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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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近電影拍攝尾期那半個月,有人發現付編身邊多了一個小助手,聽說是在某夜何盛進去付競宿舍聊劇本後,第二天憑空冒出來的。

小助手不是圈內人,在他們這小山城鎮裏,還天天穿個板正西裝,跟在付競身後寸步不離,公文包裏提的不是公文資料,而是小零嘴,幫付編戒煙用的。

小助手全能保姆兼保鏢,端茶送水,監督付競抽煙適量,每日三餐,葷素搭配,營養充足,上午吃水果,下午喝毛尖兒,還自掏腰包給曾式換了個高檔酒店,自個兒直接跟付競住在了一起。

小助手姓李,叫李偉,是林總監的心腹。

付競哭笑不得,那天昏昏欲睡,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說了什麽,就那麽給睡了過去,可把林學長給嚇得不輕,第二天李偉過來報道的時候,他才回過神兒來。

付競覺得自己可能沒跟林緒講清楚,又打電話給林緒講了一遍,說沒什麽大事兒,之前鬧了個誤會,後來話說開了,何盛現在跟他就是正常工作關系。

“我有工作走不開,”林緒間接性耳聾,說:“你再忍幾天,我派小李去保護你。”

林學長不是不講道理,只是看人很準,何盛看付競的那種眼神兒,瞞得住別人瞞不住他。

都是千年的老狐貍,誰又比誰藏得深?

何盛知道這小助手是奔著他來的,也不怵,在拍戲上,有問題該怎麽跟付競溝通的,還是得溝通,只不過旁邊會站著一個笑瞇瞇的西裝男,面露微笑態度客氣,一旦他距離付競稍微近一點,不時橫插在他們中間,問他要不要喝茶吃水果。至於晚上,白天都那麽煎熬了,晚上他是肯定不會再去敲付競的門了。

有李偉在,付競最後的日子過得其實挺享受的。

編劇這行閑了是真閑,忙也是真忙,打他進劇組開始,元平在片場就沒少跟他提意見和想法,劇本臺詞改了一遍又一遍,他下筆的速度可沒有這大導演腦子裏想法蹦跶的速度快,元平可是真把他折騰慘了。

林緒說他瘦,也是因為那前段最熱的三伏天兒,他絞盡腦汁不停改劇本想臺詞,煙抽得多,又熱又累,身體有點脫水,沒什麽吃飯的欲望。

“來,付老師,”李偉端了他倆飯盒進屋放桌上,又從褲兜套了兩瓶冰鎮啤酒,遞給他一瓶,笑道:“您最近恢覆的不錯,也不上火了,我今晚就幫您買的蔥爆羊肉和水煮肉片,饞辣饞挺久了吧?”

“饞死了都快!”付競笑了幾聲,接過啤酒先起了瓶蓋兒,往喉嚨裏灌了兩口,然後盤腿坐在床上,掀開飯盒聞著香辣的味道,挺欣慰的感慨一句:“不容易啊!終於吃上想吃的了!”

“瞧把您給委屈的,跟前些天餓著您了似的,”李偉笑著坐在他對面,剝了筷子打開他那盒飯,挑的魚香肉絲往嘴裏送了一口,剛嚼沒幾口,還是有點不放心的問道:“付老師,您這口腔潰瘍是好了吧?您可別騙我啊!不然回頭林總到收拾我的時候了!”

“真好了,”付競扒拉了幾口飯往菜裏送,嚼得挺香,笑著問:“你們林總不是不愛生氣嗎,哪裏還有收拾你這一說?”

“唉,您是不知道我倆的淵源哪,”李偉搖頭嘖嘖嘖了幾聲:“我可能是全公司唯一一個見過他發火的人了吧?”

付競笑了幾聲,說:“那你比我幸運,我都沒見過他生氣的樣子。”

“老天!”李偉趕忙擡頭解釋:“您可別誤會啊!我可沒說我有多特殊之類的啊!”

“沒事兒,瞧把你這孩子嚇的,”付競笑著問:“不過你來這兒,公司那邊不用上班嗎?”

“我這就是在出差啊,”李偉給自己也起了瓶酒,隨手跟付競碰了個杯,說:“林總說,這次任務很重要,公費讓我走一趟城鄉結合部,看看這邊的地皮房產之類的,算是考察市場。”

“真有他的,”付競低頭無奈的笑笑:“這算動用私權吧?為我這邊的小事兒,感覺有點不太好啊。”

“有什麽不好的,這叫物盡其用!”李偉吃了口飯,一臉無所謂:“誰家裏還不會出個急事兒啊,林總兢兢業業為公司這麽多年,起早貪黑的,沒比我們這種普通員工輕松多少,他自己還會主動加班,一個人就能頂好幾個人的量,從他手底下過去的賬就從沒出過紕漏,給公司帶來的效益可比這幾萬塊錢的公費多多了,派人出差幫個忙又怎麽了。”

“真是的,我這叫什麽急事兒,”付競笑著搓搓腦門:“我這連事兒都算不上,還得麻煩你跑過來一趟。”

“林總說了,您的事兒就是最大的事兒。”李偉說完,又跟付競提了幾句林緒調職的事兒,他挺抱歉的,說因為他自己犯錯了,林緒還得在上海這邊多壓一陣子,等風頭過去了,林緒才能調到北京這邊來。

付競也沒再多嘴問什麽,他有他的活法兒,林緒李偉他們也有自己的生存方式,弱肉強食是不變的道理,李偉很明顯是林緒手底下要袒護著的一個人,李偉來了這邊後也是費盡心思的照顧他,幫他管理生活習慣和飲食,付出和回報都是等價的,他這是沾了林緒的光。

只是關於調職的事兒,付競還是有點不讚同,最後幾天快收尾了,組裏都忙,他就給林緒發了條消息,叫他再考慮考慮。他編劇就幹這一回,以後的工作還沒確定下來,這麽早下結論未免太過草率。

林緒給他發了三句話,成功讓他閉上了嘴:

—你曾經拼命想要紮根的地方,餘生你得在那兒,那裏有你流淌過的血汗,之前我沒能陪你一起,現在我還沒來得及聽你過往的故事。

—說好在你書房陽臺那裏一起看日出黃昏,你不能反悔。

—趙赫一家人是你的掛念,我不想讓距離成為你們的障礙,而你是我的掛念,林學長不喜歡異地戀。

溫柔又強勢的林學長,付大爺覺得自己沒理由再矯情了,看到消息後笑了笑,挺爽快的回了他個“好”。

何盛殺青後住了幾天院,有場戲他被人群撞倒在一片碎瓷瓦上,瓷片尖銳,他當時穿得衣服薄,摔下去後就直接被瓷片穿傷了腰,臨時做了緊急包紮,強撐著拍完了剩下的兩場戲後,才來的醫院。

片場這邊的事忙完後,元平他們來醫院看他,有人帶的營養品,有人送的鮮花,付競給提了箱奶,拿了個果籃,跟著圍坐在病床前的人堆,繞著走形式似的問了個好,說了句“多註意休息”。

“聽說付編要提前走了?”何盛看著準備跟人群離開屋子的人,問了句。

“嗯,這邊工作完了,我臨時有點其他的事。”付競回頭看了他眼。床上的人黑瘦得都快沒個人形了,何盛為了貼近姜河角色,做了不少努力,當演員這行不容易,付競嘆了聲,就多囑咐了幾句:“你好好休息吧,離開發布會還有一段時間,先把身體養回來吧。”

“謝謝,”何盛朝他笑笑,被曬傷的面皮爆了皮,幹硬的皮膚在他笑時扯動得很僵硬,顯得人很憔悴,他仰頭笑問:“付編,咱們現在算是朋友了嗎?”

“咳咳!咳咳!”站門口等付競離開李偉一直瞟眼往這邊瞅。

付競回頭瞧了眼李偉,李偉沖他裝傻笑笑。

付競擺了張虎臉嚇他,李偉摸著鼻子轉悠著腦袋四下亂瞧。

“合作關系吧。”付競回頭對人挺客氣的說。

“那也不錯,”何盛笑道:“付編的劇本寫得很好,我倒盼著以後還能多跟付編繼續有合作關系。”

付競朝人笑了笑,沒再多聊,就準備要走。

以後都不會有合作關系了,幹編劇這事兒不適合他,可能他還是不習慣在這個圈子裏待著。

蘇姿那個名額怎麽來的,他隱約也知道,這得虧是元平當的導演,沒人敢有大的動作,他遇上的這個何盛,除了一開始讓他覺得很不舒服外,也算比較有原則的,也許是他第一回完全置身這個地方,接觸過的圈內人還是太少,以偏概全這種事他不會做,但也沒打算繼續待下去。

“付編,”何盛從被子裏伸出手來,笑道:“握個手言個和吧,不然我老覺得你還記著我的仇呢。”

“沒事,都過去了,”付競也不想弄太尷尬,就伸過手去和他握了一下,笑了笑,隨即松開:“再見,多保重。”

何盛滿足的笑笑:“你也是。”

李偉眼風飄飄的往那邊瞅,然後轉過身背對著他倆,掏出手機記錄在備忘錄上:XX年XX月XX日,付老師跟林總潛在情敵握了將近一秒的手。

完全不知道自己被記名的付老師,工作完成,心情舒暢無比,決定帶著近日來伺候自個兒的小孩兒去游個山玩個水。

李偉在剛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高興的差點沒撲到付競床上打滾。

上司可以沒良心,但是上司親屬有良心啊!

於是臨走當夜,李偉興奮了一晚上,積極幫忙打掃室內衛生,力求一塵不染,又飛速的在收拾完自己的行李後,熱心爆棚的幫付競也收拾好了東西,滿懷期待的等著第二天出發。

等來李偉雙腳踩上鳥不拉屎一片荒蕪暴土揚塵的窮山溝時,他才知道自己是被騙了。

“瞧瞧這塊兒地皮怎麽樣?”付競打趣的笑道:“回頭記得問問你們林總,這塊兒符不符合你們公司的開發標準。”

“您玩我!”李偉悲戚喊了一聲。

上司親屬也沒良心。

“叫你凈告狀。”付競笑著敲了下他的腦袋,招手叫人跟上。

車停留的位置是付競老家的鄉鎮,前幾天工作還忙的時候,這邊就打來電話要他來了。

這五年,付競手頭漸漸寬裕了,一直都在給家鄉這邊的學校捐錢。匿了名,也不是怕人知道他的是誰,就是不想跑來跑去的弄那麽麻煩,有那功夫不上班,還不如回家看他爹。

後來聽到風聲說這邊要修路,因為資金不夠一直遲遲未能開工,他們這邊鄉裏籌不到錢,付競就還想效仿之前的做法,匿名把錢打過去就算完。可誰曾想自己的身份被鄉裏調出來了,領導人非說讓他過來一趟,修路不比他給學校捐錢,有很多程序要走,付競得來簽一下字。

鄉裏其實也特別感謝的他這種造福桑梓的土豪行為,付競進去辦公室的時候,鄉長帶著幾個領導人正坐在屋裏談話,見他來,都起身笑呵呵的打著招呼,付競跟人客套了幾句,然後招呼著李偉跟他坐一塊兒,小聲跟人囑咐著,說等這邊完事兒了,回頭給他弄點家鄉特產帶回去。

“當地特產的,正宗不怕受騙,”付大爺表情認真,小聲跟他說:“你要多少給你買多少!”

“真的?”李偉心情好轉起來,小聲好奇的問:“是當歸還是黨參?”

付大爺語氣豪放:“醬肉!”

李偉:“……”

付競是他們省裏當年的大狀元,哪怕是鄉鎮政府領導人換了好幾屆,他們對他的名字也依舊耳熟能詳,知道付競工作忙,他們的文件資料也早就給他預備好了,上午寒暄客套了一上午,喝完茶都十二點了,中午一夥兒人也沒走,就都在食堂吃的餅卷雞蛋湯,下午才正式簽的字。

鄉裏給付競還發了個錦旗,寫著“造福桑梓”是個大金字,弄得付競倒有點不好意思了。

“這都是我應該做的,”付競臨走前叫人留步,手裏拿著沈甸甸的錦旗,說:“談不上什麽感謝不感謝的,沒家鄉就沒今天的我,能給鄉親們盡點綿薄之力,也是我的榮幸。”

“哪裏哪裏,”鄉長笑道:“付老師是我們鄉的光榮啊,多年來為鄉親們做的好事,咱們都記在心裏呢,光是學校就捐了三所,還年年資助那些貧苦的孩子,從咱們這兒走出去的大學生不少,有出息了的也不少,但能做到你這個份兒上的,還真是沒幾個啊!”

付競笑著搖搖頭,上午就一直聽鄉長給他念叨“你捐的那個學校怎麽怎麽樣”、“你捐的這個學校怎麽怎麽樣”,他聽著感覺就像是那幾所學校是他捐助蓋成了似的,他一個人在外面打拼這麽多年,是混出頭了沒錯,但也沒那通天本事去捐學校。

不過就是捐錢,聽人光這麽說,也覺得挺不好意思的。

“別這麽說,”付競忍不住笑著跟人強調:“鄉長,我就是捐個錢,又不是捐學校,這麽客氣幹什麽。”

“嘿喲!你就別謙虛了!”鄉長笑道:“大夥兒知道你忙,前幾回都是陳秘書過來辦的手續,這回咱們商量著,一定得把你請過看看才行,還說我們客氣,我覺得啊,你才叫客氣哩!中午明明都訂好了館子,你還非要在食堂吃,這哪能說得過去吶!還有那個家鄉特產,你也不收,都是自家地裏……”

“稍等,”付競聽出點什麽不對來,他皺了下眉:“什麽陳秘書?辦什麽手續?”

“啊!”鄉長看他一副吃驚的樣子就又笑:“瞧瞧!付老師這是做好事兒都忘了吧!陳凝琪陳秘書啊!說是從北京過來的,簽的你的名兒!辦的捐贈學校的手續啊!”

“什麽?”付競越來越迷惑:“陳凝琪是誰?”

“額……”站在他身後聽了半天的李偉砸了砸嘴,小聲在他耳後說:“那什麽,我認識一個上海的陳凝琪,是我們林總的女秘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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