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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未見蘇簡煜,自打去年蘇簡煜入朝以後,為著避嫌,蘇簡煜便有意地減少了在坤平宮逗留的次數,每月初一十五的請安,他也是停留片刻就走。此次驍騎營的安排需要章皇後的幫助,所以昨日蘇成蹊悄悄將消息遞到了坤平宮。今日一大早,坤平宮的珊瑚姑姑便來傳消息,說章皇後鳳體抱恙,需要蘇簡煜去侍疾。

其實哪裏是抱恙,這只不過是母子倆為了避人耳目的伎倆。章皇後見了蘇簡煜,歡喜之餘又忍不住嘮叨:“入了秋,你自己要當心身子,該補的該養的都不能馬虎。”

“兒子知道。”蘇簡煜敷衍地回答著。

“你啊,身邊就是缺個貼心的人。”皇後憂心地道,“成蹊是男孩子,就算跟你多年也總有疏漏的地方,到底不如女孩子心細。”

“母後教訓的是。”蘇簡煜心裏明白,但他總不好說自己是斷袖,只好繼續敷衍。

章皇後見蘇簡煜無意探討婚事,也只得作罷,畢竟蘇簡煜今日前來是有要事商議,她也不想耽誤蘇簡煜在前朝的謀劃。

“你說的事,我細細想過了。”章皇後摒退了眾人,“這事要做還得花點功夫。”

“舅父那頭可有什麽不妥嗎?”

“這個你不用擔心,他是個閑不住的人。”章皇後笑道,“要他做驍騎營都統,他定是一百個樂意,只是如何尋個理由將餘都統撤下,你想過嗎?”

“這正是兒子犯難的地方,方法我有,但是做不做全在母後。”

“你且說與我聽聽。”

——

蘇簡煜回到府裏時還覺得頭疼,他花了好大力氣最終說服了皇後支持他的計劃,他自己也知道,這一步走得有些風險,但是為著長遠計,他也顧不得這許多了。

正用晚膳間,肖珩竟上門來拜訪了。

“六公子怎的這個時候過來了?”蘇簡煜有些慌亂地放下筷子。

“學生疏忽,打擾殿下用膳了。” 肖珩笑得很溫柔,“這幾日忙著應付上門提親,未曾好好讀書,又想著已是秋日,所以燉了潤肺的銀耳拿來給殿下,當是請罪了。”

聽到提親二字,蘇簡煜一根神經立刻緊繃,心裏莫名地生出一股失落。他的註意力已不在吃食上,拘謹地問肖珩:“六公子可是要成婚了?”

肖珩大笑,連忙解釋道是旁人來向肖瑉提親。蘇簡煜松了口氣,但他耳尖泛起的潮紅,已被肖珩看在眼裏。肖珩也不知怎的,竟脫口而出道:

“殿下希望學生成婚嗎?”

“誒?”蘇簡煜被問得猝不及防,不知該如何作答。

“殿下莫要誤會,學生只是胡亂一問,學生並未成婚。”

蘇簡煜努力掩飾著緊張,略帶試探性地開口道,“六公子緣何還未成婚呢?”

“學生一事無成,哪裏討得到媳婦。”肖珩坦然道。

“六公子莫要妄自菲薄,你勤奮好學,又會照顧人,女子嫁與你才是福氣。”

話一出口,蘇簡煜便後悔了——他真希望蘇成蹊能忽然闖進來把自己叫走。

肖珩面對蘇簡煜這突如其來的誇讚,也是瞪大了眼睛。他楞了片刻,而後才不好意思地摸摸後腦勺道:“殿下,倒是第一個如此賞識我的人。”

作者有話說:

簡煜:誇你開心嗎?

肖六:開心!

簡煜:五塊錢一條,給錢吧。

肖六:……

——

註:“曉看紅濕處,花重錦官城”出自杜甫《春夜喜雨》。

15、遇刺

◎“你說他,和我是一路人嗎?”◎

蘇簡煜被肖珩說得臉紅,覺得自己言語太過露骨。於是逃避似地選擇無視肖珩,重新拿起筷子。肖珩得了誇讚,頗為欣喜,他越發確信蘇簡煜對自己印象不錯。若是能長久地討得蘇簡煜的青睞,對肖瑉未嘗不是件好事——肖珩當時是這麽想的。

見蘇簡煜不再搭理自己,肖珩識趣地留下銀耳羹便打算離開,臨走時試探性地詢問蘇簡煜哪一日得空可以與自己探討學問。蘇簡煜道後日自己要去京郊清泉山休養,幹脆等到他回京再見也不遲。肖珩不好追問,只得答應。回家的路上卻是一直在想,蘇簡煜為何突然離京去深山裏,莫非是要與何人幽會?

思及此,肖珩趕緊搖搖頭,暗罵自己齷齪,豈可揣測堂堂親王的行蹤。不過這也不能怪肖珩,他與蘇簡煜在燈會的事情,已然被端王叫人刻意散播了出去。雖然肖珩自己覺得與蘇簡煜清白,但蘇簡煜未娶是真,加之幾次觀察到蘇簡煜同自己說話會臉紅,肖珩也禁不住起疑,難道蘇簡煜真的是斷袖?

——

蘇簡煜離京的日子定在九月十五,與他往年的日程相近,並不會引起懷疑。清泉山位於帝京城西北大約二十裏的位置,與白鹿圍場毗鄰,原先是章皇後母家華亭候的一處田莊,帝後大婚時作為嫁妝帶入了皇室。只不過這麽多年來,清泉山一直都是皇後的私人莊子,正治帝也只在大婚那年去住過。蘇簡煜從小開始身體底子就差,前些年都是隨章皇後一同前往。最近幾年,章皇後疲於挪動,便只有蘇簡煜一人前往了。

清泉山上山澗眾多。滿月之夜,月光下澈,泉水奔流。章皇後取“明月松間照,清泉石上流”之意,定名為清泉山。不過清泉山最神奇的地方不在於此,而是它在半山腰有一方溫泉。太醫說蘇簡煜體寒畏冷,泡泡溫泉或許有益。

同往常一樣,蘇簡煜此次出行也沒有府兵隨行。除去蘇成蹊以外,只有幾個負責看管細軟的小廝和一個廚子。皇家禦用的白鹿圍場就在清泉山以東四五裏的位置,驍騎營便駐紮在附近,蘇簡煜的安全慣例就由驍騎營負責。

蘇簡煜的馬車從弘義門出,緩慢地行駛在官道上。官道兩旁原本栽種著各式的菊花,蘇簡煜在五年前叫人挪走了鮮艷的品種,只留下素凈的那些。現下菊花大多已經盛開,將官道點綴得雅致非常,卻也顯得有幾分冷清。

車馬到達清泉山腳的時候,大約是申時二刻,驍騎營都統餘山早已等候多時,說了一番溜須拍馬的話以後,留下了一隊護衛便走了。再往上馬車不好走,只能徒步攀登。蘇簡煜體弱,腳程也慢,加上沿途駐足觀賞山中景色,待他在蘇成蹊的看護下,抵達山腰的溫泉莊子時,已是酉時之後。小廝們早已將行李用具等收拾完畢,就等著吃晚膳了。

晚膳的吃食都是就地取材,包括山藥、蓮藕等,還有一道老鴨湯,都是補氣養生的食材。蘇簡煜每年只有這段時間能吃到這些山野小菜,一個不留神竟是吃撐了些,光是老鴨湯就喝了四五碗。晚膳過後他坐在房裏,覺得胃裏油膩,便決定出去走走。

山裏的夜晚露水重些,蘇成蹊準備了一件氅衣以防蘇簡煜受涼,又喚了幾個驍騎營護衛隨行。今日是月中,接近滿月,天空中雲層不厚。一行人走到一處空曠些的地方,正好可以賞月,蘇簡煜決定停留一會兒,留了蘇成蹊在身邊說話。蘇成蹊為蘇簡煜披上氅衣,跟在他身後。

“山裏的日子倒也舒服,”蘇簡煜擡起右腳,撥弄著地上厚厚的一層不知道是何樹木的落葉,“等以後不必再算計了,我就搬來清泉山常住。”

“殿下是把自己逼得太緊了。”

蘇簡煜無奈地笑笑:“我又有何辦法,皇兄志不在此,皇叔又如狼似虎,你可別忘了他也是有兒子的。如今我保全皇兄也是為了保全我自己。”

蘇成蹊不可置否地點點頭:“殿下的辛勞,屬下都看在眼裏。”

“可惜了垣兒,生在帝王家卻無生母照料。”蘇簡煜嘆了口氣,“跟在我身邊受苦。”

“世子無憂無慮的,殿下莫要再瞎想了。”蘇成蹊寬慰道,“而且——”

“什麽?”蘇簡煜停下腳上的動作。

“屬下鬥膽,”蘇成蹊行了一禮,“屬下只是覺得世子似乎很喜歡肖公子。”

蘇簡煜深吸一口氣,說:“肖珩?”

蘇成蹊彎著腰,不敢直視蘇簡煜,但還是點了點頭。蘇簡煜輕拍了一下他的背,示意他起身。蘇成蹊就著月光,能看到蘇簡煜神情覆雜,有落寞也有無奈。

主仆二人沈默片刻,蘇簡煜低垂雙目,道:“你說他,和我是一路人嗎?”

“誒?”

“都說旁觀者清,”蘇簡煜扯了扯氅衣的系帶,“當我沒問。”

“這事屬下說不準,”蘇成蹊接過話頭,“但目前觀之,肖公子對殿下是用心的。”

“是嗎?”蘇簡煜輕嘆一口氣,腦海中閃回與肖珩相識五個月來的畫面,“罷了。”

“殿下?”

“從前吃過的虧,我不想再經歷第二次了。”

蘇成蹊知道蘇簡煜所指,不敢再說什麽。又是一陣沈默之後開口道:“殿下,夜深了,我們早些回去歇著吧。”

蘇簡煜微微點頭,轉身往來時的方向走去,蘇成蹊依舊跟在他後頭。然而就在這時,蘇成蹊猛然被一道光影閃到雙眼,就在那一瞬之間,從距離二人不到五十步的竹林後飛出一個鏢型暗器,蘇成蹊完全來不及將蘇簡煜護到身後。

太遲了。

即使蘇簡煜被蘇成蹊猛然一推,躲過了大半,右臂衣袖還是被劃破,正在滲血。蘇成蹊循著暗器飛出的方向望去,竟是發現竹林後蹲著一個人影!可蘇成蹊此刻分身乏術,顧不上去追,只能將蘇簡煜護在身後。蘇簡煜倒在地上,雙唇顫抖,臉上毫無血色。

“有刺客!”蘇成蹊暴喝道,“驍騎營何在!”

——

今日是十五,正治帝循例歇在皇後處。全祿一臉驚慌摸進坤平宮的時候,已臨近亥時,章皇後剛哄睡了安頤公主回到東暖閣,準備就寢,正治帝躺在床榻上讀《貞觀政要》。

帝後得知蘇簡煜在清泉山遇刺的消息皆是頗為震驚,不過相比於正治帝的冷靜,皇後顯得更加激動些,當場抱著正治帝失聲痛哭。

“陛下——陛下要為煜兒做主啊——”皇後哭得傷心,在場的所有人都屏住呼吸,“他臨行前,臣妾就要他帶著兄長的親衛隨行,他偏不要,沒成想,沒成想——”

皇後說到此處,竟是一口氣沒順過來,咳嗽不止。正治帝臉色難看,他最是見不得章皇後掉眼淚,當即便質問全祿道:

“驍騎營怎的會出這樣的岔子!”

“老、老奴也不知道啊,”全祿撲通一聲跪在地上,連帶其他宮人也全都跪下,“傳信的只說殿下在晚膳後去山中散心,結果正要回去時就遇刺了。”

“不中用!”正治帝氣得把書扔了出去,被全祿眼疾手快地接住,“命華亭侯領三百府兵即刻前往清泉山,保護恭王安全,快去!”

宮裏到底是人多口雜,不出兩刻,中樞重臣都知悉了蘇簡煜遇刺的消息,紛紛夤夜進宮向帝後請安。正治帝哄著章皇後睡下以後,便移駕到了養性殿內召見眾臣。來者包括端王蘇仲樟,中書門下二省和六部的長官,甚至還有都禦史和大理寺卿。眾人七嘴八舌地,有借機表達慰問博好感的,也有詢問蘇簡煜傷情的。不過還是袁軾最為清醒,今日驍騎營能夠放任刺客前去刺殺蘇簡煜,那麽他日就有可能混入刺客威脅到皇帝。袁軾直截了當地表示,下個月即將舉行秋狝,因此他代表刑部建議調查驍騎營的主將和布防。都禦史方承宜也表示讚同,說著竟是遞上了彈劾餘山的奏本。眾人見此,心道:真不愧是臺院。

袁軾此話一出,養性殿內又是一陣騷動。驍騎營都統餘山與端王是酒肉朋友,也算有幾分交情,然而未等端王站出來替他說話,正治帝直接允了袁軾的奏請,並命兵部提供必要卷宗和文書,禦史臺和大理寺從旁協助。端王也不好再說什麽。

——

華亭侯帶著府兵來到清泉山時,蘇成蹊已經替蘇簡煜包紮好了傷口。蘇簡煜傷得不重,雖然傷口創面大,但並不深。華亭候是章皇後的同胞哥哥,也是蘇簡煜的親舅父。蘇簡煜見華亭侯前來,摒退了除蘇成蹊以外的一幹人等。

“有勞舅父跑一趟。”蘇簡煜半倚靠在床榻上說。

“你這孩子,”華亭候語氣中帶著責備,“你早聽你母後的,就不會有這事了。”

蘇簡煜莞爾一笑,道:“舅父現在來也不晚。”

華亭候無奈地搖搖頭,轉向蘇成蹊道:“好好看著你家主子,再有差錯你擔不起。”

蘇成蹊倏地跪下,蘇簡煜忙開口道:“舅父莫怪成蹊,若不是他推我一把,我怕就真的是沒命了。”

華亭侯鄙夷地瞥了蘇成蹊一眼,囑咐蘇簡煜好生休息,明日早膳以後就回京。

蘇成蹊直到華亭候離開,都沒敢站起身,蘇簡煜忍不住問道:

“你打算一直跪著嗎?”

“屬下無用,”蘇成蹊很是自責,“叫殿下受傷了。”

“你已經做得很好了,況且這也是計劃的一部分。”

“話雖如此——”

“好了,”蘇簡煜打斷他,“再多嘴你就跪一晚上。”

蘇成蹊不再反駁蘇簡煜,默默地站起身。蘇成蹊身形挺拔高挑,此刻卻是攥著雙手畏首畏尾的,他很是自責蘇簡煜今日真的受了傷。蘇成蹊最初得知蘇簡煜這個瘋狂計劃的時候就提出叫“刺客”紮傷自己,但被蘇簡煜駁回,他堅持做戲一定要做足。

肖珩是在子時三刻的時候被吵醒的,去應門的時候他還納悶是誰這麽晚了會來拜訪,結果卻得知了蘇簡煜遇刺的消息。肖珩當即思緒一片空白,甚至沒有去理會要即刻去臺院辦事的肖瑉。他覺得自己的心仿佛被什麽東西緊緊地攥住捏著,直到陳婉音問了他一句“阿珩臉色如此難看,可是身子不舒服”,他才設法讓自己平靜下來。

——

辰時二刻剛過不久,蘇簡煜的馬車在華亭候府兵的重重護衛下,緩慢地駛進了帝京城。快要抵達皇宮時,華亭侯押著餘山等幾位驍騎營主將進宮覆命,留下府兵繼續護送蘇簡煜回到王府。正治帝昨晚傳來口諭,允許蘇簡煜傷養好了再進宮請安。

眾人行至崇華大街以後,府兵將兩旁圍得水洩不通,出門的行人被硬生生地趕了回去。但是有一個人在恭王府門口與華亭候府兵起了沖突。

“我只是在此等候恭王殿下歸來,你們憑什麽趕我走!”

“小子,你他娘的別給臉不要臉!”一個府兵蠻橫地說道,“爺爺叫你滾就趕緊滾!”

說著便伸手要毆打那人。

“殿下面前,你也敢造次!”蘇成蹊喝道。

“百戶息怒,卑職不敢。”那府兵趕緊跪下,“實則是這廝胡攪蠻纏,卑職這才——”

“何事如此喧鬧?”蘇簡煜在馬車裏聽到了外頭的爭執,於是幹脆挑了簾子,探出半個身子。他迅速地掃視了一眼那跪著的府兵,和他身旁站著的那個人。

“殿下!”肖珩激動地叫著蘇簡煜,“殿下一切安好嗎?”

“六公子?”蘇簡煜有些不可置信地看著肖珩,“你可是在此等候本王?”

“學生不知殿下何時歸來,醜時便在王府門口候著了。”

作者有話說:

簡煜和肖六的gaydar似乎不太靈光(笑),以及皇後一如既往的老演員(bushi)

——

註:“明月松間照,清泉石上流”出自王維《山居秋暝》。

16、休養

◎“您還是換個人來陪下棋。”◎

蘇簡煜從未想過,會有人只為了見上自己一面,而徹夜等候足足三個半時辰。旁人也就罷了,肖珩與自己無親無故的,又是何必。不過轉念一想,或許也只有肖珩才會這麽做。蘇簡煜當下有些觸動,但又生怕自己在人前掉眼淚,只好做了個仰頭的動作。

“叫六公子辛苦一夜,倒是叫本王過意不去了。”蘇簡煜說這話的時候,努力不讓肖珩聽出自己的異樣,“六公子不如進府吃盞茶。”

“學生不敢叨擾殿下休養,”肖珩關心地說,“既已見過殿下,學生便放心了。且學生等候一夜,如今衣冠不整的,著實不合禮數。”

蘇簡煜端詳了肖珩片刻,他的確面露疲倦。蘇簡煜也不打算勉強肖珩,說:“也好,那六公子也回去歇著,晚些再來不遲。”

“是,學生告退。”

蘇簡煜退回廂內,隔著簾子註視著肖珩離去的背影。他忽地想起那晚在橋上意外的擁抱,那種堅實而又溫柔的感覺。他不知道自己對肖珩如今是什麽感受,但他似乎已經習慣了肖珩的存在。今日府門口一見,甚至讓他覺得有些安心。

——

蘇簡煜回府以後便歇下了,蘇靖垣在臨走前被送去了潁國公府。不過蘇簡煜沒能睡多久,因為傷口有些隱隱作痛。左右睡不著,他將蘇成蹊喚了進來。

“殿下。”

“鐘瀚回京了嗎?”

“今日下午就該到了。”

蘇簡煜點點頭,說:“那你替我送份薄禮給他。”

蘇簡煜說的這份薄禮,乃是前年秋狝時正治帝禦賜給蘇簡焜的一支箭。蘇簡煜不善騎射,每年秋狝就是去湊個熱鬧,蘇簡焜倒是連著幾年摘得頭魁,這箭他也不稀奇,於是又贈給了蘇簡煜,說是放在府裏當個擺設觀賞也好。

蘇成蹊得了令便去準備了,小事上他是從來不會駁自己主子的。

這廂蘇成蹊剛出門,女使就來報,說太子和太子妃帶著安頤公主來看望自己了。蘇簡煜半倚靠在床榻上,見了他們。

“六弟,我的天爺喲——”蘇簡焜一腳剛踏進夜暝軒正堂,便驚呼起來。

蘇簡煜還未來得及答話,太子妃鄒慧扯了扯丈夫的衣袖,悄聲說道:“別吵著六弟。”

安頤公主跟在二人身後,此時也探出頭來望著蘇簡煜,滿臉寫著心疼。

“見過皇兄皇嫂。”蘇簡煜撐起身,打算行禮,被太子妃摁了回去。

“六弟養傷要緊。”

蘇簡煜點點頭,示意蘇簡焜和鄒氏坐下,叫女使奉了茶。他又看向安頤,招呼她上前。蘇簡煜有些時日沒見安頤,她比蘇靖垣年長兩歲,這幾年越發清秀可人,隨了章皇後。

“六哥哥——”安頤見著蘇簡煜一副病態,竟是撲在蘇簡煜身上,嚎啕大哭。

“安頤昨日都睡下了,”鄒氏開口道,“結果有人多嘴,把這事兒說給她聽,她哭鬧了好一會兒,非要出城去見你。母後好說歹說才把她又給哄睡了。”

蘇簡煜一手撫著安頤,說:“叫你們擔心了,是我之過。”又對安頤道:“安頤乖,不哭了,六哥哥沒事呢。”

“你也別往心裏去。”蘇簡焜接話道,“這刺客來得蹊蹺,可有什麽眉目嗎?”

蘇簡煜搖搖頭說:“舅父已將餘山等人押回京,讓刑部去審吧。”

“也是,”蘇簡焜不可置否,“那現下驍騎營可是沒了主將?”

“應該是,”蘇簡煜若有所思地道,“餘山失職致使刺客闖入,下個月便是秋狝,想來陛下也信不過他了。”

“軍營無將不是長久之計,”蘇簡焜道,“得找人先替上去。”

“皇兄說得在理,舅父昨晚星夜兼程趕來護我周全,是個合適的人選。”

“嘿,咱倆還真是親兄弟!”蘇簡焜興奮地道,“我今日就已向父皇請旨,讓舅父暫領驍騎營都統一職,整頓營務,籌備秋狝。”

“皇兄思慮周全,”蘇簡煜笑著道,“陛下怎麽說?”

“準了啊,這不是顯而易見的事。”

“到底是皇兄面子大。”

說話間,安頤也終於不再哭,坐定在床榻邊上,蘇簡煜摟著她。

“都多大了,還哭。”

“我這是擔心六哥哥,”安頤反駁道,“昨日一晚都沒睡好呢!”

“安頤莫要誆你六哥哥了,”鄒氏擡起衣袖,捂著笑說,“我是看著母後將你哄睡的,你睡著了就像只小豬一樣,推都推不醒。”

“皇嫂!”安頤氣得直跺腳,把眾人逗笑了。

蘇簡煜是知道自己這個妹妹的,太子妃說的不錯,安頤怎會睡不好。

倒是有一個人,昨晚真的因為自己,一宿沒合眼。

這次的事件是他為了驍騎營的布局,策劃的一場鬧劇,前後知曉的除了章皇後和蘇成蹊以外,只有那個充當刺客的白棋。可是蘇簡煜不能將此事與肖珩說明,就連皇帝、太子和華亭侯等人都是蒙在鼓裏,於是這傻子為了確認他無恙,就在府門口候了他一整夜。

蘇簡煜思及此,既欣喜又心疼。肖珩能為自己做到這份上,他多少還是有些動容的。

“想什麽呢?”蘇簡焜喝了口茶問道。

蘇簡煜想得出神,恍惚地道:“無事。”

一旁鄒氏識趣地起身說:“六弟受了驚嚇,想來要多休息。”說完戳了戳蘇簡焜。

蘇簡焜放下茶碗道:“是、是,六弟好生歇息,為兄就先走了。”

“那皇兄和皇嫂好走,我就不送了。”蘇簡煜接著說,“安頤在宮裏要聽母後的話。”

“安頤知道啦,改日再來看六哥哥。”

——

蘇簡煜之後睡睡醒醒,到酉時二刻左右,蘇成蹊進來喚他,說是肖珩來了。蘇簡煜趕緊起身叫蘇成蹊為自己櫛發更衣,但他右手有傷,多有不便,到底是耽擱了片刻。蘇簡煜換了一身象牙白色的廣袖蜀錦袍,上頭金線密織繡著雲紋。他把長發挽在耳後,幹凈得體,卻掩蓋不住他的憔悴,明眼人一看便知道他貴體有恙。

入秋以後日落越發地早了,整座王府沐浴在橙紅的夕陽餘暉中,竟是難得讓人感受到一絲寧靜與祥和。蘇簡煜從夜暝軒走出時,被這再尋常不過的景色吸引了片刻註意力。

“叫六公子久等了。”蘇簡煜坐定以後對肖珩賠罪。此刻正是晚膳時分,蘇簡煜便讓蘇成蹊將肖珩領到了滿庭芳裏。

“六公子吃了嗎?”

“學生吃過了,”肖珩簡要地說道,“學生給殿下燉了黑魚湯,生肌補氣是最好的,剛才來的時候已托百戶交給小廚房去煨著了,殿下一會兒嘗嘗。”

“哦——”蘇簡煜倒也不很意外,畢竟肖珩有心也不是頭一回,但他還是心裏一暖,“六公子費心了。”

肖珩沒有再說客套話,接著說:“殿下從前去清泉山可有過刺客嗎?”

“誒?”

“聽兄長說,殿下年年都會去清泉山小住,學生不明白今年怎的就出了事。”

“原也是本王大意了,”蘇簡煜故作鎮定,“本想著驍騎營常年地做這差事不會出錯,沒成想還是疏忽了。”

肖珩擔心地說:“還好殿下無大礙,否則——”

“嗯?”

否則什麽?肖珩被自己脫口而出的這個詞驚到。蘇簡煜打量著肖珩,也期待著他的答案。

“否則,否則該叫陛下和皇後殿下擔心了。”

“是啊。”蘇簡煜淺笑著,“那六公子呢,可有擔心本王?”

“自然是有的。”肖珩搶話道。說完他又覺得自己似乎太過直白,面對著蘇簡煜耐人尋味的眼神,他下意識地看向別處說,“學生的意思是——”

“本王知道。”蘇簡煜語氣柔和地打斷他,朝著門外,“成蹊,把魚湯端上來吧。”

片刻後,廚房的小廝捧著一個小砂鍋進了正堂。掀開鍋蓋,裏頭還在咕咚咕咚地冒泡,這魚湯燉得雪白,輔以枸杞和各類菌菇。魚肉已經剔了刺,選的都是中段肉質肥美的部位。

“這湯燉得入味,”蘇簡煜嘗了一口,“王府廚子都不及六公子的手藝。”

“殿下謬讚了。”肖珩得了蘇簡煜誇獎,嘴上雖然客氣,心裏卻高興得很,“殿下若是不嫌棄,學生每日都送湯來,這傷口左右也要十天半月才能見好。”

“天天吃也是會膩的。”蘇簡煜不禁笑了,“這樣,若是本王哪日嘴饞,就叫成蹊去知會你,可好?”

“好說好說。”肖珩連忙應著,“那學生就先告辭了,殿下好生休養。”

“好,”蘇簡煜望向門口,“成蹊,替我送送六公子。”

蘇成蹊重新折回內院的時候,蘇簡煜還在喝湯。

“肖公子待殿下倒是真的不錯。”蘇成蹊摸著下巴說道。

蘇簡煜瞥了蘇成蹊一眼,道:“肖六可是給你銀子了?”

——

今日滿月,流光皎潔,夜暝軒庭院被籠罩在一層朦朧的銀輝之中。蘇簡煜下午睡得太飽,此刻便拉了蘇成蹊坐在院子裏對弈。

“如今驍騎營那頭安排妥當,只等羅暉將鐘瀚點上去,這一局也算是消停了。”

蘇成蹊棋藝不如蘇簡煜,此刻被逼得連連後退,心不在焉地道:“殿下好計謀。”

“你現在也學會敷衍我了?”

“誒?”蘇成蹊猛地回神,捏著手裏的白子,“屬下不敢,屬下不敢。”

蘇簡煜哼了一聲:“落子無悔,快點。”

“殿下——”蘇成蹊苦惱地道,“這,這根本就贏不了啊。”

“你的棋藝是我一手教的,”蘇簡煜將手裏剩餘的黑子放回棋盒,“奈何你就是學藝不精,還不求上進。”

“殿下放過我吧,”蘇成蹊求饒道,“您還是換個人來陪下棋。”

“說得輕巧,我找誰去?”

“這不是,誒——”蘇成蹊轉了轉眼睛,“有個現成的。”

蘇簡煜聞言便擲出一枚棋子,蘇成蹊眼疾手快地從石凳上躥起躲開。

“我說真的,殿下,”蘇成蹊又躲開一枚棋子,“肖公子和楊公子不是一路人。”

提及楊安仁,蘇簡煜難免一陣落寞,他停下了手上的動作。蘇成蹊自知失言,立刻乖順地跪了下來。

“你起來吧,”蘇簡煜不打算責備,“你當真這麽想嗎?”

“不敢欺瞞殿下,”蘇成蹊沒有起身,“殿下,自己也多少有感覺吧?”

蘇簡煜擡頭望著空中的月亮,嘆了口氣。他閉上雙眼,一手撐著頭,陷入了沈思。蘇成蹊說得不錯,至少現在不錯。楊安仁很少像肖珩那樣主動待他好,雖然楊安仁也事事都依著他,但現在想來,當初風花雪月的大半年,總有著一種疏離感。

君子淡以親。或許楊安仁當初就是這樣看待他們二人的關系,所以最後說走便走了。

蘇簡煜不願意承認也無用,肖珩待他體貼是事實。雖然他尚且看不透肖珩這樣做的用意,但他不是麻木之人,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心有幾寸正在被捂熱。

“你跪安吧。”

作者有話說:

成蹊:珩煜我先入了,虧不虧再說。

題外話,簡煜這種冒粉紅泡泡的暗戀心思,我可真是太____了。(猜猜看我想說什麽~)

17、交鋒

◎“你的發冠戴反了。”◎

蘇簡煜昨日叫蘇成蹊送去東昌侯府的那份薄禮,今日就有了回應。辰時二刻剛過,鐘瀚就上門來拜訪了。蘇簡煜不緊不慢地穿戴整齊,才從夜暝軒行至隆熹堂。

“僉事來了。”

“閩東道巡防營僉事鐘瀚,參見恭王殿下。”

“起來吧。”蘇簡煜示意鐘瀚坐下,“僉事一路舟車勞頓,今日就到本王府上拜訪,倒是辛苦了。”

“殿下折煞卑職了,”鐘瀚再次起身,對蘇簡煜又行了一禮,“卑職得殿下如此擡愛,不敢不來謝恩。”

蘇簡煜打量著鐘瀚,他還是如數年前一樣消瘦,軍營中的歷練將他曬得更黑了些。

“原也算不上什麽,”蘇簡煜抿了一口茶,“聽聞你這次回京,本王便想起你在數年前的秋狝上奪得頭魁的風姿,覺得你配得起這箭,就差人送去了。”

鐘瀚道:“卑職能得殿下如此垂青,實不敢受。卑職雖不才,但日後殿下若有用得上卑職的地方,盡憑差遣。”

“你有這個心是好的,”蘇簡煜擱下茶碗,“只是尚且不知你此次輪換,會去何處任職。”

鐘瀚茶碗剛到嘴邊,一聽這話又放了下來。蘇簡煜這話說得雲淡風輕,但背後卻著實透露著一股不容推諉的意思——想來蘇簡煜已經對他的去處有了安排。鐘瀚當即接話道:

“卑職也不拘著在何處當差,只要能為殿下效力即可。”

“僉事這話有失偏頗,”蘇簡煜面帶微笑,“你在何處當差都是為了陛下效力,怎的是為我效力呢?”

“卑職失言。”鐘瀚即刻跪下,蘇簡煜是在告訴他,即使以後做了他手下的人,對外也要註意分寸。

“過而能改,善莫大焉。僉事請起。”

鐘瀚坐定,見蘇簡煜沒有責備的意思,試探性地問道:“殿下手上的傷,可如何了?”

“幸得百戶眼疾手快,倒也不礙事。”

“卑職聽聞,陛下已命華亭侯暫領都統一職,想來此次秋狝應該萬無一失。”

“僉事倒是消息靈通。”

“卑職不敢,只是今早聽家父言及一二。”

“哦?”蘇簡煜又端起茶碗,“看來這事已經傳得滿城皆知了?”

“卑職不清楚,”鐘瀚實話實說,“卑職也是昨日才回京。”

蘇簡煜沒有再接話,而是巧妙地用喝茶的動作掩飾自己。鐘瀚比他想像得要聰明許多,他特意提及華亭侯暫領都統一職,似乎是對自己遇刺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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