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章 幻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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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同塵看著鬼魅般翻騰的血霧,嗤笑一聲,擡了腳就走了進去。

明知不管他,轉過頭看容問。

容問先前已經因為幻境受過一次傷,讓他不由的有些擔憂,但他若不是隨自己來勿州,大概也不會卷入這趟麻煩事裏,這又讓他不禁有些愧疚。

看了容問一會兒,他雖覺得沒必要,卻還是叮囑他道:“當心。”

容問朝著血色霧氣一揮手,一團團狐火依次而亮,生生將濃霧劃出一條道路,做完這一切,他溫溫一笑,“大人放心。”

“你倆在後面磨蹭什麽呢?”慕同塵的聲音從裏面傳來,卻不見人影。

明知皺眉回罵:“你急著投胎?”

慕同塵在不知何處“嘖”了一聲,“我說明知你他……”剩下一個字還沒罵出口,聲音戛然而止。

他正疑惑,門內又傳來細微的衣服摩擦聲,像是有人站了起來,亦或是蹲身下去。

片刻後,慕同塵的聲音再度傳來,卻是一種奇怪的語氣,像是見到了什麽不應該出現在眼前的東西。

他說:“我倒不急著投胎,不過只怕我們要是再晚一點就真有人要投胎了。”

明知一怔,循聲快步走向慕同塵所在之處,容問緊跟在他後面。

慕同塵背光蹲在地上,聽見身後傳來腳步聲,站起身,略往邊上挪了一步,示意他們去看。

地上黑白交錯,是一柄拂塵和一桿筆,白的是塵尾和筆頭,烏黑的則是塵柄和筆桿,兩物簡單古樸,通身毫無一點花紋。

看清之後,他一時半會有些不可置信,“司命和諦生?”

聽見這兩個名字,容問也不禁蹙起了眉,不過也僅僅只是一瞬。

司命是指那桿筆,諦生則是那柄拂塵,這兩物皆是靈星君成難的法器。

問題也就出在這,法器不僅是天庭眾神的象征,更是眾神的武器,其中要緊,可見一斑。

成難管命格與星辰,筆書命格,拂塵掃星,他絕不可能隨意丟棄這兩物,更何況是在這種危險境遇之中,如今在此處看見這兩物,其中意味可想而知。

他頓時抽了口冷氣。

所幸豆仙還在肩頭,要找出成難應該不難,想到這他稍微鎮定了一點,對容問說:“成難的那幅畫可有餘?”

容問不等他說完就點了點頭,從不知那處拿出了殘破的半幅畫,依法餵給豆仙。

空中隨即一條隱約游絲般的紅線延展向狐火找不到的黑暗深處。

慕同塵頭一次見容問的怪異術法,連連稱奇,隨手將他腳邊的諦生和司命收起來,說道:“快吧快吧,司命諦生都在這,靈星君赤條條帶著個拖油瓶,再晚些黃花菜都該涼了。”

這麽說著,臉上卻無一絲急色,歪歪扭扭拎著玉碎順細線延伸之處挪步。

明知早習慣了他這幅腔調,看了眼容問,擡了腳跟上去。

容問身子一側,將他一擋,柔聲道:“大人跟在我後面。”

他微微一楞,卻也知道現在不是與他推脫之時,便溫溫一笑道:“好,當心。”

黑暗好似沒個盡頭,狐火一盞盞鋪出去,三人一路行來,什麽事都沒有發生,可這也正是怪異之處,當他們踏入這迷境,就完全如同掉入陷阱的獵物。

獵物落入陷阱,獵人卻遲遲不出現,不禁讓人生疑。

慕同塵向來沒做過這樣的苦差事,不消片刻,惱了,擡手將玉碎一揮,用了十成十的神力,

罵道:“跟你爺爺捉迷藏呢?本大爺這就破了你這王八殼。”

事發突然,明知來不及阻止,只能由他胡來。

玉碎看似毫無攻擊性,但有歷年香火魁首的雪神神力加持,這一擊出去,無數雪白花瓣自玉碎上飄落,化作一柄柄利刃,將濃稠膠著的血霧生生破開無數細密口子。

光亮自這些口子中綻開,但只有短短一刻,濃霧重新膠著起來,黑暗中失去承載物的利刃卷起一陣風,像是鬼魅低語,一步步向他們逼近,順帶將無數玉碎的花瓣一並吹回來。

花瓣劈頭蓋腦撲過來,像無數粉塵,三人反應不及,頓時全身滿是花瓣。

明知差點噎了氣,忙擡手以神力拂開沖他而來的花瓣,大口喘氣,實在是忍無可忍,緊著後牙槽罵慕同塵,“慕同塵!你他媽是來給我幫倒忙的?!”

“你這話我可就不樂意了,我哪裏曉得會這樣。再說,這不挺好看的嗎?”

慕同塵此刻正在收拾衣袖上的花瓣,聽見他這樣說,立馬停下動作,擡頭看花瓣紛紛而落,也不氣,反倒有些得意於眼前出自己手的美景。

容問看明知齜牙咧嘴的模樣,抵唇悶笑,暗地裏使術法將這陣風化於無形。

他示意明知去看自己肩頭,低聲道:“大人莫氣,我們大概已經到了。”

花瓣點點飄落,他聞言壓下怒氣疑惑去看自己肩頭,才發現豆仙手中引路的細絲竟然消失了,而相應的,火狐延及之處竟然出現了更為詭異的東西。

那是一方宅邸,黛瓦高墻,雕梁畫棟,雖略顯陳舊,但依稀可以看出當年的恢宏。

慕同塵看見這宅邸,斜睨了明知一眼,得意的笑道:“看吧,關鍵時刻還是要本大爺出手。”說完他興致盎然地去研究那宅邸。

明知並不理會他,只是莫名感覺這宅邸熟悉,潛意識覺得這方宅邸門前應當立著一青衫男子,背個書簍,正在開門。

神思突然一明,他不禁驚疑出聲:“寧禎的宅邸?”

但他很快又反應過來,這大概是師訟的術。

師訟如此大費周章,造出這鏡中鏡,竟只是為了一個阿毛兒?

他思考半晌,卻並不相信這個看似合理的答案,從他們遇見寧禎,再到歲厄鬼,甚至到此地,明知總覺得這一切都好像是註定的一般。

而這一切他敢篤定,與那枚看似毫不相幹的大昭命鈴脫不了幹系。

思極此處,耳邊突然響起一個熟悉的蒼老的聲音,這聲音猶如破開濃霧的光刃,驚的他渾身發抖,出了一身冷汗,但卻不是恐懼,而是一種期許許久的喜悅。

他已經微笑了起來,或許他這一千年來的孤獨以及日夜不息的疼痛都要因為這枚命鈴而結束。

他默不作聲斂住了情緒,溫溫的勾著嘴角,擡頭,一切情緒卻都在這一瞬間凝住了。

容問立在他跟前,面容關切的看他。

容問啊,他先前答應過容問的,他不知道他將他一瞬間的情緒變化看到了多少,食言並非君子之為,他雖算不得君子,但承諾同樣也是武將所看重的,  暗忖間,面色又化開了,他突然醒悟,這是他使命所在,大概也算不得食言,隨即他沖容問一笑,說:“可否讓我再看看那枚命鈴?”

容問聞言一滯,但見他微笑無異,猶豫片刻,還是將命鈴取了出來遞給他,“大人可是想起些什麽了?”

明知低頭摩挲著命鈴。

命鈴渾圓一體,古樸雅致,外壁上雕刻著繁密花紋,略有些硌手,他不用細看便知道,那是大昭皇室圖騰——朱槿。

傳聞大昭國夏氏祖先生於一重瓣朱槿之中,由朱槿孕育長大,立國之後,便取朱槿為圖騰,命鈴所刻朱槿,皇室正統血脈為七重花瓣,其餘則是五重。

他手中這枚命鈴,藤藤蔓蔓,花瓣不多不少,正是七重。

他微微心驚,細細撫摸著鈴鐺壁的每一寸,每一朵栩栩如生的朱槿花,不禁攥緊了這道“催命符”。

七重啊,他欠大昭國的何止七五之數?

恍惚一瞬後,手指猛然一松,將命鈴還給容問,一笑,“想起了一些陳芝麻爛谷子的舊事,不值一提。”

說完他不再言語,慢挪步向宅邸,不知何處吹來的風翻起他的袍角,狐火映照下,他瘦削頎長,脊背挺的筆直,似一竿新竹,卻形單影只寂寥無比。

容問微微一怔,想起了許多年前的那個山梔子瘋了一般綻放的星夜,那時候也是這樣,白衣人留給他一個背影,分明距離近得很,他卻覺得永遠跨越不了。

於是他用了一千年的時間,終於明白了這距離究竟意味著什麽,他想,那樣瘦削的肩,究竟是如何在他還在混吃等死渾渾噩噩的時候擔下如此承重又痛苦的東西的?

從那以後他的心像被一把鈍刀剜了一道口子,血流不止,日夜不息。

現下又是這樣,他心裏一鈍痛,突然伸出手抓住了明知的衣袖,上前一步,與他並肩,“大人!我會一直在你身邊。”

不再是身後,而是身邊,他要把橫亙在他們之間的這一千載一劍劈開,立在他身邊。

明知明顯的一楞,但他已經習慣了容問這樣沒頭沒腦的話,倒不驚訝,只是覺得這其中好像有一些他不明白的事存在,就像他不明白容問為何會出現在不見山恰好幫了他一把,又為何一直跟在他這樣一個人人唾棄的人身邊,這其中究竟是什麽,他不明白,想破頭也不明白。

突然,他脫口而出,“我是不是以前見過你?”

作者有話說:

中秋快樂,家人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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