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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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日之後,安臨淵成了楚家的常客。

楚叔楚嬸雖然對安臨淵抱著極為覆雜的感情,但他倆生性善良,也抹不開面子。

更何況,無論他倆多惡劣的態度,安臨淵都是一口一個“叔、嬸”叫的很親熱,幾天下來,楚嬸做飯之前居然能問上一句:“安總,你要吃點啥?”而飯桌上的楚叔,也能偶爾跟安臨淵聊上一句半句。

有這樣的進展,安臨淵已經非常滿意了,他感嘆,比起生意場上那些爾虞我詐兩面三刀,楚叔楚嬸真是淳樸又厚道。

周末的時候,安臨淵讓手底下的員工都回城休息兩天。

隨著項目推進,項目部的成員要在鎮上待一段時間,為了方便就租了靠近玉帶橋的三間相鄰的院子。

安臨淵從原來鎮政府安排的臨時宿舍裏搬出來,住在中間的院子裏。

星期六的早上,他很早就起床了,一個人到鋪子裏吃了碗鱔絲面。吃完早飯,他看了看時間,估摸著櫻櫻大約該起床了,就照常去了楚家。

到楚家的時候,楚嬸正在擺早飯,看見他走進院子,便說:“安總,吃早飯了麽?”

安臨淵笑道:“吃過了,剛才在街上吃的。”

楚嬸把筷子一雙雙的放好,悶著沒有做聲。過了一會兒,說:“以後星期六星期天,你一個人住在這裏,就不要在外面吃早飯了。”

她轉身又從廚房裏拿了雙筷子和一個碗:“既然來了,就再吃點。”

安臨淵說:“好,那就麻煩楚嬸了。”

楚嬸小聲嘟囔:“談不上麻不麻煩,也就多添雙筷子。”

說話間,楚叔從樓上下來,安臨淵忙站起身:“楚叔。”

楚叔說:“這麽早?”

安臨淵說:“今天周末,我也沒什麽事。”

楚叔點點頭,問楚嬸:“櫻櫻呢?還沒起床?”

楚嬸把一盤煮雞蛋放在桌上,在圍裙上揩了揩手:“我上去看看,應該醒了。”

楚叔坐在安臨淵對面,單獨面對楚叔,安臨淵有些壓力。

“過兩天,”楚叔忽然開口,“就是櫻櫻生日了。”

安臨淵怔了怔:“我記得還有幾天吧。”

楚叔說:“陽歷生日還有幾天,過兩天是陰歷生日。一眨眼,櫻櫻就二十三了,要不是...也該大學畢業了。”

安臨淵沈默著,楚叔望了他一眼,道:“安總,當年的事情,過了這麽久,櫻櫻該受的罪也都受了,再講誰錯誰對已經沒有意義了。只是以後...安總,想來想去,我們實在不曉得該怎麽辦。”

安臨淵說:“楚叔,不管櫻櫻以後能不能好,我都要和櫻櫻結婚。”

楚叔閉了閉眼,剛想說話,安臨淵又說:“我愛櫻櫻,這些年,從來沒有變過。我所有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櫻櫻,我去經商,開公司說到底都是為了能和櫻櫻在一起。如果...如果你們一直反對,我會用另外的方法尋求你們的同意,比如暫停旅游項目開發。”

安臨淵說的很直白,楚叔又著急又傷心:“安總,櫻櫻這樣子能結婚麽?再說,結了婚,你們難道不要孩子?”

安臨淵的聲音低沈有力,他安撫楚叔:“楚叔,我前幾天咨詢過律師,如果隱瞞櫻櫻目前的狀況去民政局,也不是不能領到證,若是萬一不能領證,我就帶櫻櫻去國外結婚。楚叔,要不要孩子,一切以櫻櫻的狀況為準,孩子對我而言,最珍貴的地方在於他或者她是櫻櫻和我的孩子。”

楚叔皺著眉頭,嘆息:“你...你...我真不知道說什麽好。”

安臨淵說:“楚叔,兩年前唐安集團旗下有家公司在香港上市,之後我增持了集團的股份,名下的資產也大幅的增加,我的律師建議我立遺囑,那時我就已經決定,我的遺囑受益人是櫻櫻。如果楚叔楚嬸還是不放心,我可以讓律師設立一個離岸的私人信托基金,我的資產構成比較覆雜,有公司股份還有股票、存款、不動產、跑車、藏品之類的,我可以把我能夠投入的資產全部投入到基金裏,我的律師和會計師已經幫我核算過了,所有這些大概占到我總資產的三分之二,設立這樣的基金,我會把信托受益人設立成櫻櫻。楚叔,你看這樣行不行?”

安臨淵有備而來,侃侃而談。

楚叔越聽眼睛瞪的越大,安臨淵說完,只是誠懇的望著他,等他的回答。

楚叔好容易找回了自己的聲音:“你,安總,不用這樣...我,我們不是這個意思。”

安臨淵笑了笑:“楚叔,我明白你們不是這個意思,這是我自己的想法,我所有的都是櫻櫻的,我永遠也不會辜負櫻櫻。”

楚叔低頭沈思了好一會兒,說:“也許,也許當時,我們真的沒有明白你和櫻櫻的感情。”

安臨淵沒有接話,他轉開眼望著院子裏綠油油的文竹。

“誰也不會明白的,”他仿佛聽見心中的嘆息,“沒有人會明白,當時我和櫻櫻愛的有多深,深到偏執,深到瘋狂,深到這一生,直到死,也只能愛這一個人。”

吃完早飯,安臨淵見天氣不錯,便要帶著櫻櫻出去走走。

楚嬸說:“不要跑遠了,稍微遠一點櫻櫻都會不習慣的。”

安臨淵說:“不遠,就在玉帶橋那邊轉轉。”

平時都是吳岑帶著楚櫻櫻出門走,楚嬸對安臨淵說:“我曉得你對吳鎮長和吳岑都有意見。”

安臨淵不說話,他對他們何止是有意見,說恨也不為過。

楚嬸看了他一眼:“我們原先心裏也是很有想法,但是這些年,吳岑只要一回來就帶著櫻櫻出去走,又從昆山帶各種各樣的小東西送給櫻櫻,還幫著照顧櫻櫻。她當時害了你們,但這些年下來,她的確一心一意的為櫻櫻好,要不是她,櫻櫻還不能恢覆成這樣呢。再說,就算當初不是吳岑,等到櫻櫻肚子大起來,你們倆也一樣會被人發現。你啊,就寬寬心,不要總是記著吳岑的錯處了。”

安臨淵聽完,心中一哂,真實的情形他已經不想再提,他笑道:“我知道了。”

等到出了院子門,楚嬸又大聲喊:“不要跑遠了啊。”

安臨淵也大聲的應:“我曉得了。”

安臨淵摟著楚櫻櫻往玉帶橋走,一路上遇到不少人,那些人大約是想要上前打招呼,可看了安臨淵的臉色,就退縮著從旁快步走掉了。

安臨淵看著楚櫻櫻的目光總是暖暖的溫柔,可當他的目光轉向其他地方時,眼中的溫度立時就冷卻下來。

到了玉帶橋上,安臨淵靠著橋欄桿,楚櫻櫻偎在他懷裏。

他吻了吻她的發絲:“櫻櫻,你記不記得,你當初給我講的那個故事?”

有微風吹過來,男人的聲音在微風裏低沈悠遠:“這石刻上的兩條魚,是一對情人。”

安臨淵半蹲下-身,牽著楚櫻櫻的手指去摸石刻:“櫻櫻,你記得麽?”

楚櫻櫻當然是不記得了,安臨淵依舊笑微微的,仿佛很滿足。

他直起身摟住楚櫻櫻,在她耳邊輕嘆:“櫻櫻,真好。”

兩人曬了陣太陽,吹了晌微風,又往玉橋中學的方向走過去。

越往那個方向,楚櫻櫻的腳步越發慢下來。

安臨淵有些奇怪:“櫻櫻,怎麽了?”

終於在快到玉橋中學大門的時候,楚櫻櫻停住了腳步,她呢喃:“安老師,安老師。”

安臨淵見她神色不對,急忙攬著她轉身,楚櫻櫻卻不願意離開,雙手死死扣住他的手臂,皺著眉,臉上神情很痛苦,不停喃喃:“安老師,安老師...”

安臨淵用力抱住她,輕拍她的背:“別怕,別怕,安老師在這裏,安老師就在這裏。”

過了好一陣,楚櫻櫻終於安靜下來。

回到了楚家,楚嬸一見楚櫻櫻便問:“櫻櫻怎麽了?”

安臨淵頓了頓,才說:“剛才我帶著櫻櫻去了玉橋中學。”

楚嬸愕然的看著他,說:“怎麽去了那裏?”

安臨淵說:“我想著距離不太遠,就過去轉了轉,誰知櫻櫻...”

楚嬸說:“櫻櫻犯病了,是不是?”

安臨淵沈默的點點頭。

楚嬸嘆氣:“幾年前吳岑帶著櫻櫻去玉橋中學,櫻櫻也犯病了,從那以後我們就再也不敢帶著櫻櫻過玉帶橋了。醫生說,可以帶著櫻櫻去她熟悉的地方,也許對病情有好處,但我們真不敢。”

兩人安靜下來。

“我帶櫻櫻去樓上睡一睡。”楚嬸忽然說。

安臨淵說:“我去吧。”

楚嬸想了想:“行。”

安臨淵帶著楚櫻櫻回臥室,上一次他還是七年前來過櫻櫻的臥室,這麽多年,她的臥室還是老樣子,甚至是書櫃裏的書也還是那些。

他環視了一圈,心裏說不上什麽滋味。

楚櫻櫻坐在床邊,安臨淵邊給她解薄毛衫的扣子,邊低聲跟她講著話:“櫻櫻,你記不記得你有幾本言情小說被我沒收了?你還怕我告訴家長,急的都哭了,你記得麽?”

他講著講著就擡頭朝她笑一笑,她執拗又茫然的目光落在他臉上,他想起多年前她微微蹙著眉站在他面前:“安老師。”

“楚櫻櫻同學,你怎麽能自習課上看小說呢?”

她很緊張,低著頭,一雙手的手指互相繞過來繞過去:“安老師,我錯了。”

“那你說說你錯在什麽地方?”

“我...我...”她眼淚都快要掉下來了,哽咽了一下:“我不該在自習課上看小說。”

她擡頭看了他一眼,他沈默著,嘴角抿成一條線。

“安老師,”她的眼淚終於掉下來,“能不能不要告訴我爸媽。”

他看著她哭,心裏有描摹不出的感覺輕輕的碾壓過去,仿佛是憐惜,又仿佛是焦躁。

他到底是忍不住,開口道:“馬上要期末考試了,別人都在覆習,楚櫻櫻,只有你在看小說,我真是不得不批評你。”

她邊擦著眼淚,淚珠還是一串串流下來:“安老師,我,我剛才一直在做題,就是做累了,才拿出小說看了一下。”

“好了,”他咳了咳,“書我暫時沒收了,等到考試完,你再到我這裏來取。”

她還在抽抽搭搭:“安老師,別告訴我爸媽,好不好?”

他看著她,只覺得女孩子真是水做的,眼淚能這樣流個沒完。

“嗯,”他故作嚴肅,“要再被我發現,我就要請你家長了。”

等到她離開,他隨手打開一本小說,裏頭夾了張窄窄的刻花紙書簽,他一眼就看到那幾行字:她不知道,真正的吻竟是這般神奇,這般甜蜜,這般悸動,讓她心跳如鼓。(選自《雪兒姑娘》席絹)

他笑了笑,小女生的情懷真是可憐可愛。

考完了期末考試,她到他宿舍裏,猶猶豫豫的望著他:“安老師,那幾本小說,能不能還給我啊...”

他從抽屜裏拿出那幾本書遞給她,她雀躍著放進書包裏。

“以後,”他說,“少看一些小說,有這個功夫多看點參考書。”

她點頭,笑瞇瞇的答應著:“嗯,我曉得了。”

待到他第一次來到她的臥室,那已經是好幾個月之後了,他又看見書櫃裏那一排的小說,不由訓誡:“這些小說,少看看。”

她走到他身邊,伸手抱住他的腰,笑瞇瞇的仰起臉:“嗯,我知道了,安老師。”

他低下頭,一下一下輕輕吻著她的嘴唇,她溫順的由他吻著,柔軟的身體緊緊的依偎在他懷裏。

“櫻櫻,”他模模糊糊的念著她的名字,“櫻櫻。”

她輕輕的喊他:“臨淵。”

他是她的老師,又是她的戀人,這樣不容於世的愛情撕扯分裂著他的靈魂,不是沒有想過他到底在幹什麽呢,這樣下去怎麽辦?

他也曾勸自己算了吧,回頭吧。

他痛著、苦著,可每次看見她,他就只想牽著她的手,哪怕不曉得結果,也要走下去。

門外的楚嬸聽見安臨淵小聲的說話,她悄悄推開一點縫隙,安臨淵正彎著腰給楚櫻櫻掖被子。掖好了被子,他坐在床前的凳子上摸摸楚櫻櫻的臉:“睡吧。”

良久,楚櫻櫻睡著了。

安臨淵握住她放在被子外邊的手,牽到唇邊吻了吻,又吻了吻。

他無聲而繾綣的看著她,時不時吻一吻她的手背。

門外的楚嬸悄悄的轉身下樓了。

午飯的時候楚櫻櫻還沒有醒。

楚嬸就下了兩碗陽春面,玉橋鎮的陽春面都是自家筋道的手搟面,面條的湯汁一定是雞湯做的底,再淋上蔥油,點一點豬油,灑上碎蔥,一端上桌就香氣四溢。安臨淵從前經常吃到,後來離開了玉橋鎮,在別處就再也沒有吃到過如此地道有誠意的面了。

安臨淵的那一碗很快就見了底,楚嬸看他吃的這樣香,又給他下了一碗。

楚嬸嘮叨:“安總,慢點吃,燙。”

安臨淵邊大口吃面,邊點頭。

楚嬸不由感嘆:“像你這樣的有錢人吶,都是好東西吃的太多了,所以吃到這樣的面才覺得香。”

安臨淵挑著面的筷子頓了頓,笑一笑,沒有承認,也沒有反駁。

吃過了飯,楚嬸又開始在院子堂屋廚房裏四下忙碌著,偶爾叫安臨淵打個下手。

楚嬸在院子的圍墻邊上喊:“安總,來。”

安臨淵“哦”了一聲,放下手上正在摘的雞毛菜,走了過去。

圍墻邊的過道裏放了幾個壇子,“來,”楚嬸說,“來把最裏面那個壇子挪出來。”

安臨淵從壇子與壇子之間的窄縫裏擠過去,拎起最裏面的壇子。

楚嬸眼珠不錯的盯著壇子,口裏念叨:“小心,小心。”

安臨淵穩穩的拿起:“沒事。”

壇子裏是酒糟魚,楚嬸拿筷子夾了兩塊放在碟子裏,遞給安臨淵:“嘗嘗,看糟好了沒有。”

安臨淵吃了一塊,楚嬸又問他:“鹹淡怎麽樣?”

“嗯,正好。”

說話間,安臨淵又把另外一塊魚吃掉了。

“楚嬸,”安臨淵說,“這魚糟的真好吃。”

楚嬸笑了笑:“櫻櫻最喜歡吃這糟魚了。”

安臨淵沈默了片刻,說:“櫻櫻原來也帶給我吃過。”

楚嬸想了想,點頭:“嗯,從前只要家裏一有好吃的,櫻櫻就會說,這個我要帶給安老師嘗一嘗。”

“哪怕是現在,”她停了停,又接著說,“偶爾有好吃的,櫻櫻也會念一念,安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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