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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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麽是最好的時間?

什麽是最好的身份?

這問題的答案有千百種,但沒有一種答案會是十五歲的學生遇上了二十二歲的老師。

但是命運很多時候是無稽的,比如安臨淵覺得他有多不幸,又有多幸運,在最壞的時間以最不合適的身份,愛上了最好的楚櫻櫻。

從起頭,他逃避過,抗拒過,約束過,但最後他還是愛上了。

安臨淵第一眼見到楚櫻櫻時,她與其他學生一樣坐在講臺下,只是他的目光滑過她的面龐時,不著痕跡的停頓了一下。她紮著麻花辮,一雙眼睛清澈明亮的直照到人心裏,她好奇的看著他,他被這樣的目光註視著,難免心中一動。

但他的目光很快就轉走了,他轉過身去,在黑板上寫下自己的名字,說:“從今天開始,我就是大家的語文老師,我叫安臨淵。”

前面的老師不知什麽原因只教了一個多星期就匆匆離職了,安臨淵接著前任的進度,那天應該教戴望舒的《雨巷》。

他沒有多說什麽,只是翻開課本:“我們今天學第二課的第二首詩。誰能把這首詩的第一部分讀一遍?”

零星幾個學生舉了手,楚櫻櫻咬著下唇似乎猶豫著,過了一會兒,也舉起了手。

他指了指靠後的一位男生:“這位同學。”

男生站起來念:“撐著油紙傘,獨自仿徨在悠長、悠長又寂寥的雨巷,我希望逢著一個丁香一樣的結著秋怨的姑娘...”

安臨淵站在講臺上聽男生的朗讀,目光不經意瞟過楚櫻櫻,她沒有被老師點起來念課文似乎有些不樂意,微撅著小嘴,偶爾擡頭望一眼講臺上的老師,卻不小心和老師望過來的目光碰撞在一起,她窘的連忙低下頭,恨不能把臉埋在書本裏...

他一直記得那天他講解詩中“丁香”這個意象時,引用了韋莊的詩,裏面說,竹葉豈能消積恨,丁香空解結同心。湘江水闊蒼梧遠,何處相思弄舜琴。

他對詩詞的信手拈來,似乎讓班裏的學生佩服萬分。下了課,許多同學上來問他問題,只教了一節課,自然不是有關課本裏的那些難解問題,只是問他比他們大多少,哪所大學畢業的?

楚櫻櫻沒有上講臺,她手撐著下頜看著窗外。

安臨淵走出教室時,不經意的回頭,看見她的側影,長而彎曲的睫毛,豐潤的臉頰。

他在心裏默念著《雨巷》,“她是有丁香一樣的顏色,丁香一樣的芬芳。”

只是她的顏色比丁香還要好。

上了幾節課,安臨淵就記住了全班學生的名字,也知道她叫楚櫻櫻。

楚櫻櫻語文並不出色,特別是作文。安臨淵翻看班裏學生上學期期末的語文卷子,看到楚櫻櫻的那份,她只考了95分,其中60分的作文只得了38分。

作文是議論文,通篇看下來,楚櫻櫻的論點不明確,論據不充分,論證的過程也蒼白無力。說實在的,38分給的不高也不低。

過了一個月,他給另外一個班上完語文晚自習,回到宿舍時,看見楚櫻櫻等在宿舍門口。

一見他,楚櫻櫻上前:“安老師。”

安臨淵覺得奇怪:“楚櫻櫻同學,這麽晚了,怎麽不回家?”

楚櫻櫻說:“安老師,您上次說我期末考試作文的那幾個問題,我後來又寫了一篇,您能幫我看看麽?”

安臨淵想起上次去楚櫻櫻家裏吃飯,提到她期末考試那篇議論文,隨口指點了幾句,沒想到這姑娘居然重寫了一篇來。

他接過作文紙說:“好,我看看,再幫你改一改。”

楚櫻櫻笑瞇瞇的朝他擺手:“那,安老師,再見。”

楚櫻櫻走出了幾步,安臨淵趕上去,說:“很晚了,我送你回去。”

楚櫻櫻小小驚訝了一下,對安臨淵說:“安老師,你人可真好。”

安臨淵無故被發了好人卡,簡直啼笑皆非:“這和我人好不好沒有關系,楚櫻櫻,下次晚自習之後不要亂跑,趕緊回家,作文也可以明天再給我。”

楚櫻櫻乖巧的點頭:“嗯,我知道了。”

月色溫柔,兩人沿著學校後面的路往楚家邊走邊隨便聊天。

走上玉帶橋時,楚櫻櫻說:“安老師,這座橋有個故事。”

安臨淵說:“哦?什麽故事?”

楚櫻櫻說:“嗯,說是乾隆年間,有位外鄉的男子在這裏尋親,走到玉帶橋上迷路了。剛好有位小姐經過這裏,他就找小姐問路。然後男子對小姐一見鐘情了,回到家裏退了原來家人訂好的親,一心求娶小姐過門。終於等到小姐家人同意兩人成親,男子原先那位未婚妻尋來了,未婚妻是個性子烈的,她跪在小姐家門口要小姐讓出自己的未婚夫。小姐見狀,知道自己與男子相守不成,就從橋上跳下去了。男子滿心後悔,在橋上等了三天三夜,也跳下去了。上天感動他們的愛情,將兩人化作橋上的石刻,永遠在一起。”

她快步走到橋當中“玉帶橋”三個字旁,指著正楷大字旁的精美石刻說:“安老師來看,就是這裏。”

安臨淵借著月光湊過去看,兩條石刻錦鯉首尾相接,栩栩如生。

他對於這樣的附會一笑置之。

楚櫻櫻有些赧然:“安老師,是不是這個故事很無趣啊。”

安臨淵笑道:“我看到這橋是康熙年間建的,那個時候石刻就存在了。為什麽這個故事是乾隆年間的呢?時間不對。”

楚櫻櫻小聲說:“就是一故事啦。”

安臨淵說:“楚櫻櫻,我聽你講故事條理很清晰,用詞也很準確,怎麽會作文寫不好?”

楚櫻櫻小臉一下就垮下來:“安老師,怎麽什麽事都能扯到學習啊,早知道我就不給你講故事了。”

安臨淵撓撓頭,大約也是覺得自己很掃興,便說:“我這不是鼓勵你麽。”

楚櫻櫻這才有些高興起來,小小得意的看了眼安臨淵:“我覺得議論文寫起來真是枯燥,太沒勁了。”

安臨淵說:“高考要考議論文,枯燥乏味也得學會寫。”

楚櫻櫻低頭踢這石板路上的凹凸:“安老師,我曉得啦。我一定會努力把作文寫好,語文學好。”

她說完,擡起頭笑著看了眼安臨淵,安臨淵也笑著回望。

到了楚家,安臨淵看著楚櫻櫻進了家門才離開。

回宿舍時,他再次路過玉帶橋。他看了看石刻裏的兩條錦鯉,微微一笑,只覺得這丫頭真的很有意思。

第二天上完語文課,安臨淵讓楚櫻櫻午休的時候去趟年級組。

楚櫻櫻回家吃了午飯就匆匆趕往學校,到了年級組的辦公室,裏頭只有安臨淵一個人。

她探頭往裏看,安臨淵聽見動靜,微笑道:“進來吧。”

楚櫻櫻坐到安臨淵桌旁的凳子上,將手裏一網兜桔子遞給他:“安老師,我給你帶了一兜桔子。”

安臨淵有點不好意思:“楚櫻櫻,你太客氣了。”

楚櫻櫻大眼一眨一眨的看著他,很真誠的模樣:“這是我們家後院樹上結的,可甜了,安老師,你可千萬別不要。”

她的雙眸清澈見底,倒映著他的樣子,叫他呆了一呆。

安臨淵接過了網兜,楚櫻櫻笑起來,還不忘記誇耀自己家的桔子:“安老師,你吃了就知道了,很甜的。”

安臨淵給她講了一中午的作文,他啟發她:“首先,你心裏要清楚,你看到這個題目之後,最想表達的觀點是什麽,然後再根據這個觀點進行構建。”

她懵懵的點頭,似懂非懂。

他又說:“議論文不是散文,形和神都不能散,整篇文章一定要扣題,恰當的地方,比如首尾一定要點題,這樣你的觀點才能一目了然。”

她疑惑:“可是我寫了我的觀點了呀。”

他指了指她作文的結尾:“你的確寫了觀點,但是用這麽多字闡述一個觀點不如精簡成一兩句話,本來作文就只有八百字,你要讓這八百字言之有物,重點突出。”

她怔了怔,如醍醐灌頂一般的嘆息:“哦,原來是這樣啊。”

她的樣子實在太可愛,讓他的心倏地就柔軟下來,她到底還是個孩子啊。

“楚櫻櫻,”他說,“其實你的文字還是很有靈氣的,只是在寫議論文上還需要多練習。”

楚櫻櫻自動濾掉了後半段話,她小臉上又有了神采,大言不慚道:“安老師,你也覺得我的文字有靈氣啊,其實我也是這麽覺得的。”

安臨淵忍不住笑了起來,楚櫻櫻也跟著傻笑了兩聲。

離下午上課時間還有好一會兒,辦公室的老師都還沒有來。

楚櫻櫻看見安臨淵辦公桌邊上沒來得及洗的不銹鋼飯盒,站起來說:“安老師,我幫你把飯盒洗了吧。”

安臨淵當然拒絕:“不用了,我馬上就去洗。”

楚櫻櫻手裏抓著飯盒,很堅持:“我來吧,洗潔精和洗碗布在哪裏?”

安臨淵簡直拿她沒辦法,指了指:“那裏。”

楚櫻櫻開心的帶著飯盒去水池邊。

洗完了,回到辦公室,對安臨淵說:“安老師,瞧,我洗的幹凈吧,都可以照出人影了。”

安臨淵微笑著點頭:“嗯,我以後早上起來就拿它當鏡子吧。”

楚櫻櫻不防安臨淵這麽幽默了一下,楞了楞神,說:“安老師,你是在說笑嗎?”

安臨淵哈哈大笑。

楚櫻櫻把洗碗布晾在窗臺上,嘮叨:“安老師,洗碗布不要成團的放在那裏,一定要攤開來晾幹,不然要有味道了。”

他看著她忙來忙去,不知為何就有種感覺,像春水柔柔的漫過胸膛,這樣的溫暖實在是叫人難以抵禦。

相處的時間久了,楚櫻櫻很多時候就沒有把安臨淵當成老師。她覺得他是一個大男生,這個男生的父母不在身邊,很多時候自己對自己疏於照顧。

所以,她很樂於照顧他,給他帶吃的,提醒他天冷加衣服,甚至幫他整理宿舍。

安臨淵不知道楚櫻櫻是什麽時候愛上他的,而他,很早的時候就愛上她了。

安臨淵在父母眼中從來都不是討人喜歡的孩子,所以他違背他們的意志考上中文系,又離開安家,到這樣一個小鎮,守著這樣一份清貧的職業,他的一切反抗起初只是反抗,到最後,他發現他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遇見她。

遇見她,他的反抗終於有了意義。

晚上楚叔從物資公司下班回來的時候,安臨淵已經離開了。

吃完了晚飯,楚櫻櫻回臥室去了。

楚嬸坐在堂屋裏說:“建國,今天安臨淵來了。”

楚叔說:“誰?”

“安臨淵。”

楚叔臉色遽變:“他人呢?”

楚嬸嘆氣:“走了,臨走前說明天還要來。”

楚叔猛的拍桌子:“我楚家不歡迎他!他害我們櫻櫻害的還不夠?!”

楚嬸無力:“他現在是唐安集團的總裁,你也曉得,那個唐安集團說是要投資我們鎮上的旅游項目,你沒看見今天吳書記是怎麽巴結他的。”

楚叔大怒:“他是總裁怎麽了?他就算是國-務-院-總-理,也要給人條活路吧!”

楚嬸說:“安臨淵今天說要接櫻櫻去上海看病,我瞧他的樣子,對櫻櫻的心還是真的,畢竟這麽多年了,他還能回來找櫻櫻。”

楚叔點了根煙,不言不語的悶在一旁。許久,他說:“真心又能怎麽樣?櫻櫻現在這個樣子,他還想跟櫻櫻結婚?他能照看櫻櫻一輩子?”

楚嬸若有所思:“再看看吧。”

楚叔不滿:“再看什麽?還有什麽需要看的?”

楚嬸垂下眼:“建國,當年是我說,他們倆不分開我就吊死在他們面前。你說,如果我們那個時候要是同意他倆在一起,是不是櫻櫻就不會現在這樣?”

楚叔狠抽了幾口煙,語氣中是壓抑不住的悲憤:“愛英,他們那個時候不能在一塊兒,一個是老師一個是學生,這是要讓人戳一輩子脊梁骨啊。說什麽我也不能害我自己的丫頭,這麽多年,我也想,當初如果我們不是逼的那麽緊,櫻櫻是不是不會瘋。但是當年,櫻櫻還要上學還要高考,我們有什麽選擇?!只是事情後來發展成那個樣子,我們也料想不到啊——”

說到最後,他眼中有淚意,是後悔也是無奈。

楚嬸抹了抹眼角,站起身:“好了好了,現在說這些也是沒有意義,早點回房間睡覺吧。”

她離開了,楚叔走到院子的石凳上坐下。

天邊的月亮漸漸升起,淡淡的清輝灑滿了整個院子。

他仰著頭目不轉睛的望著,他想起了自己早逝的弟弟,又想起櫻櫻。他是個平凡的男人,一輩子也沒大成就,唯一的願望不過是家人平安,兒女孝順。

他眼裏悄悄的流下兩行淚,他不曉得該怨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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