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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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老師,你在不在?”

窗子半開著,窗下小心翼翼的探進來一張小臉。

安臨淵放下手中的教案,朝窗口笑道:“我在。”

小臉上立時笑靨如花:“那我從門口進來啦。”

一陣劈劈啪啪的腳步聲,女孩子從門口跑進來:“安老師,你下午要備課嗎?”

安臨淵說:“櫻櫻有事麽?”

楚櫻櫻大眼轉了轉:“安老師,我下午要去外婆家,我外婆住在嚴家鎮,那邊有山有水,可好玩了,安老師,你要不要跟我一塊兒去?”

她說完,生怕安臨淵不答應,不自覺的咬著下唇,怯生生的看著他。

十五六歲的女孩子一舉一動都有種韶華勝極的嬌憨妍媚,更何況是櫻櫻這樣楚楚動人的女孩,她那樣看著他,他便說不出拒絕的話。

安臨淵心下隱隱覺著不妥,可話到了嘴邊又咽下去,反覆了幾次,終於開口道:“好。”

楚櫻櫻開心的蹦起來:“安老師,那我過一會來找你。”

說完,楚櫻櫻又一陣風似的跑掉了。

安臨淵坐在桌前看著教案,良久,一個字也沒有看進去。

夏日的風從窗口吹進來,帶著炎熱荼蘼的氣息,吹的教案的一角嘩啦啦的翻動著。

安臨淵嘆了口氣,朝窗外看去,窗外艷陽高照,看在眼中明亮的過分。

他合上教案,又郁郁的嘆息。

“安老師,”姑娘沒一會兒就轉回了,“我給你帶了半個西瓜。”

西瓜不大,半個正好夠他吃一頓。

楚櫻櫻從籃子裏拿出半個西瓜,熟門熟路的在宿舍的櫃子裏找出個調羹遞在他手裏:“喏,吃吧,剛剛殺的。”

安臨淵吃了一口,楚櫻櫻說:“不是沙瓤的,我特意讓我爸挑了個不是沙瓤的西瓜,我曉得安老師不習慣吃沙瓤的西瓜,雖然不是沙瓤但也一樣甜呢,是不是?”

安臨淵點頭:“嗯,很甜。”

楚櫻櫻坐在一旁笑瞇瞇的看著他吃完西瓜,又接過瓜皮扔在遠處的垃圾堆上,轉身去洗了調羹。

她哼著小調,甩著調羹上的水回到宿舍,把調羹放回櫃子裏。

安臨淵的視線一直隨著她,她還太小,沒有意識到她在這宿舍裏像一個女主人,而他放任了她。

他為何會放任她?

往下深思,他不敢。

嚴家鎮離玉橋鎮不遠,沿著土路走,也就一個小時。

楚櫻櫻戴著一個草編的帽子,一路嘰嘰喳喳的跟安臨淵說話。

路過一個清澈見底的水塘子,楚櫻櫻跑過去,甩掉腳上的涼鞋,赤著雙腳踏入清水裏,回頭道:“安老師,水裏好涼快,你要不要來踩一踩?”

安臨淵搖頭:“你自己去吧,小心安全。”

水塘邊有棵柳樹,安臨淵見楚櫻櫻在水裏踩的高興,便坐到樹下靠著等她。

她越來越往水深的地方涉去,安臨淵喊:“櫻櫻,不要再往前了。”

楚櫻櫻朝他笑:“欸,曉得了。”

她忽然“咦”了一聲,彎下腰迅速捧起一汪水,安臨淵問:“怎麽了?”

楚櫻櫻說:“有條小魚游過去了。”

她獨自站在水裏玩的不亦樂乎,安臨淵看著她,不禁莞爾。

好一會兒,楚櫻櫻捧著水洗了臉,這才從水裏上來。

她穿了件素色小花的連衣裙,沿著裙子邊的一圈已經被水濕透了,安臨淵見她站在岸上撈起裙子擰水,水滴滴答答的落下,還有幾滴沿著她白皙的雙腿慢慢滑動。

她的雙腿纖長,他目光微閃的看著那水滴在陽光下反著光,從小腿美好的弧度滑到玲瓏精致的腳踝。

她見他正看著她,便回頭朝他粲然一笑。

朱唇皓齒,掩袖回眸,羅襪一彎,金蓮三寸。

少女的美,單純天真卻帶著無邊的風月,叫他一時間愛恨交織。

他收回目光,有那麽幾秒鐘,呼出來的氣燙的他胸口疼。

她擰完水,整了整草帽,拎著涼鞋在安臨淵身邊坐下:“安老師,你的名字是來自臨淵羨魚,不如退而結網麽?”

她靠近了,安臨淵聞到一股帶著水汽的幽香,他不敢望她,便望著遠處,說:“我沒有問過我爸,應該是吧。”

楚櫻櫻說:“肯定是的,一定是你爸希望你做人實際。”

安臨淵笑道:“那應該叫結網啊,怎麽叫臨淵。”

楚櫻櫻訕笑:“安結網,那多不好聽啊。”

安臨淵笑著站起身:“好了,我們走吧,再不走,待會回來就晚了。”

楚櫻櫻也跟著站起來,起身有些過急了,腳下踉蹌了一下。

安臨淵連忙扶住她的手,他用力大了些,扯的她柔軟的胸口緊緊貼住了他的肩膀,透過單薄的布料,他的感覺仿佛一瞬間無限放大。

他強自鎮定下來,松開了手,說:“走吧。”

楚櫻櫻臉頰通紅,接下來的路程她安靜了許多,只是目光時常自以為隱蔽的掃過安臨淵。

到了嚴家鎮,楚櫻櫻的外婆很熱情,端出許多吃食招待兩人。

等到從嚴家鎮出來時,已是夕陽西下。

仍然是同一條土路,回去時,兩人情緒都有微微的異常。

安臨淵沒話找話的說了許多,楚櫻櫻卻是問一句,才答一句。

快到玉橋鎮時,安臨淵也找不出話題了,兩人沈默著。

楚櫻櫻忽然說:“安老師,你以後還要找別的女朋友麽?”

安臨淵停了停說:“嗯。”

楚櫻櫻聲音小了很多:“那...安老師,你準備以後要找個什麽樣的女朋友?”

安臨淵沒有回答,楚櫻櫻小聲提醒:“安老師?”

安臨淵說:“我打算以後找個年齡適中,工作穩定的女朋友。”

楚櫻櫻過了好一會才說:“哦。”

那個時候,安臨淵是真的曾經打算找個合適的女朋友,談一兩年戀愛,然後就結婚。

他一向是個有毅力的人,計劃好的事情總會按部就班的一項項完成。

可是,他的計劃很好,心卻出了偏差。

“你說吧,”他的搭檔兼兄弟唐昊曾經問他,“我腦子裏已經把整件事都想的妥妥的,怎麽到最後就全走形了呢?”

安臨淵說:“你腦子想妥了,你問過你的心沒有?你心裏到底如何想的,你知不知道?你心裏不願意,想的再妥當,不甘不願的怎麽會有好結果?”

唐昊若有所思,撐著下巴趴在吧臺上說:“瞧,還是得來問問你這個有學問的人。你說,是大腦重要,還是心重要啊?”

安臨淵喝了口酒,朝他笑笑:“那得問你自己。”

唐昊又趴了一會兒,忽然直起身,睜大了眼睛問:“淵子,你說都過去這麽久了,你的櫻櫻該大學畢業了吧?沒準人家早都找男朋友了。”

安臨淵轉著杯子裏的酒:“算是休學一年,今年該畢業了,最開始,我也想若是有一天櫻櫻找了男朋友,我就放手,祝福她,但是我的心做不到。無論她現在有沒有男朋友,她都是我的。”

唐昊有點傻眼:“你是要去搶人家女朋友?”

安臨淵說:“如果要卑鄙的去搶,我會。”

唐昊嘆息:“你說你,你都要做這麽王-八-蛋的事情,怎麽就不早點去找你的櫻櫻呢?”

安臨淵說:“七年前,我和櫻櫻的愛情是死局,我不走,櫻櫻的人生沒法繼續。這麽些年,我們的愛情給她帶來的傷害,她需要時間平覆,我不能出現,不然是傷上加傷。我也不想打擾櫻櫻高考和念大學,她應該好好享受一下屬於年輕女孩子的生活,如果在大學裏談了戀愛...也是應該的。是我在她的生命裏出現的太早,所以,我願意等。”

他愛上她,占有她,不容於世俗,被所有人唾棄,他從來沒有後悔過。

唯一後悔的是,他當時為何沒有足夠的能力保護她和他們的愛情。

他在等,等自己真正強大起來,然後回到她身邊。

七年了,他終於回來了,可是,他的櫻櫻卻早就瘋了。

他半跪在她身前,握著她的手,低著頭淚流滿面的呢喃:“櫻櫻,櫻櫻,櫻櫻...”

楚櫻櫻大約是覺著手背一片濡濕,終於低下頭看著身前的安臨淵。

院子裏靜悄悄的,只有男人低低的呢喃和哽咽。

“不哭。”楚櫻櫻忽然伸出另一只手,撫過安臨淵的面頰,重覆道:“不哭。”

安臨淵怔了怔,心中大慟,擡頭哀哀的說:“櫻櫻,你不認得我了麽?我是安臨淵啊,我是你的臨淵,你的安老師啊!”

楚櫻櫻目光毫無波動,只是看著他,又說了一聲:“不哭。”

一旁的吳書記同情的看著安臨淵,喊了他一聲:“安總。”

安臨淵低著頭平覆了一會兒情緒,站起身對楚嬸說:“楚嬸,我要帶櫻櫻去上海治病。”

從安臨淵突然出現到此刻不過短短一段時間,楚嬸卻覺得心力交瘁,她手撐著石桌坐到石凳上,說:“我們已經帶櫻櫻去過上海去過北京去過廣州,甚至連香港我們都去過,中醫西醫,各種藥,神經阻滯的,抗抑郁的,我們全都嘗試過了。沒有用的,櫻櫻受的刺激太大,怎麽治都沒用。還有醫生讓我們嘗試電擊,我們舍不得,哪怕櫻櫻一輩子也不能好,我們也舍不得櫻櫻受那樣的罪。總算是老天開眼,櫻櫻如今能恢覆成這樣,我們已經很滿足了。”

安臨淵臉上現出瀕臨崩潰的表情,他的痛苦從眼中滿滿的溢出來,甚至帶了一絲絕望。

楚嬸看著他:“安總,你也看到了櫻櫻現在的情況。你就當行行好,放過她吧。”

安臨淵身體不由自主的晃了晃,他攥緊了楚櫻櫻的手,嗓音嘶啞:“楚嬸,我愛櫻櫻啊,我愛她啊,從她十六歲開始我就愛她,我愛了這麽多年,我放不了手。”

楚嬸痛哭:“早一兩年,櫻櫻吃飯要人餵,上廁所要人領,現在終於可以自己吃飯上廁所了,可她其他的基本生活自理能力都沒有,連衣服都要我給她穿。她早都不是七年前的楚櫻櫻了,安總,你就當楚櫻櫻死了吧。”

安臨淵撲通一下跪在楚嬸面前:“楚嬸,我不知道櫻櫻會成這樣,不然我早就回來了。這麽多年,我連打聽櫻櫻的情況都不敢,我怕我聽了就忍不住回來。當初你說讓我走,走的遠遠的,我雖然走了,但我從來沒有放棄櫻櫻。楚嬸,櫻櫻變成什麽樣子都是我的櫻櫻。她瘋了也好,傻了也罷,我都會愛她一輩子,一生一世,我都會好好照顧她。楚嬸,你們當初讓我離開櫻櫻是剜走了我的心,如今,讓我再離開櫻櫻,會要了我的命。如果你們非得要我走,不如直接一刀殺了我。”

他的話越說到後來,越透著一股陰狠。

楚嬸被那股狠勁嚇的停住了哭泣,怔怔的望著他。

他目光犀利,整個人棱角分明,他不再是當年玉橋中學溫文爾雅稍顯稚嫩的安臨淵老師了,他是唐安集團的安總。

吳書記去扯跪在地上的安臨淵,他也嚇壞了,連連說:“安總,安總,有事好商量,有事好商量。”

安臨淵甩開吳書記的手,死死的盯著楚嬸:“楚嬸,我愛櫻櫻。”

楚嬸聽到這一句,滯住的眼淚又開始嘩啦啦的流個不停。

這是第二次,安臨淵跪在她面前。上一次,他也是這樣跪著,面上帶了微微的黯然,他說:“楚嬸,我只是愛櫻櫻。”

那時的櫻櫻跪在安臨淵身邊,緊緊的抱住他的腰:“爸媽,我愛臨淵,你們不要把我們分開。我求你們了。”

當時楚建國大怒:“櫻櫻,你這麽小,懂什麽是愛?!你們一個是老師,一個是學生,你們,你們!你們怎麽這麽不知廉恥?!”

安臨淵也抱住了楚櫻櫻,楚櫻櫻痛哭:“爸,我真的愛臨淵啊!要是沒有臨淵,我會死的,我會瘋的。”

盛怒的楚建國和嚴愛英沒有想到,沒了安臨淵,楚櫻櫻真的瘋了。

以後的日子裏,看著楚櫻櫻一點點的沈寂,終於沈寂到他們觸摸不到的病態世界裏,嚴愛英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後悔過。

她很多次想起安臨淵臨走時淒清的話:“我如果不是櫻櫻的老師,而是鄰居大哥,或者是楚桐的同學,或者什麽其他的身份,你們是不是能接受我和櫻櫻在一起?”

嚴愛英曾經仔細想過,若安臨淵是其他身份,他們肯定也不會同意十五歲的楚櫻櫻與他早戀,但不會反對的這麽激烈,激烈到以死相逼的地步。

她看著七年後跪在她面前岳峙淵渟的成熟男人,很難過,為什麽這個男人沒有在最好的時間以最好的身份出現在櫻櫻的生命裏?

沒有時間和身份的愛情,越深越叫人痛苦,越真越叫人折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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