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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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臨淵清楚,他與楚櫻櫻相愛,好似嬰兒第一次嘗到的甘甜,又像人生中聞到的第一縷花香,比所有的美好還要美好,他又怎麽會後悔?

當年愛情降臨時的那一束光芒實在太耀眼太誘人,讓他如飛蛾一般將一切拋之腦後,生生撲過去。

這些年的商海浮沈只是讓他醒悟,若是那時的他夠強大,也許結局會很不一樣。

七年前的他,剛剛從名校畢業。

因著對自己背景的否認和對強勢父母的失望,初出茅廬的他並沒有期待大展宏圖,而是對歲月靜好、現世安穩有種執著的盼望。

玉橋鎮是典型的江南小鎮,而玉橋鎮之於安臨淵仿佛宿命中的佳人,初初邂逅便難以忘懷。他在大三暑假時周游蘇南,路過玉橋鎮,在鎮上住了一晚,從此對這處水鄉傾心不已。大學畢業,他沒有按照家族安排走仕途,也沒有從商,卻選擇來這樣一個寧靜的小鎮做老師,哪怕他爸媽斥責,說他是個沒出息的瘋子、懦夫。

於是,他在玉橋鎮安頓下來,與一群朝氣蓬勃的少男少女相處,起初帶一個班的語文,後來帶兩個班。

教書的日子,玉橋中學裏的安臨淵是才華橫溢的謙謙君子。

玉橋中學是省重點,每年升學率在全省排名很前,有別的老師不如他,都可以跳槽到南京上海的高中,獨有他沈得下心過這樣暮鼓晨鐘的日子。

安臨淵所希望的歲月靜好、現世安穩已經近在眼前,如果忽略他心中偶起的微瀾。

少女時的楚櫻櫻就像吳岑所說的那樣,學習好,長得漂亮,暗戀她的男生很多。

下課時,有時能看到楚櫻櫻與其他女生說說笑笑,她的笑容明媚卻又婉約,很是牽動著少男的心。

安臨淵從講臺上居高臨下的往下望,少女的活潑和少男的心思都一目了然。

他作為旁觀者,就像臨窗看春雨中的微風拂柳,總能喚起一些類似於追憶的悵惘思緒。

在最初的最初,他自認為是沒有入戲的,他只是站在觀眾的位置上看著戲,也順帶回味一下不算太久遠的曾經。

只是隨著時間的流逝,他的目光越來越多的落在講臺下的少女身上,她的一顰一笑慢慢的牽動著他的心神。

安臨淵任兩個多月語文老師之後,年級組決定由他做楚櫻櫻班級的班主任。

安臨淵做語文老師得心應手,但是做班主任卻有些麻煩,他年紀比這班學生大不了多少,太過威嚴的端起班主任的架子就會顯得生硬,但若沒有架子,過於隨和,這幫半大不大的家夥就會不好管理。

他拿捏著這裏頭的尺度,很有些不容易。

一個班級裏,總愛當刺頭兒挑釁老師的絕大部分是處在青春熱血年紀的男生們。安臨淵為了收服他們,帶著班裏男生課後打籃球,又組織他們去郊區模擬野戰營打靶。

安臨淵的二伯是軍區司令,他很多個寒暑假都是跟著堂哥們在軍營裏度過,學搏擊學打靶,他也曾經是大學校籃球隊的後衛,打過CBA。

這些他幾乎要擯棄的經歷,在這時忽然變得很有用了。

沒多久,班裏的男生就被他收服了,他們甚至私底下管他叫“安老大”,好像他們是一個黑社會組織一樣。

只是他們不曉得,他們的安老大很多次打完籃球回到宿舍,等在門口的是他們傾慕的楚櫻櫻。楚櫻櫻帶著他們熟悉的明媚又婉約的笑容,把手裏的不銹鋼杯遞過去:“安老師,水溫正好,不冷也不熱。”

安臨淵擦著額頭的汗:“我宿舍裏有水,我早上去食堂打的。”

楚櫻櫻還是笑瞇瞇的:“我曉得的,可是暖瓶裏的水太燙了。”

這樣細心周到的殷勤,安臨淵沒法拒絕,他甚至不曉得楚櫻櫻是什麽時候拿走了他宿舍喝水的不銹鋼杯去給他晾的水。

他接過水,咕嘟咕嘟喝了幾大口。

楚櫻櫻說:“安老師,你籃球打的真棒啊!”

她的目光太過炙熱明亮,安臨淵強自忽視心中那點異樣,側過臉,說:“嗯,我在大學打過籃球。”

楚櫻櫻自豪的很:“安老師,你太厲害了。”

安臨淵聽到這直白的讚揚,不由自主的笑起來。

安臨淵打開宿舍門,楚櫻櫻去洗不銹鋼水杯了,他開著門等她。

有其他老師從門口經過,跟他寒暄:“安老師,怎麽沒去食堂吃飯?”

安臨淵微微緊張,他望走廊那端看了一下,說:“剛剛跟學生打籃球了,馬上就去了。”

幸好那位老師也不欲多說:“行,那我先去了。”

安臨淵松了口氣:“好。”

楚櫻櫻從拐角探頭出來,一見那老師走遠了,連忙跑到安臨淵宿舍裏。

安臨淵關上門,楚櫻櫻把洗好的不銹鋼杯子放進櫥架裏,輕輕拍著胸口:“嚇死我了。”

楚櫻櫻的心虛都看在安臨淵的眼中,他默不作聲,因為他也在心虛。

“安老師,”楚櫻櫻轉眸一笑,“你快點去吃飯吧,我回教室了。”

安臨淵叫住她:“楚櫻櫻。”

楚櫻櫻不明所以的回頭:“嗯?”

安臨淵欲言又止,頓了頓,微笑道:“沒事,去吧。”

“哦。”楚櫻櫻走出很遠,還疑惑的回頭望安臨淵。

安臨淵站在門口,見她回頭,又朝她笑了笑。

安臨淵做了班主任才知道少男少女的心思比起他當年要覆雜的多,相比之下,風氣卻又要寬容一些。

班裏有一對早戀的學生,家長帶著女孩來學校找他,表情猶如天塌地陷一樣:“安老師,我家媛媛是不是早戀了?”

安臨淵看了那個雙眼腫的不成樣子的女孩:“方媛家長,你先坐。”

家長恨鐵不成鋼的狠戳了一下女孩的腦袋:“你怎麽這麽不爭氣喲,我和你爸的臉都要給你丟盡了。”

女孩捧著臉嗚嗚的哭,安臨淵一擡頭,看見早戀的男主角正一臉慌張的透過窗子望進來。

他安慰家長:“方媛家長先別急,也不要這樣罵方媛。”

家長急紅了眼:“怎麽能不罵喲,我這幾天又氣又急,覺都沒有睡好。我上輩子是造了什麽孽了,要是媛媛成績掉下來,考不上大學,我也不活了。”

女孩哭的更厲害了。

安臨淵費了好半天口舌終於勸走了家長。

女孩無精打采的坐在安臨淵對面,安臨淵招招手,把男主角也叫進來。

男生站在女生身邊,頗有些手足無措。

“嚴文明,方媛,”安臨淵說,“多的話我也不說了,你們這麽大了,應該為自己和自己的前途負責。特別是你,嚴文明,你是男人,你想想清楚自己現在有沒有這個能力去給一個女孩子承諾什麽。要是沒有這個能力,就不要耽誤你喜歡的人。”

嚴文明一下子就洩氣了,怏怏的怔忡著。

良久,嚴文明說:“安老大,你說的對,我現在吃父母的穿父母的,沒有能力承諾任何東西。”

他又轉向方媛:“小媛,我喜歡你,而且會一直喜歡你。我現在不耽誤你,我好好學習,考最好的大學,等到我有能力的時候,我娶你。”

方媛似乎有些驚訝,過了一會兒,淚如泉湧:“嗯,我...我跟你一起好好學習。”

安臨淵看著他倆離開的背影,忽然就想到了楚櫻櫻,他一想到她,心口就會劇烈的燙一下,灼熱裏帶著疼痛。

過了幾日,楚櫻櫻到他宿舍來,他問楚櫻櫻:“楚櫻櫻,班裏同學是怎麽看嚴文明和方媛?”

楚櫻櫻想了想:“安老師,我可不能打小報告啊。”

安臨淵哭笑不得:“沒讓你打小報告,我也不會因為你說了什麽就去批評他們。”

楚櫻櫻狐疑:“真的?”

安臨淵笑:“真的。”

“其實吧,”楚櫻櫻慢吞吞的說,“我們早都知道嚴文明跟小媛是一對兒,他倆可好了,嗯,應該這麽說,嚴文明對小媛特別特別好。而且他倆談了這麽久也沒影響學習啊,都不知道小媛媽媽從哪裏聽說的,然後火急火燎就跑來了。”

安臨淵說:“不影響學習的早戀也不能說就是對的。”

楚櫻櫻不忿:“那還要怎麽樣嘛,喜歡上一個人又不是自己能控制的,要是喜歡的人又剛好喜歡自己,這還要人怎麽樣嘛。”

安臨淵笑了一聲:“你們啊,還是太小了。”

楚櫻櫻嘟著嘴,忽然想起來:“我們才不小呢,不要說別的,就說這兩天大家都發現嚴文明像變了個人似的,下課也不跟別人在走廊裏亂竄了,一幅要好好上進的樣子,我們可真不習慣。”

安臨淵還是微笑著望向楚櫻櫻,她喋喋不休的說著班裏同學對這對早戀小情侶的看法。

少年人總要經歷一段浮誇的時光才能走向沈澱,而愛情是個能讓人甘心情願沈澱下來的理由。

“安老師,”楚櫻櫻忽然停下來,小心翼翼的看著他,“你怎麽了?”

安臨淵回過神:“哦,沒什麽。”

楚櫻櫻說:“安老師,其實你也不是特別反感早戀,對吧?”

她說這話時雙目亮晶晶的,她看進了他的眼睛裏,讓他顯出了一點難堪的逃避。

安臨淵說:“不反感不代表會讚成,我的立場是老師,這一點就足夠了。”

她低下頭:“哦。”

她有著少女那獨有的敏感和一點點小智慧,又有著少年人的無知無畏。

可他是成年人,已經習慣了凡事思前想後,對未來既知且畏,所以勢必要拿出更多的勇氣和力量去痛苦掙紮著沈淪。

他有時也會想,會不會有這可能,既然命運垂青他和她相愛,他們是不是也能幸運的偷偷瞞住了所有人,只要等到她上了大學,他們就能名正言順的在一起了。

這些年過去了,他只覺得他實在是太天真了。

太陽快要全落下去的時候,楚叔下班回家了。

他今天回來的晚了一些,快下班的時候被吳書記叫去談話了。他邊走邊回想吳書記跟他說:“建國啊,我們鎮能不能順利做好這個項目,就全看你和愛英了。”

楚叔一口氣悶在胸中,憋的臉都紅了:“吳書記,我和愛英沒那麽大本事。”

吳書記搓著手朝他笑:“明人不說暗話,這次安總是沖誰來的,大家心裏都明白。建國,這些年鎮上也沒有少照顧你們楚家,你想想當初你調到縣物資公司,我們出了多少力。”

吳書記一見楚叔要拍桌子吵起來,連忙放低姿態:“嗳,嗳,建國,不是我要拿我書記的身份壓你,也不是要你還這個情。這個項目你也知道,市裏當作政績,把任務壓到縣裏,縣裏到鄉裏,又到我們鎮上。建國,我只是個鎮黨委書記,我這也是沒有辦法啊。”

“建國,”過了半晌,吳書記又說,“我知道我們不地道,可我看安總是真心實意的對櫻櫻好。就算不為了項目,你也好好想一想。”

楚叔覺得自己的心被扯著痛,一路上又氣又悲。

是楚嬸給他開的門,一開門就朝他打眼色,他望堂屋裏一看,安臨淵正摟著楚櫻櫻,小聲的在對她說著什麽,而楚櫻櫻靠在他懷裏,照例是很安靜的表情,不知為何,楚叔卻覺得她也許和平常是不一樣的。

安臨淵轉頭間看見楚叔站在院子裏,他喊道:“楚叔。”

楚叔大步走進來,像是要說什麽話,最後卻只是哼了哼,轉身就去了廚房。

安臨淵松了口氣,他原以為會被楚叔直接轟出去。

廚房裏傳來一陣火熱聲響和氣味,過了不多時,楚嬸端著幾個菜上桌,頗有些別扭的對安臨淵說:“安總,晚上不如在我家吃頓便飯。”

楚嬸的態度生硬,安臨淵卻是大大的驚喜,他連連點頭:“好的,好的,謝謝楚嬸。”

飯桌上多了個不受歡迎的外人,氣氛稍稍有些奇怪。

楚叔沈默的喝酒吃菜,楚嬸也跟著不做聲,只是偶爾擡頭看一眼安臨淵和楚櫻櫻。

安臨淵十分自然的接手照顧楚櫻櫻,他夾了一大塊魚肉,把魚刺挑幹凈,又夾了一塊糖醋排骨,把肉拆下來。楚嬸忍不住說:“別給櫻櫻夾那麽多排骨,她不愛吃。”

安臨淵微笑道:“楚嬸,我知道。”

楚嬸嘀咕:“你知道什麽,怕是早都忘記了。”

安臨淵看著楚櫻櫻:“楚嬸,櫻櫻喜歡吃魚,不喜歡吃肉,她碰到不喜歡吃的東西或者吃不下的時候,嘴角會抿一下。”

楚嬸頓了頓,有些不自在的偏過頭去。

安臨淵又說:“櫻櫻看到喜歡的東西,眉頭會往上揚一下,然後右手會攥一下。她看小說入迷時,會不自覺的咬手指。她的很多小動作,我都一直記著呢。”

“這些年,”安臨淵說,“我經常回想櫻櫻的這些小動作。”

他又夾了一塊排骨,哄楚櫻櫻:“櫻櫻,多吃點肉,你就是太瘦了。多吃點,好不好?”

楚櫻櫻抿了一下嘴角,吃掉了肉,安臨淵笑瞇瞇的說:“乖。”

楚嬸忽然眼眶發熱,她側過頭擦了擦眼角。

從楚家出來時,安臨淵接到唐昊的電話。

“淵子,”唐昊笑道,“陳處長給我打電話,說要請你吃飯,人家連飯店都訂好了,你把人家拒了,可太不給面子了啊。”

安臨淵沿著石板路走到玉帶橋,靠著橋欄桿說:“他們請我就要去?”

唐昊說:“人家這不是擔心有什麽地方得罪你了嘛,巴巴的給我打電話問情況,我說我又不在玉橋鎮,我怎麽知道。”

安臨淵說:“沒誰得罪我,我沒那個心情去。”

唐昊說:“怎麽了?對了,你見到你的櫻櫻了吧?”

安臨淵低下頭,沒有說話。

電話裏唐昊一個勁的叫:“欸?淵子?咋不說話呢?淵子?”

“昊子,”安臨淵咳了聲。

“咋啦?”

“昊子,”安臨淵說,“櫻櫻瘋了。”

他頓了頓:“七年前我走了之後,櫻櫻就瘋了。”

唐昊那端安靜了一瞬:“瘋了?”

“她不認得我了。”安臨淵似乎死命的在壓抑著情緒,喘息了一下,“她認不出我,可卻記得安老師。昊子,你不知道我心裏有多疼。”

“淵子,”良久,唐昊開口道:“那你...你們怎麽辦?”

安臨淵笑了一聲:“怎麽辦?我打算過段時間帶櫻櫻來上海治病,治不好就去香港,再不好就去國外。如果實在治不好,那就算了。”

唐昊問:“算了...算了,怎麽辦?”

“算了就是算了,”安臨淵說,“昊子,只要櫻櫻在我身邊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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