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4章 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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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日本留學的時候吧。”

薛秒睜著眼,若有所思的目光落到虛空裏,水霧般清澈的晨光裏翻飛著無數明滅不清的塵埃。

宛如一場無聲的雪。

細碎的,柔軟的回憶也紛紛揚揚的落了下來。

......

“秒秒,這是你在日本過的第一個冬天吧?”陳佳諾站在窗邊,看了好一會兒,“日本的初雪來得挺早的。”

教授離開後實驗室裏只剩零星的幾個人,日本同學對窗外白茫茫的雪絮早已此見怪不怪,只有薛秒和陳佳諾饒有興致的看了半晌。

“嗯。”

薛秒緊了緊圍巾,哈出一口暖氣,餘光裏裝著雪景,給徐樺發微信,問他有沒有帶傘。

“我在來日本之前都沒見過雪,廣州根本沒有冬天。”陳佳諾拉開一小道窗縫,接了小半捧,“下雪天,就該吃壽喜鍋呢。”

她轉過頭,對薛秒說,“今晚要不要去我那兒吃飯?”

“啊......”

薛秒本來有些猶豫,徐樺說了今晚要回來的,結果下一秒收到他的回訊。

“今晚加班,而且雪越來越大了,我就在公司宿舍睡,你回家的時候註意安全,別滑倒了。”

平鋪直敘的話,將早上的允諾忘得徹底。

“哦。”

薛秒無奈的生著悶氣。

“怎麽了,你老公又不回來?”

陳佳諾也是留學生,雖然是中國人,卻很受日本教授的青睞。

長得漂亮,學業成績又亮眼,同期的留學生都很喜歡她,薛秒也不例外。

日本的研究生制度和國內不同,國內的碩士在日本叫修士,所謂的研究生更多是旁聽生,大部分人都是先通過語言學校報考大學,然後聯系教授爭取名額,參加修士考試。

薛秒是國內的大學直接推薦的,省去了研究生這一過程,因此和班上大部分同學都不熟悉。

剛來這邊的時候,語言問題雖然不大,可畢竟在異國他鄉,到底是有些不習慣的。

而且成年人之間大多是泛泛之交,日本人又格外註重分寸感,禮貌而疏離,仿佛隔著層玻璃看人。

留學生之間也有關系群存在,薛秒推掉了幾次聚餐後,便被排除在外了。

有時她走在回家路上,遇到了平時擡頭不見低頭見的鄰居,對方也無動於衷,因為異鄉人不過是可有可無的過客。

所以在認識陳佳諾之前,薛秒沒有要好的朋友,總是獨來獨往的。

陳佳諾是個熱情活泛的性子,總是挽著薛秒的手讓她管自己喊姐姐。

在學校時,她對薛秒總是很關照,她喜歡吃美食,得空還會自己做,然後以吃不完的名義拉她到自家吃飯,休息日她也總是帶著薛秒出去玩,去富士山看櫻花,去伊豆看海,陪她看川端康成的書。

陳佳諾還有個幸福美滿的家庭,幾乎每晚都會和父母通視頻電話,也有很多要好的朋友,經常收到各色各樣的禮物。

陳佳諾擁有著一切薛秒渴望的東西。

薛秒也曾想過假如陳佳諾真的是她的姐姐就好了,便總是在徐樺面前提起她。

“佳諾姐說想請我們去她那兒吃飯,說要把男朋友介紹給我們”薛秒靠著徐樺的肩看資料,帶著笑意問他,“你去嗎?”

“你應該早就答應了吧,還問我做什麽?”

徐樺漫不經心的回她,註意力全在文稿上,認真做著校對工作。

他最近在籌備升職的事情,工作態度很勤勉,上級領導對他也很欣賞。

雖然都說部長的位置已經內定了,可是徐樺覺得自己還能爭取。

陳佳諾總打趣薛秒是早婚人士,談戀愛以後第一時間告訴了她。

“以後姐姐也能給你撒糖吃了。”

她說這話時,眉眼彎彎的,笑容爛漫可愛。

陳佳諾的男朋友青山先生比她年長十歲有餘,是某家知名出版社的副部長,她總誇他一表人才,風度翩翩。

向來驕傲得像只孔雀似的陳佳諾不止一次對薛秒說自己配不上青山先生。

薛秒見過一次,她說得光芒萬丈的青山先生不過是個相貌平平的男人。

不過彼時的陳佳諾和薛秒一樣沈淪在自己構造的理想愛情中,看著戀人時,眼裏總是閃閃發亮的。

陳佳諾還和父母說,為了能一直陪著青山先生,她打算在日本定居。

薛秒敬佩她追求愛情的態度,陳佳諾也欣賞薛秒在愛情裏的勇氣。

不解風情的徐樺卻說薛秒和陳佳諾是戀愛腦,早晚吃大虧。

那時薛秒對他的這句嘲諷很不以為然,沒想到,一語成讖,還是拜他所賜。

陳佳諾深愛不已的青山先生其實是位有婦之夫,妻子還懷著二胎。

青山夫人挺著大肚子,帶著孩子,到學校裏來討公道,糾纏著陳佳諾,向每一個圍觀的人大聲哭訴中國留學生勾引了她善良又無辜的丈夫。

她存心鬧大事情,還聯系了媒體曝光。

中國留學生和日本有婦之夫的不倫戀成了校園裏的一大醜聞,在網絡上的討論度也很高,中國留學生的形象大打折扣。

陳佳諾成了人人唾罵的小三,她的父母趕來日本,不再對她溫言軟語,也沒有半句安慰,只同外人一起罵她丟人現眼。

曾經幸福美滿的一家三口變得支離破碎。

薛秒想要安慰陳佳諾,在自己最孤獨和無助時,是她陪著她,可是這次她卻沒有立場,也沒有勇氣站到她身旁。

因為揭露這段不倫戀情的人正是她的丈夫徐樺。

他終於當上了希翼許久的部長,擠走了本來內定好的青山先生。

“你為什麽這麽做?”

薛秒難以置信的看著徐樺,覺得他陌生得可怕。

居然為了一個冷冰冰的職位毀掉了一個女生的名譽和尊嚴,以及愛情。

這個女生曾經對他們還那樣的好。

“我提醒過她。”徐樺漠然的看著她,“也和青山一郎說過,可惜......”

他聳聳肩,臉上全無同情之意。

“那你為什麽不告訴我,如果你早點告訴我......”

“告訴你又怎樣?”徐樺將她的懊惱當成愚昧的天真,“出軌就是出軌,在她和青山在一起的那一刻就已經錯了,你攔得住嗎?”

“可是她一開始也是被騙的啊,錯的人是那個男的,是他騙了她......如果他不隱瞞身份,佳諾姐肯定不會和他在一起的,她不是這樣的人......”

薛秒紅著眼眶替陳佳諾辯解,雖然她錯了,但情有可原不是嗎?

“是,他一開始的確騙了她。”

徐樺抽了張紙巾,慢條斯理的疊了兩層,遞給薛秒。

她不接,他漸漸沈下眉眼,漆黑的瞳孔裏滿是嘲弄,許久後冷笑一聲,“以前總聽人說,戀愛中的人是傻瓜,也不知是因為愛情讓人變蠢,還是傻子才相信愛情。”

“你什麽意思?”

薛秒聽著徐樺冷硬的語氣,喉間仿佛卡著魚刺般,連呼吸都變得艱難。

“我說過,我提醒過她,至於為什麽之前沒告訴你,也是想要保護你,畢竟你們不是都覺得愛情很美好嗎?”

徐樺想起青山一郎在公司裏斥罵他卑鄙時的樣子,那麽醜陋的人,也配指責他?

連人渣都配談情說愛,真是既荒唐又可笑。

“保護我?”

眼淚落在手背上,砸出烙印般,痛得灼人,薛秒隔著模糊的水光看他,“你只是怕我影響你的計劃吧,如果在職位定下之前她們分手了,你就成不了部長了。”

徐樺擡眼看她,手上仍舊氣定神閑地疊著紙巾。

在薛秒面前,他從來是這樣無所謂的態度,游刃有餘的處理著感情關系。

“隨你怎麽說,結果都是陳佳諾破壞了別人的家庭,薛秒,我真想不到你會同情她,還對我說出這種話,不過......”徐樺擡手,用指尖替她擦眼淚,低聲嘆氣,“這件事本來就和你沒關系,我也不想讓你參與進這些覆雜的糾葛裏。”

徐樺微涼的指節揩過她眼角,輕輕抹去熱淚。

安撫的語氣,溫柔的動作,分明在哄她。

“反正你總是這麽傻。”他說。

薛秒卻覺得全身冰涼,許久後她才想起他的那句,“傻子才相信愛情。”

陳佳諾離開日本那天,薛秒還是去送她了。

曾經那個漂亮如玫瑰般的女孩此刻已經徹底枯萎。

薛秒和她道歉。

陳佳諾搖搖頭,“是我自作自受。”

自作自受,後來也成了薛秒離開徐樺時說的最後一句話。

因為陳佳諾曾經和薛秒交好,即便她什麽都沒做,也被當成共犯,再度被人孤立。

教授對她愛答不理,實驗室裏的人對她嗤之以鼻,其他留學生甚至說她是國人之恥。

她覺得委屈,徐樺對此卻不以為意,他一向不在乎外界的目光,活得無謂恣意。

薛秒不願去探究他冷漠的一面何時會落到她身上。

如果從頭到尾都是孤獨的,她也認了,可是每當她一個人吃便當一個人走在校園裏時,就總想起陳佳諾微笑的模樣。

擁有後再失去,才最可悲。

徐樺升職後愈發忙碌,大半個月不回家也是常態,薛秒也漸漸習慣他不在的日子。

她變得和從前一樣,按部就班的學習,兼職,回到家後和楊桃她們說著細碎的生活日常。

偶爾也會和父母通個電話,說自己過得還不錯。

生活在日覆一日裏褪色。

意識到自己生病那天,也是一個很平常的日子,她窩在沙發裏,看一部喜劇電影,看得痛哭流涕。

她終於意識到,自己失去了快樂的能力。

她的鮮活也已枯萎。

......

“我......我還是覺得對不起她,回國以後,我想過去找她......我知道她有錯,我也不讚成她,可是......”

薛秒停頓許久後,緩緩側過臉看鐘斂渠,“你是不是也覺得我三觀不正?”

鐘斂渠搖頭,“在她犯錯之前,首先是你的朋友。”

薛秒靜靜地望著他。

“人都是覆雜的,雖然她傷害了別人,可她也的確對你很好,我能理解你的自責和後悔,但是......”鐘斂渠握著她手心,溫柔地摩挲著纖細的指節,“不要用別人的錯誤來譴責自己,剛才你和我道歉,說沒有早點發現我的心意,可是喜歡你,本來就是我的事情,你卻把錯誤攬到自己身上。”

他別開視線,輕聲說,“你就是太容易心軟了”

他在心裏說,我利用了你的心軟來成全我自己。

這段沒有愛情的婚姻,讓他的卑微與無奈無處遁形。

薛秒聽出鐘斂渠話裏的落寞,手心用了幾分力度,緊緊扣住他的手,“我說了,和你結婚不是因為心軟,也不是因為同情。”

鐘斂渠苦笑著輕輕點頭,“我知道了。”

薛秒看他跟演瓊瑤劇似的,神色悲戚,委屈但不說。

“鐘斂渠,我......”

她張口,想說出某些承諾,卻又覺得不合時宜。

最後悶悶的說了句,“這婚結都結了,湊合過唄。”

反正還有很長的時間,她總能向他說清楚心意。

鐘斂渠被她的話逗笑,想起薛秒先前說的再等等她。

錯過這麽多年,他還能遇到她,得到她,已經足夠幸運。

“嗯,將就著過吧。”



薛秒剛才是自謙,在他面前,她總是毫不避諱的露出刺猬脾氣,“將就著過?和我待一起委屈你了?”

“你剛才不就這麽說的嗎?”

鐘斂渠撓了撓頭發,他還說得很文明了。

“我從來不覺得委屈,以後也不會讓你受委屈的。”

話還沒說完,他就紅了耳朵,畢竟她還牽著他的手,和他同床共枕。

薛秒看著他羞澀的目光,也後知後覺的意識到了這件事,手心越來越熱。

她咳了一聲,轉移話題,“話說你餓不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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