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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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臨淵一上午都忙著在玉橋鎮政府裏開會。

唐安集團打算在玉橋鎮及其周邊投資六個億,雖然對於唐安集團來說並不是太大一筆錢,但是下面的人都知道這次的旅游開發項目安臨淵很重視。

中午的時候,鎮政府本來打算在縣裏一家酒店擺宴,安臨淵毫不猶豫的拒絕了。

吳書記對他決絕的態度很忐忑,上前問:“安總,是不是中午不方便?要不然換成晚上?不請安總吃頓飯,這也太說不過去了啊。”

安臨淵似笑非笑的看著他:“吳書記,我們也算老熟人了,犯不著這麽客氣。再說,吃不吃這頓飯,唐安集團都是打算投資的,你們何必擔心?”

吳書記訕訕的笑:“那是,那是。”

安臨淵帶著秘書和下屬離開了。

齊鎮長有些摸不著頭腦:“老吳啊,安總這是怎麽了?”

齊鎮長是這兩年新調來的,對過去的事情一概不了解。吳書記深深嘆氣:“安總和我們玉橋鎮...恩恩怨怨的,一句兩句話的,實在說不清。”

齊鎮長好奇起來:“我聽人說,安總在玉橋中學教過書?你們那個時候得罪他了?”

吳書記搖頭:“恐怕說得罪還是輕的。”

頓了頓,他說:“我們是剜了他的心。”

齊鎮長悚然一驚,面上微微有些茫然,他點頭:“哦。”

吳書記看了他一眼,然後是長久的沈默。

齊鎮長見他不願往下說了,也跟著沈默了。

出了鎮政府,安臨淵跟下屬交待了幾句,助理問他:“安總,您今晚還是要住在鎮裏?”

安臨淵說:“嗯,你們回去吧,明天再來。”

他的助理猶豫著:“這裏的條件...”

助理叫成陽,是個小夥子,比安臨淵只小一兩歲,從安臨淵開始創業起就一直跟著他,擔得上一句忠心耿耿。只是這麽多年,他從來都覺得自己的老板很內斂,太內斂,以至於許多時候,他對於安臨淵的想法根本琢磨不透。

就像現在,安臨淵朝他笑:“七年前的時候,這裏條件更差。”

成陽說:“嗳,那個時候是那個時候...要不要找個人來打掃房間,做個飯?”

安臨淵笑起來:“哪個時候都一樣。好了,不用了,我自己就可以,你回去吧。”

成陽不放心的離開了。

安臨淵轉身去了楚家。

楚家的門是開著的,他進去的時候,楚櫻櫻仍舊坐在葡萄藤下,她面前蹲了個人,正在低頭給她剪指甲。

“櫻櫻。”他走過去。

楚櫻櫻看也沒看他,倒是她面前那個人站起身,打量他片刻,叫道:“安老師。”

安臨淵皺眉望過去,那人說:“安老師不記得我了,我是吳岑。”

吳岑?

安臨淵點頭:“嗯,我想起來了,櫻櫻的同桌,吳岑。”

吳岑笑了笑:“安老師變化可真大,不仔細看我都認不出來了。”

這是實話,剛剛安臨淵皺眉望向她時,眼中劃過一道光,冷冷的,無端就讓人覺得壓力十足。

安臨淵沒接話,吳岑看他的神情,不敢沒話找話,只好又蹲下來給楚櫻櫻剪手指甲。

快要剪完時,一旁的安臨淵忽然說:“吳岑,你經常來看櫻櫻?”

吳岑把剪子裏彎彎的指甲磕在一旁的舊報紙上,說:“是啊,我一有休假就會回來看櫻櫻。”

她又笑瞇瞇的哄著楚櫻櫻,把楚櫻櫻的手舉到她眼前,笑道:“櫻櫻,看,指甲剪好了。”

楚櫻櫻看著自己纖長的手指,慢慢的從吳岑手中掙出來,放到自己眼前,看了又看。

她的神情動作裏有種病態的執拗,如果是旁的人,也許就會面目可憎了,可她是楚櫻櫻,哪怕是病態執拗的楚櫻櫻,也是好看的。

她在陽光裏專註的看著她的指尖,只讓人覺得無限憐惜。

吳岑有些黯然,她嘩啦啦的折起舊報紙,轉頭對安臨淵說:“安老師什麽時候回來的?”

安臨淵說:“昨天。”

“安老師,”吳岑拿著報紙,惴惴的問,“你這次回來是...?”

“為了櫻櫻。”安臨淵說。

他看著楚櫻櫻,眼神中含著許多沒有說出口的話語,深邃又溫柔。

他的聲音很低:“我這次回來,就是為了櫻櫻。”

“可是,”吳岑說,“可是,櫻櫻現在...你和櫻櫻...”

安臨淵說:“櫻櫻瘋了,我知道,可是有什麽關系?”

吳岑怔了怔,說:“對不起,我多事了。”

她轉身去扔報紙,安臨淵忽然在身後開口道:“吳岑,這些年,你有沒有後悔?”

吳岑身形一頓,安臨淵說:“你有沒有後悔,當年去告發我和櫻櫻?”

吳岑猛的轉身,她的眼睛瞪的極大,裏面滿滿的全是惶恐,她聲音顫抖著:“你,你...”

安臨淵移開目光看向院子裏的一盆月季花,語氣平淡的問道:“這麽多年,你這樣細心的照顧櫻櫻,是因為後悔呢,還是因為可憐櫻櫻或者是贖罪?”

吳岑喘了幾口氣,強忍著心裏一浪接一浪的慌張和難過,她說:“是,當年是我告發你們,櫻櫻學習好,長得漂亮,我一直都很羨慕她,追她的男生那麽多,我真的沒有想到她會愛上你...我早都發現你們不正常,但你是我們老師,我最開始都不願意相信,不願意往那個方向去想,可,可我不小心看見你們接吻,我,我當時覺得很惡心。後來...後來,我也不知道為什麽,會去跟年級主任說你們有不正常關系。”

“哦,”安臨淵聲音平緩,“惡心,不正常關系。沒錯,你們那個時候的確都是這樣看的。”

吳岑哽咽:“我真的沒有想到...”

安臨淵說:“你沒有想到櫻櫻會瘋?”

“對不起,”吳岑說,“對不起,對不起...”

安臨淵笑了兩聲:“難怪啊...難怪我看你們會這麽討厭。我看見你們,就想起當初你們是怎麽逼迫我和櫻櫻分開。”

吳岑擦著眼淚,情緒突然就失控了,她大聲哭喊:“安老師,櫻櫻會瘋,難道當初就沒有你的原因麽?!自從櫻櫻瘋了,我就在想,安老師,你為什麽要走,而且一走就這麽久?!我們逼瘋了櫻櫻,沒錯,可是唯一能拯救她的人,卻一直沒回來!”

她痛哭過後,失了力氣,喃喃的說:“安老師,你為什麽要走?為什麽不早點回來?為什麽不早一點?”

安臨淵面無表情,可吳岑看見他放在身側的雙手都在顫抖。

吳岑深深的籲了口氣,擦幹眼淚道:“對不起,安老師,我明白當年你怎麽做都是錯,我這麽說是難為你,我不該把責任都推給你了,真的對不起。”

短短的時間裏,吳岑已經說了許多個對不起,她知道,她是真的對不起面前的這兩個人,哪怕她說一萬個“對不起”也不能贖罪。

她只覺得從心底裏湧上來濃濃的無力。

當初,櫻櫻瘋了,她後悔又害怕,拼了命的想補償,可是毫無用處。

如今,安臨淵回來了,她盼望著,歷經艱難的守望之後,這一對不容於世俗的戀人能有個美滿的結局。

吳岑下午要回昆山,沒有等楚嬸回來就走了。

安臨淵搬了張凳子坐在楚櫻櫻身旁,他試探著把楚櫻櫻的手攥在胸口,輕聲問:“櫻櫻,你是不是也怪我離開你?是不是也怪我走了這麽久不回來?”

楚櫻櫻只是安靜的垂著眼,他嘆息了一聲,又把她攬入懷中,她沒有反抗,溫順的靠著他。

“安老師,”楚櫻櫻忽然在他懷裏開口,“陽光很好。”

安臨淵狠狠一怔,突然而來的驚喜讓他有些承受不住,他張了張口卻說不出話。緩了好一會兒,他才極力壓抑著嗓音輕聲問:“櫻櫻,你是不是認出我了?”

可楚櫻櫻說完話就閉上了眼睛,她沒有任何回應。

安臨淵低頭看著她,她就在他懷裏,可她卻不在他懷裏,他也不知道她在哪兒,也許還停留在七年前的記憶裏,也許徜徉在某個美妙的夢裏,也許只是禁錮在一片黑暗的世界裏。

她慢慢的睡著了,而他看著她的容顏,一言不發。

楚嬸進門的時候,她拎著菜的手抖了抖,她看見葡萄藤下,安臨淵正抱著楚櫻櫻。

安臨淵聽到動靜,轉過臉來輕聲說:“楚嬸。”

楚嬸腳步頓了一下,她問:“櫻櫻睡著了?”

安臨淵說:“嗯,睡了一會兒了。”

楚嬸把菜放回廚房裏,又拿著花灑接滿了水,把院子裏的幾盆月季花和文竹澆上水。

“安總。”楚嬸放下花灑說。

安臨淵說:“楚嬸叫我臨淵就行。”

楚嬸抿了抿嘴角:“安總,我們家廟小容不下你這尊大佛。”

安臨淵很客氣的一笑:“楚嬸,我昨天已經說的很清楚了,我要跟櫻櫻結婚,我要帶櫻櫻去上海看病。”

楚嬸無奈的嘆息:“安總,櫻櫻跟你,七年前不合適,七年後也照樣不合適。你是唐安集團的老總,是個大人物,櫻櫻...櫻櫻只是個瘋子。”

安臨淵低頭看了眼閉目安睡的楚櫻櫻,說:“楚嬸,你們能照顧櫻櫻幾年,幾十年?然後呢?楚桐也許會照顧櫻櫻一生,可是楚桐有楚桐的生活,他會有自己的妻子和家庭,他的妻子願不願意有櫻櫻這樣的拖累,我想你和楚叔都是考慮過的吧。雖然櫻櫻的確現在精神異常,可她也應該有自己的人生,我愛她,無論她能不能好,我都能照顧好她。”

頓了頓,他繼續道:“以愛人的身份,也以丈夫的身份。”

楚嬸無言以對,良久,說:“安總,不是我不相信你。以你的身份地位,要什麽樣的女孩子沒有。你現在說的一千個好一萬個好,若是以後拋棄了櫻櫻,你叫櫻櫻怎麽辦?如果櫻櫻是個正常的女孩子,她還能繼續生活,可她不正常。安總,你體諒一下我們為人父母的心情。”

安臨淵沈默了少時,說:“楚嬸,我體諒你們,也請你們體諒我。這麽多年...也許你不信,我只有櫻櫻,以後也會是這樣。”

楚嬸望著安臨淵懷中的櫻櫻,她的面容姣美寧靜,過去的傷痛讓她沈寂,而未來的叵測卻不再會讓她多半分的心憂。

“楚嬸,”安臨淵的聲音裏帶了點小心翼翼,“我剛才聽見櫻櫻說,陽光很好。她,她會不會有一點認出我了?”

楚嬸微微憐憫的看著他:“櫻櫻是不是說,安老師,陽光很好?她經常這樣自言自語的,有時候說,安老師,下雨了。有時候又說,安老師,天氣冷。經常的,她自言自語的時候,都會講安老師,怎麽怎麽樣。”

安臨淵怔了怔,眼角瞬間就濕了。

楚嬸卻沒有放過他,她說:“安總,你大概還不曉得吧。當年你走的時候,櫻櫻已經懷孕了。”

楚嬸看著安臨淵的表情從驚愕萬分到痛入骨髓,她應該覺得痛快,她的櫻櫻曾經受了那樣的折磨,如今怎麽能不讓這個始作俑者知道?

可楚嬸更多的還是悲慟,因為安臨淵的痛苦,她反而更加悲慟。

“後來,”安臨淵聲音嘶啞,“後來,那個孩子...”

回憶起往事,楚嬸聲音都變得飄渺:“大概就是那個時候吧,吳岑先發現櫻櫻精神不正常,但是我們觀察著好像還好。直到一天半夜,我聽到衛生間裏有動靜,開門一看,地上到處都是血,櫻櫻一個人站在那裏,睡褲上也全都是血。我嚇得都要背過氣,趕緊喊她爸和她哥來,我們把櫻櫻送到醫院,醫生檢查了才曉得櫻櫻懷孕了,不到三個月的孩子,就這樣沒了。等到櫻櫻從手術室裏出來,我才發現櫻櫻的左手臂上一道一道的血痕,不知道是她自己用指甲挖的還是拿東西割的。那天半夜在櫻櫻身上發生了什麽,我想都不敢想。”

楚嬸閉上眼,其實還有一件極細微的事,她沒有說。

從手術室裏出來,楚家人坐在病床間焦急的等待著楚櫻櫻醒來。等了又等,麻藥的勁兒應該早過了,可楚櫻櫻還是沒有醒來。

許久,楚嬸看見楚櫻櫻的眼角泌出兩行眼淚,她聽見櫻櫻極輕極輕的喊了句:“臨淵。”

那是楚嬸最後一次聽見楚櫻櫻說“臨淵”,之後的歲月裏,櫻櫻總是自言自語一次又一次的喚著:“安老師。”

她忘了臨淵,卻又將安老師放在她自己的世界裏,日日相隨,念念不忘。

“安總,”楚嬸說,“櫻櫻當年說的對,沒有了你,她會瘋。”

安臨淵怔怔的仰望天空,他在問自己,悔不悔?

那樣火熱的愛情,點燃了生命,卻狠狠的灼傷了靈魂。

他到底悔、不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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