剛想開口辯解,卻見蘇成蹊慌慌張張地沖進滿庭芳正堂。

“主子,不好了!”蘇成蹊有些緩不過勁來,“皇後殿裏來人,說陛下兩刻以前在寢殿昏厥,現下已不省人事了!”

——

蘇簡煜混著夜色匆忙地趕到了坤平宮,東暖閣內除去皇後和蘇簡焜以外,僅有全祿、珊瑚姑姑和兩名禦醫侍奉,其中一名蘇簡煜認得,乃是式微宮姜嬪的兄長、太醫院副使姜忠行。如此之少的知情人,想必是皇後不希望此事走漏風聲。同皇後和蘇簡焜行過禮,蘇簡煜便將全祿叫到跟前,詢問自己從安元殿離去以後正治帝的行蹤。

“殿下離開以後,陛下又在安元殿裏停留將近兩個時辰直到法事完成。”全祿豈敢怠慢,一五一十地稟報著,“隨後又跟著護送哲憫郡王靈柩的龍武衛走到文華門處,一直看著龍武衛走遠這才折回養性殿的。”

蘇簡煜疑惑道:“今日大雪,你怎麽不勸勸陛下?”

“殿下恕罪,著實是老奴勸不住啊——”

蘇簡煜嘆了口氣,也沒再怪罪全祿,皇帝的脾氣他清楚,是個倔強起來橫沖直撞的主兒,誰勸都不管用,更不用說是身為奴仆的全祿了。蘇簡煜立於床榻邊,陷入沈思,片刻後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又轉身抓著全祿問道:“給使,本王記得清明那陣子陛下整日頭疼夜不能寐,之後可有再覆發過?”

“倒是不多,”全祿眨著眼睛,“陛下的頭風只有朝政繁忙時才偶爾發作。老奴也勸過陛下請禦醫過來瞧瞧,但陛下總說不打緊。”

章皇後聽得困惑,探頭過來問蘇簡煜:“煜兒問這個做什麽?”

“我疑心父皇這頭疾並非突發。”蘇簡煜轉向姜忠行道,“姜院使有何診斷?”

“下官慚愧,”姜忠行轉身跪向蘇簡煜,“若真如恭王殿下所言,陛下頭疾或許由來已久,然則太醫院絲毫無此記檔,實在不敢妄下定論。”

蘇簡煜聞言徹底犯難,他開始急促地來回踱步,思忖著能夠在何處找尋到皇帝病情的突破口。章皇後在一旁守著皇帝,沮喪地道:“都怪本宮並非時刻陪伴陛下左右。”

“有了!”蘇簡煜眼裏放光,抓住全祿道,“給使,你即刻帶本王去查起居註!”

作者有話說:

皇帝暈厥的真正原因其實是________。(2分)

68、身世

◎“我叫你說你便說,你肖潤川就無半點原則主張的不成?”◎

蘇簡煜在全祿和姜忠行的陪同下很快抵達了中書省所在的宮舍調閱起居註,當值的中書省官員雖然不明所以,但見來者有蘇簡煜和全祿,便即刻放行。正治年的起居註記檔被存放於後殿數個足有兩人高的樟木架子上,粗略估計大約每年會有兩本。

姜忠行率先開始翻看三十年起的記檔,蘇簡煜和全祿則抽了數本更為久遠的查閱。

“殿下請看此處!”大約兩刻過後,姜忠行大聲疾呼道,“下官有所發現!”

蘇簡煜當即湊過去就著燭火一目十行地閱讀著記檔上的內容,但他即刻意識到自己雖然能理解起居註所載文字,卻並不明白姜忠行如此激動的原因。

“院使且直說有何診斷。”

“殿下見諒,”姜忠行又從不遠處抽來另一本記檔,指著其上的文字道,“陛下第一次頭疾發作是在正治三十二年四月,起居註內形容陛下覺得頭顱沈重欲裂。同年七月和十月亦有類似記載,此後三十三年、三十四年,發病次數逐漸增多,且伴隨腿腳麻木、情緒暴躁等癥狀。下官初步判斷,陛下頭疾許是氣血過盛所導致。”

蘇簡煜聽得雲裏霧裏,急切道:“你且說能否治療,如何治療。”

姜忠行謹慎答道:“取花生衣、紅花等疏通脈絡的藥材為引,煮水服用應當有效。”

“那還楞在此處作甚!”蘇簡煜猛地揮手催促,“還不快去備藥!”

“是,是——”姜忠行反應過來自己的職責,忙不疊朝殿外奔去。全祿緊跟其後,但隨即轉身詢問蘇簡煜是否要一起前往。

“你且去向母後通稟,”蘇簡煜正伏首案前,“本王看完這一本就回坤平宮。”

全祿未再追問,行過禮便退出了殿外。無人知道,蘇簡煜此刻正在翻閱的竟是正治九年上半年的那本起居註記檔。

——

蘇簡煜在坤平宮一直留到接近子時,期間正治帝蘇醒過一次,表示自己已經無礙,但被章皇後生生地勸回了床榻上繼續靜養。皇後又作主讓蘇簡煜明日告知中樞眾臣,正治帝因悼念哲憫郡王過度傷心,朝議暫停兩日。安排完這一切,蘇簡煜這才回府。

肖珩一直沒有就寢,見蘇簡煜歸來時已滿臉疲倦和愁容,便沒有著急詢問正治帝的情況,而是趕緊哄著蘇簡煜回房休息。蘇簡煜因著雪夜來回趕路,凍得手腳冰冷,肖珩便將他圈在懷裏,打算用自己的體溫去捂暖蘇簡煜。

“你還真是把我當小貓小狗,”蘇簡煜側臉貼著肖珩的胸膛,“慣會寵的。”

肖珩揉搓著蘇簡煜的頭發,反問道:“不寵你還寵別人不成?”

蘇簡煜淺笑一聲,雖然他言語中似是嫌棄,實則心裏卻歡喜得緊。

“話說回來,你怎麽不問問我陛下如何?”

“殿下想說自然會告訴我的。”肖珩下顎靠著蘇簡煜前額,“不過說句大不敬的,其實我也並不在乎皇帝如何,我只關心你一人。”

“倒還真是大不敬。”蘇簡煜沒有動氣,接著聲音放輕了些道,“我從前沒有同你說過,其實陛下是知道我有斷袖之癖的。且今日在安元殿為埁兒敬香時,他已猜到我身邊有了體己之人。”

“誒?!”肖珩大驚失色,挺身坐起,“那、那我,那——?”

“他未曾追問姓名出身,”蘇簡煜笑著將肖珩拉回身邊,“說到底他並不認可男子相戀之事。大約是六年前,陛下無意中得知了我是斷袖的事實,自那以後我們父子的關系便不覆往昔。今日在安元殿,是他頭一次鄭重其事地與我提及此事。”

“六年前,”肖珩若有所思道,“可是殿下和楊驍相處之時?”

“哦?”蘇簡煜略感意外,“六郎又是如何得知楊驍的?”

肖珩自知失言,他試圖糊弄過去,卻被蘇簡煜死死地凝視著。無奈之下,肖珩只好避重就輕地將去歲二人下榻清泉山時的舊事告訴了蘇簡煜。沒想到聽完肖珩講述的蘇簡煜竟是直接翻過身去,將棉被蓋過頭,任憑肖珩如何追問他都一言不發。肖珩無計可施,只好略施蠻力,硬是把蘇簡煜掰了回來。蘇簡煜秀美的臉龐漲得通紅,就連耳根子都是。

“無禮肖六——”蘇簡煜撅著嘴抱怨道,“這些有辱斯文之事你翻出來說作甚!”

肖珩叫苦道:“不是殿下要我說的嗎?”

蘇簡煜蠻不講理地回擊道:“我叫你說你便說,你肖潤川就無半點原則主張的不成?”

蘇簡煜說罷哼了一聲,再次翻過身去背對肖珩。肖珩又氣又好笑地撓撓眉心,俯身從背後撫上蘇簡煜,在他的左耳垂上落下一吻。

“殿下別生珩的氣了,左右氣壞了身子。”肖珩知道蘇簡煜是吃軟不吃硬的主兒,此刻服軟比同他理論有用的多,“撞見楊驍之事委實意外,他不識擡舉,叫殿下傷心,珩心悅殿下已久,是決計不會叫殿下因著珩掉一滴眼淚的。”

“但願如此。”蘇簡煜略微側頭瞥向肖珩,“你說你心悅我已久,那你倒是說說是從何時開始心悅我的?”

“承英大殿,一見鐘情!”肖珩想起上回的猝不及防,這次自然頗有經驗,“殿下無心一眼,至今叫珩銘記,此生不忘。”

“你還當真是說的比唱的好聽。”蘇簡煜依舊是略微嫌棄的語調,但身子卻是老實地轉了過來,“不貧了,安置吧。”

——

隔日蘇簡煜起身時,外頭的雪倒是已經停了。昨夜不知怎的,蘇簡煜睡得不踏實,接連做了數個莫名其妙的夢,恍惚中似乎還看到了楊驍。只是如今蘇簡煜絲毫不覺得心中難過,他甚至覺得楊驍對自己的決絕是一份禮物。若非如此,他或許還會抱著那一絲幻想茍延殘喘,不會如此坦然地接受肖珩。

梳洗過後,蘇簡煜坐在菱花鏡前挑選今日的配飾時,目光很自然地落到自己那枚珊瑚珠發扣上。蘇簡煜不若肖珩,每日朝議是正式場合,不好隨意地束馬尾了事,因此發扣雖然制成到手,但他至今沒有佩戴過。蘇簡煜覺得長此以往,肖珩必然會滿腹牢騷,他暗暗決定這兩日裏要陪肖珩一道出去走走。

蘇簡煜抵達養性殿時,已經有數名中樞重臣在殿外等候,蘇簡燁也在其中。簡單寒暄過後蘇簡煜宣布了明後兩日朝議取消的決定,為著防止眾臣猜測,蘇簡煜特意表示自己剛剛從坤平宮過來。打發了眾臣以後,蘇簡煜註意到蘇簡燁主動留了下來。

蘇簡煜喜出望外,上前道:“皇長兄可是有話要與我說?”

蘇簡燁倒很是平靜,反問道:“你可知皇叔今天為何沒有來嗎?”

“這——”蘇簡煜察覺到一絲異樣,溫聲道,“皇長兄不妨與我挑明。”

“你有事瞞著我,”蘇簡燁頓了頓,接著問道,“父皇究竟如何?”

“看來皇叔倒是耳報神,”蘇簡煜自顧自地拾級而下,走到庭院中央,“皇長兄可是為這事動氣了?”

蘇簡燁立於原地,但上身轉向蘇簡煜道:“我只想知道這是不是你的主意。”

“是母後的,但我也同意了。”蘇簡煜一邊說著一邊踱步,他的墨狐大氅觸碰到了地上的積雪,“父皇已經恢覆,但母後出於謹慎這才決定暫時取消朝議。瞞下病發純粹是不想小題大做,並無他意。”

蘇簡燁深吸一口氣,從臺階上疾行而下走到蘇簡煜身邊,道:“父皇病發突然,我非中宮親生,她未曾想到將此事知會於我倒也說得過去,可是連你——”

“皇長兄?”

“你當真叫我寒心。”蘇簡燁闔上雙目沈默片刻,而後撇下滿臉驚愕的蘇簡煜,獨自朝著出宮的方向走去。蘇簡煜連忙踏出幾步,想要追上蘇簡燁辯解,後者卻很快走遠,他自己還差點與匆匆趕來的全祿撞個滿懷。

“老奴見過恭王殿下,”全祿趕緊行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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