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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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盛的聲音在門外響起時,林緒大腦的邏輯鏈條以非正常速度激烈摩擦旋轉著。

來人敲了門,說明不是和付競同宿舍的人,他語氣恭敬,但第二句卻沒有在句前加主語,含笑又年輕的聲音有幾分故作刻意的親切,不僅讓他耳朵聽著格外的不舒服,還讓這個看似很正常的小短句平添了幾分朦朧的暧昧。

夜半造訪,已然是不合規矩,不多問兩句就要推門進來,要麽這個人就是不講禮貌,要麽就是別有所圖,而之前他既然用的敬稱“付編”,那麽現在看來,很明顯就是別有所圖。

不管那人圖什麽,他都決不允許自己的人吃虧。

萬般思緒,一瞬閃過,對方話音一落,林緒的眉頭,就因為極度擔憂付競的安全而擰起了疙瘩。

林學長神情不悅的問:“這都快一點了,怎麽還有人敲你的門?”

“等會兒!”付競先朝外喊了一聲,然後起身下床,邊往門口走,邊端著手機跟林緒解釋:

“他是電影的男主演,剛才跟元導吃飯去了,來得晚了點,我倆提前說好聊一下接下來的戲。”

“什麽時候聊不行?非大半夜的聊?睡覺的時候聊?不打擾別人休息嗎?”林緒聽這個“我倆”,聽得特別不舒服。

“這演員挺敬業的,後幾場戲壓力太大,可能也是睡不著吧,而且演員拍戲不分晝夜的,”付競站在門口,笑道:“哪能像你們似的朝九晚五有固定的時間點兒啊。”

“一個月三十天我有二十九天都在加班。”林緒越來越不滿意付競這明顯袒護門外那人的語氣。

“嗯?”付競聽出林學長這酸味兒來了,忍不住逗逗他:“那剩下一天呢?”

“剩下一天,”林緒單擡了下眼皮,“實在想你想得工作不下去了,只好扔下工作,專心致志的想你。”

付競笑聲沈悶,不好意思的低頭搓搓腦門,順勢抹了把臉,降下一片臊紅。

“好了,”付競笑笑:“先掛了吧,時間不早了,你早點睡,我跟他聊完也就睡了。”

“我陪你,”林緒今晚特別執拗,他直接把手機放在床頭櫃上,支靠著臺燈,側身躺在被窩裏看著付競,聲音溫柔:“小付,我還沒見過你認真工作的樣子,你放心,我不打擾你,我就當個旁聽的。”

乖巧的林學長今晚格外的可愛,付大爺心裏軟得不行,他把手機放在書桌上,也支起來,跟人擺擺手,笑著逗他:“行吧,拇指姑娘,那我就先把你放在這兒了。”

林緒笑著點點頭:“好。”

付競在的宿舍還算寬敞,布置的像值班室,兩床兩桌,桌靠床,沒椅子,衛生間也在室內,比之前村裏住的有大肥老鼠和蟑螂的潮房子要好。

何盛來找付競聊戲的時候進來過幾次,之前每次曾式也在,仨人聊的時候比較多,今天知道曾式跟著別人擼串去了,他是特地拖了一會兒時間才來的。

他經紀人從酒桌他跟付競搭話那天就警告過他,叫他別亂來,如果他造成了不好的影響,他擔不起那個責任。

煎熬多年才走到今天,何盛是個聰明人,他也沒打算亂來。只不過喜歡就是喜歡,喜歡了就想要靠近,他是個對自己欲望很誠實的人,表白也好,跟人和好保持距離也好,都是他達到目的的一種手段。

做不成戀人,當個親密點兒的朋友也好,何盛在付競給他開門那一瞬間,看到對方明朗帶笑的臉時,這個念頭差點又動搖回去了。

“等久了吧,”付競有點抱歉自己打電話叫人在外頭等的,開了門側身給人讓了讓:“進來吧。”

“剛才吃飯有點晚了,”何盛手裏拿著劇本,也含笑跟進來:“沒打擾您吧。”

“沒有,剛才有點事,”付競給他指了下對面曾式的床鋪:“坐老曾那兒吧,他晚點才回來。”

“不是說要去喝一晚上酒嗎,”何盛坐過去,邊笑邊溜了眼劇本,然後仰臉朝站在床前的付競半開著玩笑:“付編,咱倆今晚可有得聊了,我今天拍戲可累的夠嗆啊,我一會要是倒這兒了,你可得記得幫我蓋被子啊!”

“放心,”付競也跟他笑著開玩笑:“我要瞧見你困了,第一個把你轟出去!”

何盛哈哈笑了幾聲,隨口道:“這屋就咱倆,你可不是第一個嗎!”

“不,”林緒的聲音突然在付競床頭的桌前響起,身體無法穿越屏幕移動過來,但傳播回蕩在突然靜謐下來的屋子裏的聲音,卻存在感十足:“還有我。”

何盛正上咧的嘴角一抽,半探著身往那邊瞧了眼,才發現對面桌上的手機裏還裝著個人。

那人正襟危坐在一片漆黑,僅有旁邊的一盞不算明亮的臺燈將光打在他的身側,半邊照亮半邊陰影,具體長什麽樣何盛沒看清,反正知道那人皮膚挺白,乍一瞧陰森森的,男版貞子似的。

林學長又從被窩裏爬出來了。

還抱著枕頭擋住自己的前身,只露了一張半明不明的臉,一本正經的幹著幼稚事兒,付競沒忍住一笑。

本來不想給別人看林學長晚上這麽可愛的樣子,但見人既然要刷存在感維護自己的地位,付競就挺配合的舉起“林緒”給何盛看。

“介紹一下,”付競笑著擡手給何盛指了下手機裏的人,語氣寵溺:“這是我林學長。”

“你好,”林緒萬年不變公化式微笑,招手沖眼前的潛在威脅打著招呼:“我叫林緒。”

怎麽……又成三個人了?

何盛臉上的笑容凝了凝,隨即展開,他連忙起身,笑著跟人客套:“您好,我是何盛,不好意思打擾了你們了,我改天再來好了。”

“沒事,”林緒笑容可掬:“小付說你們要聊劇本,正好我也想聽聽。”

笑話!

改天再來?

那豈不是還要大半夜敲付競的門跟他獨處?!

“不了不了,我還是走吧。”何盛覺得有點尷尬,對方這人姓“林”,顯然就是付競之前說過的“林愛人”,單戀是單戀的,想跟人多聊是想多聊的,但正主在這兒,難免會有點不自在。

“我說了,沒事,”對方越是尷尬,正主笑容就越發溫柔:“小付,把我放你們倆中間的桌子上好了,何先生不介意吧?”

“不介意不介意,您都不介意,我有什麽好介意的。”何盛聽人稱呼這一聲“小付”,無奈的笑笑,還是坐了下來。

“接下來的戲到了警方調查毒|品的時候了,之後就是搶劫,被逮捕,坐牢,”付競聽這倆人對話挺有意思,很久沒感受到林學長護犢子的偏愛了,他其實還挺懷念從前的,付競把手機放床頭上,笑著跟林緒招了下手,拿過桌上的劇本掀了掀,擡頭問何盛:“你還有哪裏有困惑?”

說到正經事上,何盛也沒再想那些別的歪心思,也收起了笑臉,跟人嚴肅的聊起來:“我有點不理解為什麽要安排搶劫這麽一出,姜河現在已經不差錢了,如果要送周琦禮物,為什麽不直接派人買了給她?明知道自己處境危險,還要故意做這種自投羅網的事,姜河不像是隨意被人慫恿就能丟了理智的人,我有點無法理解他當時的心情。”

“這個問題問得好,”付競讚賞的看了他一眼,說:“我沒想到你還能想得這麽深。”

“我現在就是姜河,”何盛笑道:“我得明白我做這一切的原因是什麽。”

“那你覺得,”付競問:“姜河是個什麽樣的人?”

“一個被命運擺弄的悲哀的人,”何盛說:“如果沒有這份悲哀,他就是個十惡不赦的人,嫖|娼賭博,販|毒殺人,無惡不作,這種人沒什麽好同情的,可到……可是現在為止,我仍對這個人物,有點惻隱之心。”

“是吧,”付競笑了笑:“是因為他始終惦記著周琦,人作惡多了,稍微展露一點的善意,就容易顛覆別人對他的印象。”

付競跟何盛講,這世上沒有絕對的善和惡,姜河是個十分覆雜的矛盾體,與其說他被慫恿搶劫,倒不如說他是在用這種方式自我毀滅。

姜河是個聰明人,從他打探到警方已經著手調查他時,他就已經知道自己逃不掉了,腐朽的吸|毒生活讓他窒息,他沒想過逃。他心中有個地方,還在堅信著正道,即便他是個惡人。

他提前找了一個老鄉,在他搶劫當天當圍觀的群眾之一。

他要那個老鄉當他的見證者,見證他最後一次違法是為了周琦,他揚言要給在老家的妻子配一套金首飾,表面展露給別人的無知貪婪,掩蓋的是他自私的內心。

他將因周琦而入獄,這樣不管以後多少年,周琦就算再怨他恨他,也永遠忘不了他姜河,是因為她才坐得牢。

他還愛著她,他知道她不會再愛他了,可即便不愛,他也要她永遠的記住他。

牢房前隔著冰鐵欄桿的對望,是對他們年輕時候單純愛戀的審判。

年輕的時候,同時有兩個人追求她,一個是山村裏陪她一起長大的青梅竹馬,一個是城裏下鄉來的教書先生。

青梅竹馬比教書先生要更愛她,愛到幾近變態的地步,周琦選錯了人。

最後一點的善意源自妻子,姜河親手將這份情誼毀滅,在結局成為了一個徹頭徹尾的大惡人,也徹底迷失了曾經的自我。

……

室內煙霧繚繞,講話的人嗓音醇厚醉人,深重悠遠的語調,嘆惋著那個貧窮的年代的故悲情故事,然而頭頂的昏黃的光線,早已將旁聽者從思緒中拉回,只著目於眼前獨自沈浸的講述者。

專註認真的人最吸引人,付競嘴裏叼著煙,手底下掀著劇本,不時低頭敲幾下重點,他抽煙的時候喜歡瞇眼,深邃的眼窩處露出幾條深刻的溝壑,擡頭時,能看到他幹糙微裂的嘴唇,煙頭熾紅,燃滅的煙灰欲掉不掉,低頭時能見他側顎鋒銳,刀削般的輪廓透著成熟男人特有的精悍硬朗,深麥色粗糙的皮膚也在煙霧朦朧中柔和起來……

俊朗粗野的男人,烏漆如黑曜的眸底幹凈清亮,笑起來溫柔,冷硬的線條也變得有了溫度,待他目光不經意的觸及,勾唇即是撩人。

在何盛眼眸變深的第三秒鐘,林緒清冷的聲音就立即打斷付大爺巴拉巴拉的無限感慨,他前移了幾下被子,將自己的臉懟到鏡頭前,扼腕嘆息道:“果然還是寫故事的人最懂故事啊!你說是吧,小何?”

小何正走著思,被不知不覺中忽視掉的人突然點了名,神經立馬一個激靈,他偏頭,就見林緒端坐在鏡頭前,笑意深深的望著他。

笑意深而眼底發涼,瘆得人雞皮疙瘩驟然乍起。

“對!”何盛連忙附和,作一副茅塞頓開狀,回敬對方一個恭敬有禮的微笑:“我們想到一處去了。”

林緒笑著看他一眼,然後唰得低頭扣了下指甲蓋兒,沒理。

何盛:“……”

“故事就是我寫的,我要再不懂,不得壞事了啊,”完全不知道身邊上演著宮鬥戲的付大爺,在聽到林學長的誇獎後,心情不錯的笑了幾聲,他掐了煙,收拾好了劇本放回抽屜裏,看向何盛:“就這樣吧,最煎熬掙紮的心理你都能演得出來,剩下的幾場戲肯定沒問題。”

“借付編吉言,”何盛笑著朝他點了下頭,起身告辭:“謝謝您講這麽詳細,我現在輕松多了,後面還有十幾天的時間,我希望我們還能像今天相處的這麽愉快。”

“談不上謝不謝的,”付競開門送他出去:“這是我本職內的工作。”

何盛笑了笑,離開時對林緒也擺了下手:“那林老師,告辭了。”

“嗯,”林緒淡淡點了下頭:“慢走,我就不出來送你了。”

“……”你要能出來,那還得了?

付競不知道林緒什麽時候會講這種冷笑話的,送走何盛後,瞧著都快兩點了,躺回床上,關了空調,剛準備跟人說晚安睡覺,又瞧著屋裏有點熏,就起床開窗戶通風。

“付競。”林緒現在被扔在床上躺著,叫了他一聲。

“嗯?”付競開了窗戶,躺回床上,蓋被子回了一聲。

林緒把臉又往鏡頭前懟了懟,說:“把我拿起來。”

付競樂了幾聲,拿起手機,單指反扣了扣林學長那張滿滿膠原蛋白的臉,笑道:“拿起來了。”

“剛才那個人,”林緒問:“是演姜河?男主演?”

“嗯,”付競問:“怎麽了?”

“他多少歲?”

“不知道,”付競搖搖頭:“沒打聽過,演員這行都普遍顯年輕,我目測的話,他是三十歲左右吧,你問這個幹什麽?”

“你覺得,”林緒朝人拍了拍自己的臉,問:“我這張臉目測,多少歲?”

付競噗嗤一樂,得,林學長這一看就是吃醋了。

“林學長永遠十八歲。”付競笑著哄。

“我十八歲的樣子你見過嗎?”林緒不樂意了。

“不瞞你說,”付競不好意思的撓了下頭發:“我還真見過。”

林緒挑眉,有點驚訝:“嗯?哪裏見的?”

“你怕不是忘了吧,你的照片在T大的各大獎示墻上都放過,從大一到大四都有,”付競笑著看他:“學校當年排風雲人物榜單的時候,用的也是你入校時候的照片,在校刊專欄裏出現過,你上大學是被保送的,在當時上過新聞,采訪你的那期節目,我反覆看了好幾十遍,你說的什麽話,做的什麽表情,我現在還記得。你的照片我當時有收藏,印有你事跡的報紙,我還專門從書攤上找過。”

“我怎麽不知道我有這麽多照片?”林緒笑:“還收集報紙,怎麽還跟追星似的?”

“你那麽忙,領獎都是找別人幫你領的,當然不知道了,”付競有點困了,往上蓋了蓋被子,瞇著眼睛惋惜的嘆了聲:“就是挺可惜的,我把那些照片報紙放在床鋪底下偷偷藏著,結果也沒藏好,後來都發黃壓壞了……”

“嗯?”林緒也鉆進了被窩,心情不錯:“這麽迷戀我?”

“是啊,”付競閉著眼,聲音沈悶的念叨了句:“林學長可是我的夢中情人啊。”

林學長嘴角揚著,心中一池春水激蕩,有點飄飄然。

“林學長,”付競困得不行了,扒拉過手機跟人說:“林學長我困了,咱睡覺吧。”

“好,”林緒正準備說晚安,突然又想起那個半夜敲人門的何盛來,就忍不住囑咐道:“小付,你能離那個何盛遠點兒嗎?最起碼晚上你一個人的時候不要給他開門,可能是我想多了,我總覺得他看你的眼神有點不太對。”

“嗯……”付競即將入夢,含混不清的說了句:“你沒想……想多,他之前……追……追我來著。”

林緒心中一沈:“什麽?!”

作者有話要說: 賣乖的林學長:“你放心,我不打擾你,我就當個旁聽的。”

無名氏 :“不!還有我!”

“小付,把我放你們倆中間的桌子上好了,何先生不介意吧?”

“你說是吧,小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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