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6章 小番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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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秋後,山城正式進入雨季,幾乎只有天明時能看見幾縷稀薄日光,空氣裏時刻彌漫著一層灰綠色水霧。

建築和草木被連綿的雨線浸得濕潤,寂靜的輪廓透出沈郁感,無論人和事在這樣的光景裏都容易陷入粘稠的情緒裏。

搬家的事其實一直在薛秒的考慮範疇內,當初結婚時鐘斂渠為了配合她的生活節奏才留在市中心這邊。

公寓裏住客很多,人多的地方就熱鬧,每扇門窗之後都是形形色色的人生百態。

每天早上,她和鐘斂渠一起坐在餐桌前吃早飯,彼此之間隔一束鮮花,端著碗碟,聊著閑天。

玻璃窗外有時映著層暖黃的日光,有時泛著潮濕的水痕,和煦與柔和並存。

樓下是熙熙攘攘的人群和井然有序的車流,生動又鮮活。

俗世煙火氣,最撫凡人心。

但是陰雨連綿的日子過多了,難免煩悶。

每天上班要開一個多小時的車到公司,霧氣太濃安全事故多,下班時經常堵車,薛秒感覺自己渾身都被濕氣泡出了褶皺,情緒更是扯不清理還亂。

也許換個環境,通勤時間短一點,心情會好一些

鐘斂渠自從簽約公司之後,也要去工作室拍攝視頻,有時還要親自處理視頻剪輯與後期,入夜後雨更大,開車不方便,其實也有搬家的打算。

再加上徐樺的事,兩人一籌謀,難得周日是個晴天,正適合搬家。

薛秒本來計劃把這套公寓租出去,可是想到如果之後和鐘斂渠吵架了,或者在他家受氣了,隨時能住回來,雖然這種事未必會發生,但防範於未然總沒錯。

即便結婚了,但女人還是要有獨立意識,給自己留片小天地,於是只裝了衣服和常用品。

鐘斂渠是極簡主義,東西更少,所以並沒有收拾多久,最後塞滿後備箱的反而是陽臺上那些花花草草。

顧慮到悶壞花草,鐘斂渠說不關後備箱,薛秒看著鐘他小心翼翼的捆好那些瓶罐,又蒙上一層塑料袋,一本正經得惹她發笑。

她想了想,打趣他的認真,“你說等會兒別人看到這麽多花,會不會以為咱倆是搞批發的。”

鐘斂渠擡頭,側臉上落了層日光,瞳仁清亮如水,也笑。

有盆小吊蘭怎麽也固定不好,鐘斂渠思考片刻後,幹脆抱在手裏,薛秒不得不承認,他比自己更細致。

害怕車子起顛簸,所以速度也放得很平緩,薛秒連上藍牙廣播,問鐘斂渠要聽什麽歌。

“要不聽今天是個好日子?”

鐘斂渠猶豫片刻,微皺起眉,“也行......吧。”

聽出他的勉強,薛秒樂不可支,“要不你給我清唱一首吧,嗯?”

鐘斂渠用餘光看她,唇角微勾,似笑非笑道,“那你開車?”

顯然這兩件事,風險指數一樣大。

薛秒聳聳肩,不逗他了,搖下車窗吹風,陽光清澈如水,香樟樹青綠的影子掠過她指尖。

空山新雨後,天氣晚來秋,遠處的嘉陵江水波粼粼。

難得晴日,天橋上有人在賣花,白蘭濃郁的香氣將初秋變得比春日還浪漫。

薛秒微微側過頭,安靜的打量著鐘斂渠,視線從他幹凈的眼眸游移到上揚的嘴角,柔和的笑意令她歡喜。

在等紅燈的間隙裏,鐘斂渠聽到輕盈的歌聲,薛秒計算著綠燈的時間,飛快在他臉上親了一下,又飛快端坐。

鐘斂渠失笑,握著她指尖揉了揉,“你剛才在唱什麽?”

“唱......情歌啊。”薛秒朝他挑了挑眉,眼尾折出柳芽彎,“想聽嗎?”

“想。”

鐘斂渠點頭,目光繼續轉移到路況上,近郊地段,車輛漸少,山巒的輪廓似乎觸手可及,滿眼濃綠令人心曠神怡。

林蔭道上有一群笑鬧的孩子,手裏握著五顏六色的氣球,小鴨子一般慢悠悠的走著。

薛秒覺得這一幕很可愛,拿手機拍了兩張照片後,轉過臉看鐘斂渠。

他也望過來,目光不經意的對上鏡頭,眼底的情緒溫和且青澀。

“纏住吻住春風吹住我嗎,纏住吻住郁金香是你嗎?”薛秒看著照片上的鐘斂渠,伸手撫摸他清雋的五官,笑著唱,“纏住吻住詩畫歌頌愛嗎,拍 逐幅逐幅戀愛定格。”

衛蘭的《一格格》。

車窗上流淌著光影,薛秒又想起那輛末班車,想起玻璃上倒退的燈光,想起她穿過那一格格昏黃的路燈,站到鐘斂渠面前,對他說出求婚時,他的眼睛比月光還明亮。

一呼一吸知道愛一點一拍。

薛秒不知道,那時鐘斂渠覺得她是璀璨的星星,照亮他的夜晚。

鐘斂渠也不知道,薛秒把他當成了心上的月亮。

......

別墅區的綠化做得相當好,空氣裏隱隱傳來桂花的香氣,兩側的坡道邊種滿了淺紫和緋紅虞美人,花瓣如同起了褶皺的棉紙,隨風輕輕搖晃著。

薛秒來過幾次,不用鐘斂渠指,就認出是那一戶。

裝潢精美卻不顯繁覆的白色小樓矗立在綠茵茵的草坪上,閣樓上鑲嵌著漂亮的弧形花窗,在晴朗的天氣裏光潔一新。

庭院裏有一汪清潭,幾枝晚荷亭亭玉立的盛放著,棕色圍欄上攀附著青綠的枝蔓。

薛秒下了車,踩著一地被雨淋落的桂花沫,熟門熟路的打開了橡木柵欄,彎下腰,擺出禮儀手,“請進。”

鐘斂渠掀開塑料薄膜,端出兩盆花草,提著行李箱,“謝謝。”

雖然兩個多月沒住在這邊,但是門前依舊整潔,玻璃上也沒有汙漬,可見高昂的物業管理費沒白交。

裝修風格簡潔低奢,家具不多,款式都樸實無華,符合鐘斂渠含蓄的作風。

鐘斂渠將行李箱騰空之後,幫著薛秒把花草擺在庭院裏,她最喜歡的白茉莉放到臥室。

“這是什麽?”

忙活半天後,薛秒轉身忽然看到庭院一角搭了個小塑料棚,掀開簾子朝裏一看,紅通通的西紅柿掛在枝葉間,甚是喜人。

還有幾畦方正的菜地,種了青椒和茄子,兩側的支架上牽著黃瓜藤,幾條青翠的小瓜看起來十分鮮嫩。

之前來的時候她都有些拘謹,沒把這裏當成自家,就沒註意這些細節。

她轉過頭,看向正在撓後腦勺的鐘斂渠,“這些都是你種的?”

“嗯......”鐘斂渠摸了摸鼻子,覺得有點不好意思,“就隨便種了點菜。”

一個大好青年,居然在家種菜......

薛秒看著一串小番茄,伸手摸了摸光滑的表面,“這能吃嗎?”

“嗯!”鐘斂渠看她並不嫌棄,眼底浮起笑意,“這個就是水果番茄,酸酸甜甜的。”

薛秒揪了幾顆,不遠處就有水龍頭,她放到清水下沖了沖,遞給鐘斂渠一顆。

一口小番茄下去,滿口酸甜,和水果店賣的口感大不相同,滿滿的自然味道。

薛秒咀嚼片刻後又吃了一顆,“好吃誒。”

鐘斂渠摸著番茄表面,松了口氣,“我還以為你會嫌棄。”

“為什麽啊?”

薛秒不解,頓了片刻,想到鐘斂渠性格本就有些敏感,而且最近簽約後為了讓作品質量更好,精神上時刻處於思考狀態,開始關註外界的評價。

本就內斂,現在說句話都開始察言觀色。

薛秒覺得找個時間得和他談一下心態問題。

“老鐘,我覺得你不要抱著這些想法,你種蔬菜水果和我養花是一樣的啊,都是出於喜歡,不分高低的,現在還有好多人五谷不分呢。”

聽到薛秒認真的語氣,鐘斂渠感受到溫暖,“我知道,但是之前這樣的言論聽多了,心裏難免......”

尤其是父母,對他在烹飪料理方面極不支持,簽約後基本沒再打過電話聯系,小叔說他的微信都被父親拉黑了。

鐘斂渠不否認,自己現在的心理壓力有些大,因為想要做出些成績來向父母證明,選擇這條路是正確的。

放棄選擇他們規劃的生活,也不再拘泥於按部就班的思維,鐘斂渠想找到真正適合自己的節奏。

好在有薛秒在身邊,令他感到舒緩。

她正在看角落裏的那株柿子樹,微仰著臉,蓬松的卷發吹在肩上,襯得膚色雪白。

細密的眼睫毛在光暈裏纖毫畢現,他看見她眼尾疊出兩道細痕,流露笑意,挺翹的鼻尖和飽滿的唇珠,神色天真,滿是稚氣未脫的可愛。

“這個再過半個多月就能吃了,現在還是澀的。”鐘斂渠走過去,粗略數了下個數,有些柿子半邊是橙半邊青,“這棵樹是奶奶種的,她喜歡吃柿子。”

說到鐘奶奶,薛秒想起上次見她時都沒說上幾句話。

老太太年事已高,抵抗力越來越差,半個月前去臨北做完手術後,身體情況時好時壞,一大家子人心都懸著,不上不下的,但老人家倒是很看得開。

王伊芝作為兒媳,幾乎是寸不離身的照料著,薛秒沒她細致,去了也只能做點端茶遞水的雜活表示下心意。

而且每次奶奶都笑著說,“秒秒啊,你們年輕人朝氣蓬勃的,來看看奶奶就好,用不著你們守在身邊,耽誤事兒......”

某次她聽到奶奶嘆氣,說怕把病氣過給他們小輩,又說自己生病太費錢了,越老越沒用。

老人家為孩子與家庭操勞辛苦一輩子,臨老,該享福的時候卻又疾病纏身,自己那麽難受還顧慮著給家人添麻煩。

薛秒覺得心裏很不是滋味,卻又不知從何安慰,蒼老與死亡是人生無解的難題。

“我們下周去看看奶奶吧。”薛秒嘆了口氣。

“好。”

將家裏打掃幹凈後已近傍晚,雖然薛秒也就跟在鐘斂渠身後收收撿撿了幾下,大多數時候都在玩手機和朋友聊天。

但是當鐘斂渠說可以了之後,她還是很疲憊的長嘆了口氣,“累死我了。”

“......”鐘斂渠無奈笑笑,“肚子餓了沒?”

薛秒手貼在肚皮上感受了一下,“好像餓了。”

鐘斂渠看她的迷糊樣,忍俊不禁,“想吃什麽,我給你做。”

今天累了一天,就想吃點清新可口的,“我想吃......”

薛秒想到今天看到的番茄,微酸的口感令她口舌生津,“我想吃番茄類的。”

“好啊。”鐘斂渠略一思索,“番茄牛腩面怎麽樣。”

薛秒點頭,跟著他去蔬菜棚裏挑了幾顆最大最紅的番茄,惋惜道,“初次見面,就要吃了您,失敬失敬番茄大人。”

鐘斂渠不懂“二次元”中年婦女的樂趣,手起刀落,幾個番茄立刻被切丁扔到瓷鍋裏燉煮成濃稠的湯汁。

牛肉用料酒和姜片腌制後下油鍋,加香料和冰糖翻炒至棕色,再切成大塊丟進番茄湯裏慢熬。

薛秒饒有興致的看他做飯,鐘斂渠回頭看到她亮閃閃的眼眸,好笑道,“餓壞了?”

“不是。”薛秒搖頭,看他松懈許多後,圈住他的腰,臉貼在後背上蹭了蹭,“就是覺得,我老公好賢惠啊,得夫如此,何求啊。”

鐘斂渠聽到老公這個詞,後背下意識挺直,不由自主的想要傻笑,卻又覺得太不成熟,強行憋著笑。

薛秒察覺到他的情緒變化,“怎麽了?”

他側過身,攬住薛秒的肩,“有點不習慣老公這個詞......”

薛秒看他,轉了轉眼珠試探道,“那不喊了?”

“不行。”鐘斂渠耳廓越來越紅,話卻說得一本正經,“你得多喊,這樣既熟能生巧了,我也習慣了。”

“......”薛秒正要繼續逗他時,聽到手機鈴聲,“你的?”

正談情時被打斷,鐘斂渠挑挑眉,掏出手機,看到“編導白舒荷”的 id 後,神情頓時變得嚴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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