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7章 葡萄成熟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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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鐘斂渠神情端正,薛秒也忍不住緊張,不動聲色的聽著電話裏的只言片語。

她見過白舒荷一次,是個好看的女孩,人如其名,舒然,文雅,似一枝亭亭玉立的白荷。

雖然年輕,個人能力卻很強,在轉行到自媒體行業前,曾參與過多項紀錄片的拍攝進程,鏡頭語言和敘事能力在業內都屬於高端水平。

鐘斂渠與她合作後,同薛秒開玩笑說自己要是早遇到這麽能力這麽強,品行又良善的同事,估計不會轉行。

薛秒很讚同他的說法,白舒荷比她還小兩歲,可是待人接物方面相當沈穩自如。

所以夫妻倆對她都帶點尊敬的感覺,接個電話,心態堪比做禱告。

好在她打電話說的是好消息,簽約後的第一期視頻網絡播放量很高,後臺收到了很多合作方的邀請信息,她想征詢一下鐘斂渠要不要考慮接一些廣告代言。

薛秒聞言,扯了一下鐘斂渠的衣袖。

“怎麽了?”

“我覺得......”

薛秒之前也看過不少吃播視頻,很多博主接廚具或者食物代言,大家都笑稱“恰飯”,可是也會有人因為不喜歡廣告而產生意見。

現在鐘斂渠剛簽約,如果就開始投放廣告,她擔心口碑方面有影響。

鐘斂渠看她欲言又止的模樣,又聽到白舒荷說代言的利潤問題,沈思片刻後,禮貌的回絕了她。

“好,其實我們這邊考慮的也是暫時不接代言。”從長遠角度來看,白舒荷也覺得還是先樹立節目形象最重要,“因為我人在外面,發消息不方便,就直接打電話了,有沒有打擾您啊?”

“沒有。”鐘斂渠禮貌的笑笑,問她,“那下一期的主題是你們負責策劃,還是我自己想呢?”

白舒荷:“主題方面,您跟著自己的想法來就好了,我們不會幹涉的,我的工作主要負責和平臺交涉,處理後期方面的問題。”

又談了幾句工作方面的事情後,對方掛斷了電話。

鐘斂渠看著瓷鍋裏咕嘟冒泡的番茄牛腩,揚起眉稍,心情不錯,“秒秒,你還想吃其他的嗎?”

粘稠的番茄汁勾得她垂涎三尺,牛腩緊實的肉質裏還夾著豐腴的油筋,光是看看,都口舌生香,薛秒迫不及待地舉起大湯勺,“我來幫你嘗嘗味道。”

“幫?”鐘斂渠揚眉。

迎著他似笑非笑的目光,薛秒豎起一根手指,“我就吃億小口。”

“你要能吃完,把鍋端去都可以。”

薛秒做作的擺擺手,“那可使不得。”說著,舀了一大勺,邊吹熱氣邊咀嚼,“好好吃啊,感覺和外面的口感不一樣,這個番茄更鮮。”

鐘斂渠被她的話逗笑,“你的心理作用而已,不過外面的有些餐館因為懶得慢慢燉,顏色出不來,就用番茄醬代替的。”

鐘斂渠調小火勢,將案板上的黃瓜切條,準備再做個清爽的涼菜緩解番茄濃郁的口感。

又忙活了十多分鐘後,番茄牛腩面和涼菜都做好了。

餐桌正對著庭院,外間滿是寧靜的綠意,樹梢間篩落星星點點的光暉,玻璃窗上氤氳著夕陽的暖意,瓷碗邊緣也染著層釉質霞光。

“我感覺,這樣的風景看一輩子也不會膩。”

薛秒對鐘斂渠笑笑,心滿意足的表情令他歡喜。

“我之前還擔心你會不習慣,因為這裏太安靜了,沒什麽人煙氣,太無聊了。”

鐘斂渠本就喜靜,所以之前住在這邊覺得很自在,後來搬到薛秒那裏,倒也能適應,只是偶爾還是會想起這邊的山與樹。

他的視線轉向窗外,眼眸清明似琥珀。

“如果一個人住的話,我可能確實習慣不了。”薛秒自知是個活泛好動的性子,只是這幾年遇到的事情太覆雜,磨平了她許多興致,“但是和你住在一起,就不會覺得無聊啊。”

鐘斂渠聞言,看著薛秒的笑容,心裏一動,盡力壓下吻她的念頭。

“對了剛才那個代言的事情,我覺得咱們剛簽約,就不用太著急去接廣告之類的吧,而且你的初心也不是出於利益。”薛秒想起剛才的事,幫他分析,“雖然你之前拍了很多視頻,但是畢竟不是商業化的,我們也不太熟悉流程,所以慢慢來吧。”

鐘斂渠點頭,“我也是這麽想的,簽約以後的好處確實挺多的,曝光率更大,觀眾也更多了。”他吸了口氣,誠實道,“有團隊以後,拍攝方面不用我負責,但是一想到那麽多工作人員都在配合我,就覺得責任挺大的。”

薛秒握住他的手,“別擔心,大家都是因為相信你,喜歡你的作品才選擇你的。”

這些天來,鐘斂渠為這件事所做出的努力和承擔的壓力與緊張,薛秒全都看在眼裏。

都說自媒體如今是個大勢所趨的風口,立穩了前途無量,可若是有一點失誤,也容易前功盡棄。

“而且無論怎樣,我們的初心都是為了記錄生活而已,所以別想太多,就和之前一樣,拍給喜歡美食的人看,傳遞你的想法。”

鐘斂渠望著薛秒溫柔的眼眸,頓時感覺先前的愁悶與遲疑消散許多,扣住她指尖,“謝謝。”

“都是一家人了,別客氣。”

吃過晚飯後,薛秒看了看郵箱,周五的時候領導和她說要來一位新主編,不過等了三天了,也沒把資料發過來。

一想到對方都快退休了,記性不好很正常,薛秒也就沒催著問,反正明天就能見到了。

“你在工作?”鐘斂渠走過來,看了一眼屏幕,“很忙嗎?”

薛秒搖頭,“沒,就是看下有沒有重要的郵件,明天要上班了。”

她嘆氣,“為什麽人類要上班啊!”

鐘斂渠揉了揉她的發頂,“可我覺得你挺喜歡這份工作的。”

“倒也是,因為感覺很有意義,有次路過書店,看到有家長帶著小朋友在翻我們的雜志,那個小孩對裏面的植物說得清清楚楚,當時就覺得,做科普類是有意義的。”薛秒笑瞇瞇的看著他,“看到越來越多的人開始關註生態環境,保護植物,還挺開心的。”

“秒秒真棒。”鐘斂渠誇她,“那你先忙吧,我本來準備問你點事情的,等會兒再說吧。”

“我不忙啊。”薛秒合上電腦,“本人就算再喜歡這個職業,也絕不會在雙休日工作的。”

剛才吃太飽了,她本來就打算問鐘斂渠要不要出去散步消食,或者做點別的,總之不能一直坐著了。

和他結婚以後,薛秒的體重直線上升。

而鐘斂渠本人,努力工作的同時還不忘鍛煉,身材一點沒走樣。

“你要問我啥呀?”薛秒起身,伸展了一下胳膊,朝外面走去。

鐘斂渠跟著她走到客廳,“就是想問下你,之前做的那個青葡萄,那個飲料,能教教我嗎,我也想嘗試點別的食物,甜品之類的。”

“青葡萄?”薛秒努力回想了一下,記起還是結婚前那次他來找她談心時的了,“可以啊,不過我們沒買葡萄吧?”

話音落,她看向鐘斂渠,“難道你種了?”

“嗯。”鐘斂渠點頭,就在後門那裏,我剛才去看了一下,都成熟了,還挺甜的。”

薛秒無話可說,只能鼓掌,“老鐘,你這個生活能力未免太強了吧,咱家以後都不用買蔬菜和水果了呀。”

剛才她就發現了,庭院裏種的幾乎全是可食用的,荷花能吃蓮蓬,槐樹可以捋槐花,柿子樹和橘子已經結出橙黃的小果子。

廚房裏還擺了盆青檸樹,要用的時候就摘一顆。

鐘斂渠笑笑,帶她去後門。

“等會兒推開門,我不會看到一個紅酒莊吧?”薛秒打趣道。

“酒窖在樓下。”鐘斂渠解釋,“而且沒種多少,之前都是奶奶在打理,剛好成熟了,帶你看看能不能用來做飲料。”

他按亮燈後,薛秒看到角落裏的葡萄架,翠綠的枝蔓間綴著幾串沈甸甸的葡萄,有紫有青,在燈光裏顯得晶瑩剔透。

藤架下還擺了個小木幾,兩把竹木搖椅看起來格外閑適,用來插花的玻璃瓶如今蓄著之前的雨水。

薛秒托著一串葡萄,感受到重量後驚嘆,“自己種也能結這麽多果子嗎?”

她之前都只在果園裏看到這麽飽滿的果實。

“山裏氣候好,再加上這兩樹葡萄都有些年齡了,自然結得多。”

鐘斂渠洗了兩串,薛秒看到天邊浮動著的銀白月光,幾粒星子清晰可見,笑著提議,“要不咱們就坐這兒賞賞月聊聊天?”

“好啊。”鐘斂渠點頭,和她一起坐在竹椅上看月亮,“七月份的時候,我還看到過銀河。”

薛秒仰著頭,餘光裏裝著鐘斂渠清雋的側臉,笑了笑,“我只在小學的時候看到過一次。”

“城市發展太快,光汙染嚴重,自然就看不到了。”

山雨灌溉生長出的水果格外清甜,薛秒看著一串青綠似水玉的葡萄,想起很多年前,她也和鐘斂渠一起看過葡萄。

“你還記得小學的時候,咱們學校不是在老城區嗎,然後那條路上幾乎家家戶戶都有院子。”

鐘斂渠微微虛起眼,“記得啊。”

老城區人情味濃厚,上學時,狹長的街道口擺滿了早點攤,騰騰熱汽把過路的人眉眼都熏得溫潤如水,老板們和善的笑容比年畫看著還喜氣。

家長們踩著自行車送孩子上學,後座上的小孩兒嘴裏啃著燒麥,沒合攏的書包裏露出奧特曼的雙臂。

放學時,巷道裏滿是歡快的笑鬧聲,老舊的小賣部裏湧滿了嘰嘰喳喳的小學生,無論四季如何,這條街似乎永遠是熱鬧的夏日。

大概是臨近暑假的時候,鐘斂渠發現有家人的院墻上牽著幾枝葡萄藤,嫩綠的葉子貼在水泥墻上,看起來生機勃勃。

沒多久,綠影下結了幾串米粒大的小果子,令他感到十分欣喜。

於是每次路過時,都忍不住停下腳步仔細觀察小葡萄的生長動態。

薛秒當時是紀律委員,每天負責看哪些同學遲到,之所以當這個崗位,是因為如果她遲到了,可以不給自己記名字。

小小年紀的她已然成了老油條。

當發現鐘斂渠早上來的時間越來越晚以後,薛委員很好奇,三好學生瀕臨遲到是為那般?

而且當時鐘斂渠一下課就在本子上寫寫畫畫,神秘得很。

“餵,鐘斂渠,你最近這個上學時間越來越晚了呀,早自習都快遲到了,咋回事?”

鐘斂渠覺得薛秒可能會笑自己天天“看葡萄”不太願意說。

“唉,你不要覺得我是紀律委員,你是我的同桌和好朋友,我就會對你網開一面的,要是真遲到了,我不會對你留情的。”薛秒故作老成的嘆口氣,“作為班幹部兼中隊長,很有必要關心一下你的生活啊。”

聽她左一句班幹部,又一句紀律委員,官不大,譜挺大,鐘斂渠很無奈。

“啊,原來你最近都在看小葡萄啊,這有啥好看的。”薛秒聽他說完後,不以為然。

“你非要問的。”

鐘斂渠也說不出來有什麽好看的,但就是每天看到葡萄越來越大,就忍不住開心。

放學時,薛秒說她也要一起去看,鐘斂渠沒拒絕。

結果到了地方一看,墻頭上空空如也,倆小孩面面相覷。

薛秒看鐘斂渠緊抿著嘴角,委屈巴巴的樣子看得人心裏發酸。

“早上還有的。”鐘斂起定定的看著原先葡萄生長的位置。

薛秒正愁怎麽安慰他時,有人打開門,是個白發蒼蒼的老爺爺,看到他們之後,哎了一聲。

“小孩兒,你是不是最近老在我家附近溜達啊?”老爺爺認出鐘斂渠,眼尾笑出柔和的褶皺,“看見你好幾回了。”

鐘斂渠聞言,臉色通紅,“我......我不是想偷葡萄......”

老爺爺聞言,楞了幾秒後哈哈大笑,“這有啥好偷的,你們要吃,爺爺家裏多的是嘞。”

薛秒膽子大,歪著頭朝門裏看進去,木架上掛著沈甸甸的葡萄。

“那,墻上那個小葡萄,怎麽沒了?”

老爺爺帶他倆到堂屋坐著,白底紅花的瓜果盤裏放著幾顆大白兔奶糖和一堆幹燥的南瓜子。

“哦,我給牽到架子上了呀,不然肯定長不好。”老爺爺笑瞇瞇的說了些種葡萄的事情,“再過半個多月就完全成熟了,到時候你們記著來嘗。”

於是那天之後,鐘斂渠心裏便記下了葡萄成熟時的日子。

後來上高中,聽到一首歌,陳奕迅的《葡萄成熟時》印象格外深刻。

“問到何時葡萄先熟透,你要靜候 再靜候。”

他看著薛秒,忽然好奇,“你說,如果我們從小學到現在,一直沒分開的話,會不會早就在一起了?”

沒有闊別多年的波折,也沒有久別重逢的生疏,只有從一而終的安穩。

“嗯?”薛秒楞了片刻,順著他說的話想了想,“也許吧,但是也不一定,可能就發展成純友誼了,畢竟以前你不在我的審美裏。”

薛秒從小就喜歡熱血動漫,那時候她的理想型是《死神》裏的黑崎一護,武力值超高,一柄鋼刀橫掃四方。

“......”

鐘斂渠被她的直白噎得沒話說,不過想了想如果薛秒一直在身邊,也許他只會安於現狀,不會選擇離開。

“其實我覺得分開的這段時間的確是有遺憾的,因為當時錯過了,但是現在它讓我們的重逢變得更加珍貴,也讓我明白什麽才是我想要的”

過往的留下的痕跡,雕刻出了如今的輪廓。

鐘斂渠聞言,心緒變得平靜許多,“是啊。”

他本以為這輩子也許都不會再遇見薛秒,又或者即便重逢了,也只是泛泛之交。

鐘斂渠明白自己心裏有份不可言說的執念,可一路走來,這份執念只有他一人承擔,於是也漸漸覺得疲憊,年齡漸長後,身邊人大多選擇戀愛,即便有些人並不明白愛為何物,也親密熱烈。

葡萄成熟時太難等,所以那時他選擇了黃思蕊,覺得反正已經將就成習慣,再錯一次,也不鹹不淡。

好在,薛秒回來了,他終究還是等到了這一刻。

“對了,老鐘我有個事想問你,就是你爸爸......”薛秒有些為難的撓了撓頭發,“咱爸,前天我給他打電話,結果他好像心情不是很好,就掛斷了.....”

鐘承山對她一直頗有微詞,不過也沒擺到明面上過,反正不在一起住,薛秒也就沒放心上,可是看這形勢,這位難搞的公公大有和他們斷絕關系的傾向。

鐘斂渠知道原因無非是想逼他放棄從事自媒體,他皺眉,“對不起,他這人就是這樣,不能容忍有人忤逆他的想法。”

“看出來了。”薛秒小聲回答,“不過,咱要不抽空還是和爸媽當面談一下,不然奶奶本來就病著,家裏氛圍還是不能太僵了,你覺得呢?”

“......”畢竟是成年人了,鐘斂渠也做不到漠視父母,沈默半晌後,點頭,“好。”

......

臨睡前,鐘承山放下手裏的書籍,餘光瞥見妻子在看手機。

屏幕上播著的正是鐘斂渠做飯的視頻。

他冷哼一聲,“看你找的好兒媳婦,斂渠和她結婚以後,家也不回了,都快三十了,還沒份正經工作,跟著鐘承河那個紈絝子瞎混,還要去當什麽......”

鐘承山實在不恥於說出“網紅”二字,如此輕浮的詞,一想到自己的兒子在網上“拋頭露面”的當廚子,簡直敗壞家風。

王伊芝關掉手機,閉上眼,壓下沈郁的情緒。

也許選擇薛秒,真是這段婚姻的失策。

之前那個小姑娘黃思蕊,雖然性情勢利,愛占小便宜,有些上不得臺面,不過好歹懂事。

薛秒太聰明,也太難掌控。

王伊芝並不喜歡這種失控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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