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大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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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淑陽微微垂眸,視線在自己的腹部淺淺掃過,繼而她擡起目光,語氣不鹹不淡地開口道,“回頭再說,先去看看小玫。”

確知祁玫沒事,但看到祁玫戴著面罩緊閉雙眼的樣子,祁棠還是連肺腑都透徹地涼了涼。

他仔細觀察了片刻,才從祁玫身上捕捉到呼吸時起伏的淡痕,就好像褪色的花瓣,脆弱又零落。

“小玫……”宴任頓了一下才繼續問道,“姑姑知道小玫的事情?”

仿佛被抽去溫度,祁棠的手掌有種失血的僵冷,宴任穿入他的指縫,慢慢揉摁著他發涼的指節。

“不是特別清楚。”宴淑陽嘆了口氣,“小玫其實不太想讓我知道。”

祁棠走到病床邊緣,俯身緊緊地盯了一會,嘴唇被冷然的色澤泅染,後怕、顧慮,在心底重疊成陰霭般的深影。

他想撫一下小玫的長發,或是小玫的臉頰,可到處都太一觸即碎,碰都不能碰上一下。

就好像只需一點不明顯的撞擊,都會讓搖搖欲墜,被刻下裂痕的生命瞬間潰裂。

呼吸變得淺緩,喉管下仿佛被硬力拽緊,他的視線微一虛渺,似乎日光融盡,躺在這裏生命垂危的可能是來不及見最後一面的宴任。

眩暈,把清晰的思路踐踏,因而所有都一塌糊塗。

顫抖的指尖幾次微微繃緊,劇烈起伏的情緒崩潰一樣在血管中洶湧——他曾經對宴任做過什麽一無所知,曾經不覺得自己有錯,也不知道祁玫在幾年之前曾在病床上無法出聲,只是虛弱地呼吸著——

他一直都不知道,他本來也會繼續一直不知道下去。

宴任一把扶住了他。

“祁棠?”宴任的聲音急慮起來,“臉怎麽白成這樣——”

祁棠的視線微微發顫,吞咽了幾次後才強撐地找回思緒,看向正要去叫助理的宴淑陽,“我沒事……姑姑,是嚴卿華嗎?”

宴淑陽的手臂在把手上停了停,但還是先推門交代助理去把醫生找過來,才扭頭嘆息著說道,“我覺得是。”

嚴卿華——到底是從什麽時候開始,是在什麽時候和小玫有了聯系?

“小玫說來我這裏玩,其實有挺長時間不住在我這裏,說是住在朋友家。這個應該你們都知道?”宴淑陽問。

宴任頷首,讓祁棠先坐下來,皺著眉伸手抹去他鬢下的冷汗,“怎麽回事?”

祁棠攥緊宴任的手腕,既不讓他擦拭也不讓他多問,只是維持著宴任的手貼在他的頰側,沒讓他有抽手的機會。

“那個朋友……”

“已經讓人去查了,今天應該就能出結果。”宴淑陽疲憊地再次坐了下來,看著醫護人員匆匆推門而入,“很隱蔽,不查都不知道這麽難查。”

祁棠沒說話,只是等著簡單做了個檢查,讓宴淑陽和宴任都確定他沒事。

“我們在這邊等著小玫就好。”祁棠對宴淑陽道,“這一趟折騰下來姑姑你基本沒有休息,有消息我們立刻告訴你。”

宴淑陽擺擺手,“沒關系。”

“你現在不是一個人。”祁棠深吸了口氣,“而且也不知道小玫多久會醒,先回去吧,別讓我們擔心了。”

她的助理低聲跟著勸了幾句。

宴淑陽心疼地看了看小玫,無聲嘆了口氣。

“行,那小玫這邊一有消息馬上通知我,我現在回去通知家裏給你們收拾一間出來,我和你們輪著過來。”

“不用。”宴任道,“姑姑你就先回去休息,有需要會跟你說。”

宴淑陽似乎想握一下小玫的胳膊或者手,最終只是無措地收了回去,留了一個助理在這邊照看。

助理小心翼翼地站了一會,看著宴任和祁棠雙雙坐著一語不發,悄聲開口道,“宴總、祁總,我就在門外,你們有需要立刻叫我就行。”

祁棠看向她,稍稍頷首也沒說什麽。

“小玫沒事的。”宴任的嗓音低沈,仿佛波濤裏的平緩瀾漪,“我們會一起等到小玫醒過來,你不要太擔心。”

交握的手一冷一熱,熱度卻無法浸入祁棠的毛細血管,他知道祁玫會沒事,但這種觸目驚心的畫面還是讓他尤其恐懼。

現在的宴任還能和他扣著手,搏動的心跳通過手,順著血溫慢慢傳遞。

但以後呢?

祁棠緩慢地收攏手指,將宴任硬韌的掌骨抓握得很緊,然後一遍又一遍,低緩又帶著力道,規律地摩挲著宴任的指節。

在這種時刻,心慌能夠被分擔,他不必一直強硬又無堅不摧,可以由另一半來告訴他沒事,連同自己的恐懼和不安都得到更強勢的安撫。

可就是有那麽一天,他必須只由自己來勸慰所有人,好像無論任何打擊都能夠咬牙承受——

他真的還能再次經歷一次那一天嗎?

齒關裏仿佛碎雪咬合,鉆入神經,甚至攀爬一樣,逐漸沁入後腦,軒起撕扯的冰冷與疼痛。

宴任捧過他的臉,讓祁棠看向自己,他的面色仿佛血液已經完全消解,蒼白得都有點恍惚。

“祁棠?”

祁棠定定地看著宴任,像是試圖穿入宴任眼底,把他不論是靈魂還是生命都完完全全地私藏和保管起來。

——他知道祁玫會恢覆,但宴任不是。

微微幹涸的失血唇瓣輕淺地開合幾次,聲音卻似乎因為思緒錯亂而難以脫口,以致連眼睫上都氳入一點化開的涼光,平靜被攪擾,看起來異常空茫。

宴任拽緊祁棠的手,垂頭急迫地看著祁棠的面色,眉宇緊皺地低聲問道,“小玫不會有事,醫生跟我們說過了,不用太擔心……怎麽了?”

祁棠的眼瞼微斂,像是把眼底的光色疲倦覆去。

他的額頭輕輕抵靠在宴任胸膛,微微偏過臉,能清楚地聽到他Alpha的心跳聲。

小玫不會有事,但你呢?

沾滿入骨氣息的熟稔溫熱浸入鼻腔,隨著呼吸一次次埋入肺腑。

一次次的倒逆重生只是把真相和原貌大白於自己面前,但如果只會留下刻骨銘心的遺憾,那這無法證實的一切到底是有多麽徒勞?

到底該怎麽做,還能做什麽——

頸後捂上了暖熱的溫感,把令人不安的低冷擋去。宴任的手掌摁在祁棠身後,似乎是親密無間的無聲安撫。

然後是吻。

祁棠閉著眼睛抵在宴任的頸間,貼靠著他頸側的肌理,勃勃流淌的血液溫度,還有堅實硬韌的觸感——那些不含任何煽情意味的吻落在他的鬢角、耳際、頰側,反反覆覆,鮮明昭示著宴任的存在。

祁棠一動不動,難得脆弱一樣依賴著另一半的體溫、氣息、安慰。

他不能忍受再一次經歷崩潰的結果,不能讓吳升再次因為走投無路而帶來始料未及的災禍。

本來不該是那樣的。

祁棠和宴任的本意都是他們倆來輪替,守到小玫醒。但在祁棠不言不語地向宴任尋覓了片刻的安全感後,宴任還是決定他們和助理輪替,他們倆一起休息。

只輪了一次,恰好在宴任和祁棠守著的時候祁玫就微微轉醒了。

視線剛開始還有些渙散,隨後漸漸能夠聚焦,祁玫似乎還不明白自己處在什麽樣的情況,所以在看到祁棠和宴任的時候表情都稍稍有些放空。

“小玫……小玫!”祁棠急促地低聲喚她,宴任立刻摁向了呼叫鈴,然後把助理也一並叫了起來。

事情瞬間變得清晰,祁玫好像驟然清醒、疼痛,還有如今難以動彈的難堪境況,都讓她一瞬間眼眶紅熱,淚水蓄積起來。

“……哥。”

她的嗓音發啞,吐字模糊著,面罩下的水汽在略微的清晰和模糊間快速交替幾次,像是連哽咽都無法藏匿。

祁棠伸出手,很輕地拭去祁玫的眼淚。

“沒事了,沒事了,別哭。”祁棠抽過紙巾,慢慢沾去她溪流般的淚痕,“醫生說沒事,休息休息就會好,要先做個檢查。別難過,沒人怪你,我也沒和爸媽說。”

祁玫閉上眼睛,微微蹙著眉,不知道是因為麻藥消退的劇痛,還是單純地因為難以言喻的苦楚。

那只被嚴卿華釘死的白鳥,孱孱的、虛弱的,似乎翅膀被攤開了,徒留細弱顫抖的力氣,甚至都無法收攏。在這麽早之前,就無人知曉地受過這麽嚴重的傷。

“你……”祁玫哽咽地艱澀吞咽著,才接近無聲地問道,“知道了?”

祁棠很小心地撫了撫祁玫打結的黑發,從宴任的目光裏看去,祁棠面上的冷感早就融化一樣褪盡,只剩下溫和如涼水的情緒,不會給祁玫帶來任何刺激。

“嗯。”祁棠淡淡地應了一聲,“剛知道沒多久,不是姑姑說的。”

他沒打算多問,祁玫看起來也沒有在現在解釋的想法,她安靜地接受了檢查,克制著自己的情緒和眼淚,沒有叫痛。

宴任出去了,病房裏只留下祁棠,在包紮的傷口之外,顯而易見的就是皮膚上錯落繁覆的精致紋身。

細白的手腳上全無痕跡,只有被衣料遮蓋的地方,無論是胸肋還是後背,乃至腰側、腿根,但凡能被藏匿的皮膚上都有那些誇張又吸睛的紋路。

這很自然就能讓祁棠聯想到嚴卿華,就好像他的妹妹已經被那個強勢迫人的Alpha從頭到腳打上自己的記號,只是因為藏得太好,他們一家竟然根本沒人知道。

祁玫垂著目光,面色因為痛楚而泛出忍耐的慘青。

宴淑陽的住處離醫院不算太遠,等到基本檢查都做完後多了十幾分鐘她就到了。

她身上重新收拾了一遍,不像前兩天疲憊得那麽明顯,但仍舊裹得很緊,像是手腳都比較畏寒怕冷。

“疼不疼?”宴淑陽捏了捏祁玫的手,替她把被子蓋好,“還要打麻醉嗎?”

祁玫低低地拒絕了。

“警方那邊問我到底是發生了什麽事,我說是飆車的意外,沒錯吧?”宴淑陽坐了下來,離祁玫很近,“要是有什麽不一致的你跟我說,我重新去處理。”

祁玫垂著目光,輕輕應了一句:“謝謝姑姑。”

宴淑陽“嗯”了一聲,看著祁玫極淺地嘆了口氣。

沈默和疲倦在病房內隨著空氣流轉,沒有人知道關心會變成安慰還是傷害,至少在此刻都沒人敢說出口。

祁玫閉上眼睛休息了片刻,又重新睜開眼疲沓地看了看祁棠和宴淑陽,“宴哥呢?”

“在外面。”祁棠道,“你做檢查,他不好進來。”

“困嗎?”宴淑陽掖了掖祁玫的被角,“想睡就睡,我們陪你。”

祁玫眼底的亮色細細碎碎的,攏著一層不太清晰的霧色,像是生機受損因而異常疲倦。

“……別讓別人知道。”祁玫很輕地補了一句,稍稍偏過臉。

“……以後,我不會再犯錯了,”她的語調太輕,把淚水的吞咽都忍成極輕的喉音,“對不起。”

祁棠的眼睫微微顫了一下,幾秒後才淺淺地“嗯”了一聲,“睡吧,你還小,犯錯沒關系。”

作者有話要說: 給大家鞠躬,謝謝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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