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9章 天鵝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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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秒相信鐘斂渠這句話,畢竟從昨天的婚宴來看,他們這對新婚夫婦還不如公公婆婆受到的關註多。

許多人並不是為了祝福才來的,成人社會裏形形色色的交際往來大抵離不開利益二字。

這場婚禮辦得如此精致絕倫,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為了宣揚鐘家的名望和擴充薛廣善的商務範疇。

為名為利,於公於私,從前夢寐以求的婚姻成了一場你情我願的交易。

在昨晚那個吻發生之前,薛秒一直是這麽想的。

可是現在看著鐘斂渠,已經不知該如何定義和他的關系了。

她和他是同類,所以很合適,他讓她感到安心,所以可以相安無事的生活。

可是假若鐘斂渠和自己的想法不一樣呢?

所謂的安定,反而成了混亂的本源時,她又該怎麽選呢?

“鐘斂渠。”

薛秒的行為超過思考的速度,跑到走廊上忽然出聲喊住他。

“怎麽了?”

鐘斂渠正要下樓,聽到薛秒的聲音,步子一頓,扶著雕花圍欄側過身看她。

走廊上鋪著絨花勾線地毯,薛秒赤著腳,素凈的五官在暗色墻紙的映襯下顯得很單薄,眼裏也有難以言喻的慌張。

鐘斂渠三兩步走到她面前,關切道,“怎麽了,是不是真的很不舒服?”

他靠近後,薛秒不自覺後撤兩步,將手背到身後,捏緊後,目不轉睛的看著他,“昨天晚上,你,你還記得發生了什麽嗎?”

鐘斂渠聽出她語氣裏的緊張,頓了頓,眼神迷茫:“昨天晚上?”

薛秒點頭,“就是昨晚你回到房間以後,我們.....”她看著鐘斂渠困惑的神情,聲音越來越小“你,不記得了?”

鐘斂渠思忖幾分鐘後,一臉認真的搖頭:“我昨天喝多了,連怎麽上樓的都不記得了。”

他只記得醒來時,居然和薛秒同床共枕,過程一概不知。

薛秒看著他,心裏忽然說不出是種什麽感覺了。

面對鐘斂渠,她總會出現莫名的沖動,求婚的時候是這樣,不顧一切的到了他身邊,今天想要問出這個吻的緣由也是這樣。

結果他居然忘了。

她垂下頭,擡手抓了抓頭發,長長吸了口氣,腦海裏的千頭萬緒再度停滯。

鐘斂渠看她這樣,心裏冒出個不太妙的念頭,他紅著臉,試探著問,“我們昨天,難道......”

薛秒擡頭看他。

“......”鐘斂渠看著她柔和的眉眼,感覺喉嚨有點發緊,心跳也驟然加速,鼓起勇氣道,“洞房了?”

他的素質與涵養讓他把這話說得比較委婉。

薛秒看著他一副比自己還不好意思的樣子,一下也不知道怎麽接話了。

兩人面對面站著,臉上都掛著火燒雲一樣的紅。

好一會兒,薛秒才從這種莫名的純情氛圍裏回神,她忽然覺得,昨晚應該是她玷汙了鐘斂渠。

說話的速度再次趕超思考的進度,“你不會是處男吧?”

問完後,對面的鐘斂渠徹底成了只煮熟的螃蟹。

脖子和臉包括耳朵,無一不紅,頭頂更是快冒煙了。

薛秒再次感覺自己欺負他了,同時很詫異,二十七的男人居然還保持著如此單純的心性。

鐘斂渠擡手推了推鏡框,他緊張的時候習慣這麽做,然後隔著透亮的玻璃片看薛秒。

半晌後,支支吾吾的開口:“之前是的。”

“之前?”

薛秒問完後,馬上反應出來他的這個之前是昨晚之前。

她本意只是想問他還記不記得昨晚的吻,沒料到一番往來,直接變成她睡了他。

薛秒覺得自己需要平覆一下心情,她似乎掉進了純情陷阱。

“那個......”鐘斂渠伸手扶住她肩膀,“你別擔心,我會認真回憶昨晚的事情!”

薛秒緩緩擡起頭看他,眨了眨有點幹的眼睛,“倒也不用認真回憶了。”

現在這個情形,不管回憶起哪一個都挺尷尬的。

“......”

鐘斂渠卻把這句話理解為羞澀,於是又蹭了蹭鏡框,眼神飄忽幾秒後,下定決心認真回應她。

“我會對你負責的。”

薛秒顧及男人的尊嚴,忽然不忍心說出真相,她點頭:“我也,會對你,負責的。”

鐘斂渠得到承諾,由衷地笑出聲。

看他難得開心成這樣,薛秒心情有點覆雜。

看來鐘斂渠確實喜歡她。

可她其實還沒完全做好接受另一段感情的準備,本打算從零開始,結果對方已經走完九十九步了。

“斂渠,你好了嗎?”

王伊芝朝這邊走過來,看到兩人站在一起,笑著打趣道,“就這麽形影不離?”

鐘斂渠一向不擅長在父母面前表露真實情緒,即便是最親密的人,他輕輕松開薛秒。

“我很快就回來。”

王伊芝聞言,眸光流轉,看向薛秒,“小薛你好好休息,正好奶奶也在睡覺,你等會兒要是不忙的話,可以陪她說說話,午飯雲嫂會準備好的。”

“好。”

薛秒現在腦子裏亂得很,需要和鐘斂渠保持些距離來整理思緒。

鐘承山沒安排司機開車,自己先坐到了後排等妻子和兒子。

鐘斂渠還想著剛才薛秒說的那些話,忍不住笑。

原來昨晚他和薛秒真的......

“看來結婚是有好處的,你身上都多了股鮮活勁兒。”

對於鐘斂渠過於沈穩含蓄的性格,王伊芝心裏一直是喜憂參半的,小時候成熟點省心,長大了太成熟,反而讓父母不放心。

就像越飛越遠的風箏,即便她不願意承認,可自己和鐘承山的性格裏最相似的一點便是控制欲。

花費那麽多心血與精力的孩子,怎麽能讓他輕易離開。

不過王伊芝自認比鐘承山聰明,她願意用更迂回的方式,收起強勢的本性,做個溫柔體貼的好母親,換回兒子的親近心。

鐘斂渠難得在她面前露出孩子氣的笑,“我也覺得結婚挺好的。”

“還是選對人了啊。”

王伊芝投其所好的說。

鐘斂渠想到薛秒,心情格外舒暢,心道,不是他選對人了,是應該慶幸薛秒選了自己。

“換個衣服要這麽久?”

鐘承山看著母子倆有說有笑的走過來,有種被排除在外的不爽。

鐘斂渠的好心情因為看到他消散大半,沈默的坐到前排,王伊芝猶豫了片刻,還是坐到了後排。

一路上除了王伊芝偶爾開口說幾句,父子倆都冷著臉,沈眉斂目的模樣倒的確是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

......

薛秒回到床上,躺了半天,並沒睡著。

她在思考,鐘斂渠喝斷片這事兒到底是好是壞。

想著想著,手指不自覺撫上嘴唇。

昨天鐘斂渠也是這樣對待她的。

“......”

濕熱的觸感像團小火苗,燒得薛秒心裏更亂,關於鐘斂渠的印象卻越來越深刻。

半晌後她伸手用力掐了掐臉,“清醒點!”

既然已經結婚了,遇到這種親密接觸也在所難免,薛秒心裏明白,可是沒想到來得這麽快。

鐘斂渠在她心裏的地位更傾向於知心朋友和令人安心的丈夫。

他們之間本來維持著心照不宣的平衡,可現在似乎在慢慢分解。

“算了,順其自然吧。”

既然鐘斂渠忘了,薛秒也懶得再深究,正好留出空隙,讓她了解他的心意。

總的來說,她已經比許多人都幸運,有些朋友相親兩三周就結婚了,她和鐘斂渠至少很熟悉,相處起來也很舒服。

畢竟二十七了,薛秒覺得自己已經沒有很多熱情和精力去考慮愛不愛的問題了。

因為愛情而在一起的婚姻,她也不是沒經歷過。

十多年的青春年華系於一人,毀於一夕,代價過於沈重。

想通這一點之後,她長舒了一口氣,就剩下一個心結,那就是鐘斂渠千萬別想起昨晚的事。

不然太尷尬了。

迷迷糊糊睡了半晌後,她想起自己答應鐘斂渠要陪老太太的,起床洗了把臉後,她下樓去老太太的房間。

“秒秒?”老太太看薛秒小心翼翼推開門,笑吟吟的模樣格外討喜,“你醒啦?”

“嗯。”

薛秒走進房間,隨意打量了一下屋內的擺設。

老太太性情溫厚平實,不太註重物質,所以房間裏除了床和櫃子,以及一個年份頗深的梨花木桌,沒別的東西。

薛秒看著桌上擺的瓷瓶,裏面插了兩枝百合與天鵝絨,白花瓣,綠花序,相得益彰。

她伸手擺弄了一下花朵的朝向,徹底滿意。

老太太雖然不懂插花,也看出薛秒在這方面有一定的審美和技藝。

“秒秒你喜歡花啊?”老太太給她倒了杯溫水,笑道,“女孩子好像都喜歡花。”

薛秒接過,禮貌道謝,有些不好意思的說,“還算喜歡吧,不過我應該不是出於女生愛美的本性,我就是喜歡研究花草。”

“哦?”老太太笑瞇瞇的看她,“怎麽研究?”

“就一直看著。”薛秒有些不好意思的笑笑,“我外公是中醫,我上幼兒園的時候基本是他帶著的,他又不懂童話故事之類的,睡前就給我講植物百科,講《本草綱目》,然後我對這方面就挺有興趣的,大學也是學的植物相關的專業。”

“我聽說你大學在日本讀的?”

“本科在國內讀的,研究生在日本。”

薛秒有問必答,坐在老太太身邊,陪著閑聊。

“我很多年前也去過日本,承河帶著我去旅游的。”說起小兒子,老太太眼角笑出皺紋,“你記住他了吧?”

薛秒還記得他懟人的那句”我是不婚主義,所以你離婚啊。”

這麽有意思的人,怎麽可能忘。

“小叔的性格和您很像。”

“嗯,他性格隨我,比較樂呵,老大呢就像他爸。”老太太拉著薛秒的手,摸到她清瘦的腕骨,愛憐的摩挲兩下,“奶奶看得出來,你和斂渠都有點怕他。”

薛秒不置可否的笑笑,想了想問她,“鐘......斂渠他和公公的關系一直不太好嗎?”

老太太聞言,憂愁的嘆了口氣,“不算太好,斂渠這孩子從小過得就不太開心。”

薛秒想起童年的鐘斂渠,雖然是人口稱讚的乖孩子,但他似乎很少笑。

除了在學校的時候趁著下課能和自己玩一會兒,基本一放學就被家裏派來的車子接走去補課了。

每次薛秒看著他上車,其他同學都心向往之,老師也點評說精英人才的待遇。

她只覺得,坐警車的人心情也許都比他輕松。

“斂渠的爺爺去世得早。”老太太說到逝世多年的丈夫,淺褐的眼珠裏漸漸蒙起一層霧氣,難掩感傷,“外人都說鐘家地位高,但這是平反後的結果,文革那些年,我們家......”

薛秒連忙抽出幾張紙巾替老太太擦淚,“奶奶您註意身體。”

老年人的免疫力不高,情緒不宜太激動,尤其是過度哭泣容易引發傷寒。

老太太抽泣了半晌後,哽咽道,“敬明為國為家做了那麽多好事,結果那幾年卻被劃為右派,關到鄉下進行思想改造,我帶著老大和老二四處輾轉插隊,唉。”

說到那個難辨是非的年代,老太太長嘆一口氣,靜默半晌後才重新開口,“那段日子,做什麽事都講究謹言慎行,所以老大的性格也比較老成,他爸爸去世後,我身體又不好,家裏的責任基本都是他扛起來的,他不得不成熟穩重才能挑大梁啊。”

得知這段過往後,再聯想鐘承山在政治上那些令人高山仰止的成就和功勳,不得不佩服,雖然薛秒之前對他的確頗有微詞,此刻也消減許多。

“後來平反以後,鐘家成了所謂的‘名門望族’要擔負的責任也更多,宦海沈浮,行差踏錯,對不起的不只是自家人還有老百姓,老大的壓力不是一般人能想象的,所以他想把小渠培養成優秀的人才,能夠幫他分擔一些吧。”

“可是逼迫太緊,就像皮筋越扯越緊,一旦斷了,也是兩敗俱傷啊。”

“我爸媽以前也給我買很多輔導資料,報好幾個補習班,那時候我可煩了,但是到了高中的時候,所有人盡心竭力,就是為了考上好大學,我覺得那個時候的狀態特別好,誰不想成為優秀的人呢。”薛秒笑笑,安慰老太太,“我覺得鐘斂渠是我認識的人裏,最優秀的了。”

老太太聞言,終於露出溫暖的笑,“還好有你理解他,小渠過得真的很辛苦,也很孤獨。”

老太太說著從抽屜裏拿出一本相冊,翻給薛秒看。

“這是他的周歲照。”老太太指著照片上一個雪白圓潤的嬰兒,笑著說,“他頭上戴的這個老虎帽還是伊芝親自勾的呢。”

薛秒看著那粗細不一的針腳,想象王伊芝勾毛線的模樣,一時無法把她和記憶裏精明驕縱的形象聯系起來。

照片上的鐘斂渠更顛覆她的想象,戴著頂花裏胡哨的毛線帽子,額頭上還用點了美人痣,眼珠清清亮亮的,依稀能看出雙眼皮的痕跡,後來怎麽就變成含蓄的內雙了?

眼下的那粒標志性的淚痣像顆小芝麻,粉嘟嘟的嘴唇邊還掛著一絲亮晶晶的口水。

雪白的臉蛋跟面團兒似的,兩腮泛著粉,薛秒忍不住伸手戳了一下,想知道會不會 qq 彈。

老太太看著她稚氣未脫的動作哈哈大笑,又翻了幾張給她看。

“這是三歲的時候他們一家人在北海公園拍的照片。”

照片裏的一家三口表情都如出一轍的平靜,但是眉眼裏都有笑意,身後是波光粼粼的北海,水面上停泊著幾只天鵝船。

鐘承山抱著鐘斂渠,望向鏡頭的目光清明又堅韌,王伊芝挽著他臂彎,笑容溫婉,手裏捧著一束爛漫的玫瑰花。

小鐘斂渠穿著白襯衫,胸前一個紅色小領結俏皮又可愛,英倫風的黑色背帶褲,頭發梳成精致的二八分,完全一副小紳士模樣。

手裏還抱著罐北冰洋橘子汽水,視線直直盯著吸管,本質上還是個貪吃的小孩。

不過他這時候才豆丁大小,居然就已經戴上眼鏡了。

還好意思說自己控制得很好。

薛秒掏出手機拍了一張,準備到時候拿給鐘斂渠看。

她又翻了幾頁,居然看到一張鐘斂渠和米奇的合影,頭上還戴著米老鼠發卡,笑得別提多開心。

老太太立刻湊過來解說,“這是斂渠幼兒園畢業時,我們帶他去迪士尼玩,當時他還不肯拍照呢。”

“真的嗎?”

薛秒看著照片裏笑成瞇瞇眼的鐘斂渠,不大相信。

“當然是假的,這孩子從小就內秀,也不大愛說話,很多想法都憋在心裏。”

老太太回憶起那天的情形,鐘斂渠一步三回頭的看著游行的米老鼠和唐老鴨。

“小渠,你要不要去跟米老鼠合影啊?”

鐘斂渠看著那一圈圍在米老鼠身邊鬧哄哄的小屁孩們,老成地嘆了口氣,“有什麽好拍的,其實都是工作人員假扮的。”

老太太說到這兒,對薛秒笑,“當時有個小朋友聽到他這話,轉頭問他爸媽是不是真的,大人也沒當回事兒,就說是人扮的,這一下可不得了啊,那小孩兒哭得直在地上打滾兒。”

薛秒想著鐘斂渠那副小大人的樣子,撲哧笑出聲,“然後呢?”

“然後那些米老鼠啊,唐老鴨啊,都圍過來了,小渠說不合影,結果你看,笑得多開心!”

“真香。”薛秒打趣。

“啥香?”

老太太不懂網絡梗,薛秒換了個說法,“口是心非被打臉了。”

“哈哈哈哈......”老太太繼續翻著相冊,不過後面有關鐘斂渠的照片越來越少,“小渠長大以後,老大和伊芝也越來越忙,漸漸就沒怎麽拍照了。”

和老太太聊了半晌,她也大概明白家家都有本難念的經。

“秒秒,我是看著小渠長大的,我敢說,從他初中畢業後,就今年最開心,因為能娶到你。”

老太太說著一拍大腿,“哎呀,伊芝拜托我交給你一封信來著。”

“信?”

老太太點頭,將一封信交給她。

薛秒定睛一看,寄信時間居然是十二年前,初三畢業那年。

當時她給鐘斂渠寄過信,問他願不願意與自己和好,重新做好朋友,不過一直沒收到回信,於是高中也就沒再聯系過他。

原來鐘斂渠給她回了信。

信的末尾說:“薛秒,無論你在哪裏,我都會找到你的。”

她以為的不期而遇,其實是他的失而覆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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