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章

關燈
《蒲公英》的前期拍攝地點是個偏遠的小山村。

山村環境閉塞,遠離都市喧囂,平靜祥和,山清水秀,鳥語花香,飛蟲游蛇,鳥屎一堆,瘴氣潮濕,蟑螂老鼠也都異常健康的茁壯成長著,家鼠跟野老鼠一般大,半夜裏啃木箱子的動靜窸窸窣窣,碩大的肥肚皮撞來撞去,睡再死的人都能被那煩死人的東西給吵醒。

飯是大鍋飯,雇得老鄉給做的,元導為了讓演員們適應這裏的條件,要求衣食住行都得按照戲裏來,甭管好不好吃,反正吃飽了就得幹活。

劇組在村莊裏租了幾間房,兩人合住一間,戲才拍了一個月,女演員那邊就倒下了三回。

條件太艱苦,新人剛來,之前沒拍過這種類型的電影,來了之後要麽就是半夜轉身被突現在眼前的咯吱咯吱啃木頭的肥老鼠給嚇得尖叫暈厥,要麽就是水土不服受不了這滿山的潮氣,皮膚上起疹子,生理上反胃嘔吐。

不過蘇姿還是沒走,拍元平大導演的戲對她這種沒什麽名氣的小演員來說,是個能出名的好機會,背後的經紀公司給她爭取了這麽好的資源,她沒甩手不幹的道理,演員這行不好幹,那姑娘也是個懂事兒的,經紀人叫她撐著,她就沒喊過一句不舒服。

有幾個道具組的小員工也出現了這種類似的情況,元平叫人換了幾個身強力壯的替他們,臨走瞧見那群吃不了苦的小夥子急哄哄的上車走,冷聲呵斥了句:“一群草包!這還沒帶你們去沙漠呢!”

蘇姿最近狀態不好,元平說正好,要得就是她這副柔柔弱弱的狀態,周琦也是個面皮發黃營養不良的女人,飾演者如果太健康,拍在鏡頭上會看著顯假。

何盛身體素質倒是好,青年的姜河家裏是開小賣部的,挑著個扁擔,從鄉裏徒步到村裏,進貨送貨,抽空了就去周琦家送個雞蛋送個菜,趁著大人不註意,轉身逗弄調戲一下周家的閨女,姜河知道周琦也是喜歡他的,倆人暗送秋波,經常背著家裏人,約到山頂上牽手看月亮。

戲外的何盛今天也挑了個扁擔,裏頭裝的是自己給劇組裏買的啤酒飲料,冰鎮的,借的小賣部那兒的冰櫃冰好了挑過來的。

夏日炎炎,酷暑難耐,拍戲的一大幫子人渾身熱出了汗,時不時來點兒冰的解解渴,神清氣爽,多少能緩解一下這天天燥得要上火的脾氣。

元平來了之後,光扯著嗓子喊,喉嚨裏長了好幾個血泡,這幾天都說不出話來了,含多少片兒金嗓子都沒用。

付競就教給他一個土辦法,讓他剪一小截指甲戳進煙的濾嘴裏,大力吸兩口,讓尖刺的指甲刺到喉嚨裏,把血泡紮破,等血和著指甲都咽下去了,喉嚨裏就舒服了。

元平知道付競以前是幹記者的,大夏天估計也沒少扯著嗓子喊,這麽有經驗,一看這種事兒就沒少幹,中午拍完戲沒事兒了,倆人蹲在河邊上抽煙聊戲,順便解決了一下喉嚨血泡的問題。

何盛挑著快空了的擔子,從倆人身後遞了兩罐啤酒,笑道:“元導,付編,喝點吧,剛找半天你倆人都沒找著。”

元平轉頭接過來,朝何盛笑著點點頭,咳了一聲清清喉嚨,隨口寒暄著:“謝了,沒吃飯去啊?”

“沒呢,”何盛就勢擠進來蹲在倆人中間,偏頭看了眼不著痕跡往右邊移了移的付競,然後朝元平笑笑:“張姐一會兒幫我拿到屋裏去吃。”

何盛能力不錯,特別敬業,在片場不是記臺詞就是找和他搭戲的人練習,上午拍的幾條戲都是一條過。

三十多歲對女演員來說可能會是一個瓶頸期,但卻是大部分男演員的事業上升期,元平是個很苛刻的導演,但對何盛很滿意,盡管有時候脾氣上來了也會吼著嗓子罵他幾句,可也當眾不止一次的誇讚過這是個潛力股。

元導的稱讚,明顯帶有偏向要捧紅他的意思,現在組裏明眼人都能看出來,這位默默無聞多年的男藝人要紅,沒少有人過來抱他大腿,何盛從進組後第二個星期,就成了組裏戲外最受歡迎的人,他也天生氣質好,對誰都溫溫和和的,誰跟他相處起來都特別舒服。

除了付競。

他剛來組裏的時候,還沒分好房間,何盛就跟劇務組的負責人說,讓他跟付競住一間屋,連遮掩都不帶遮掩一下的,付競直接給拒了。

何盛加著付競的手機號,當夜裏就發送微信申請過來,付競在拒絕申請的那一刻,好像突然就明白了為什麽當初加林緒手機號搜不到了。

林緒是當老總的,平常名片兒遞得多,電話號說不準就讓誰給拿去了,就設置了禁止手機號搜索,付競一般沒什麽人找他,但現在為了避免麻煩,也學著林緒,設置禁止手機號搜索。

可微信不能發消息,信息還能發。何盛的經紀公司瞧著他有要紅的趨勢,派了不少人來這邊幫他打點,有時候會請全組吃大餐,何盛就會不時給付競發消息,問他喜歡吃什麽,喝什麽,付競一句沒回。

平常拍戲倆人其實也沒太多交集,因為目前為止,何盛的戲份都是曾式在改補,工作的時候,也就是一個在鏡頭前,一個在鏡頭後,普通的打招呼不可避免,付競能少跟他聊幾句就聊幾句。可何盛就總喜歡當著一眾人的面兒,一口一個“付編”、“付老師”,笑呵呵的拿著劇本臺詞向他討教。

工作的事兒沒法拒絕,付競就挺想不明白,他究竟有什麽好的,明明是一個三十六的老男人了,還被一個小自己五六歲的人盯上,而且這人他根本就不熟,更不想跟他討論一丁點關於感情的事兒。

也不知道是演的,還是何盛脾氣就真這麽好,在劇組這麽多天,付競就沒見他發過火,哪怕是被元平當眾臭罵最狠的那一次,他面上也依舊帶著笑。

他一笑,他莫名就煩,說不上來的那種感覺。因為蘇姿被罵的時候會哭,會偷偷的躲起來鬧脾氣,何盛不會。

演藝圈存活不易,何盛被潛藏多年,也算是走過一遭辛酸血汗,人心棱角被磨平了,也就凡事無堅不摧了。

林緒也會很溫柔的笑,但天生自傲雍容,他再平和,再放低姿態,只要情緒稍微一轉,那就是寒芒畢露,刺骨錐心,威懾十足。

何盛溫柔的笑,演技精湛,一副面具戴著數十年就會粘在了臉上,喜怒哀樂全是一個微笑,就像是陰郁的小醜,笑也是悲,悲也是笑。

付競不知道別人能不能瞧得出來,反正他見了像何盛這樣的人,覺得很不舒服,但又有點同情,人是種情緒覆雜的物種,他只想離這個人遠點兒。

元平嗓子不舒服,聊完之後打完招呼就去吃飯了,付競起身,想跟著元平一起走,被何盛遞過來的酒灌給攔了一下,沒接。

“付編就這麽討厭我啊?”

何盛聲音帶笑,總是一副脾氣很好的樣子,他穿的還是戲裏的衣服,土藍襯衫褂,下頭一條沾著灰的掉色大短褲,為拍戲刻意被曬得黢黑的臉,扮醜顯村兒,不過沖人笑得時候,還是有幾分底子在的。

“不好意思,”付競挺客氣的朝他點了下頭,又要走:“我現在不想喝酒。”

“那聊聊總行了吧?”

何盛把酒灌放回擔子裏,直接坐在了河邊上,招手示意付競一起,笑著勸道:

“付編,我承認我對您有點什麽想法,我也為我的想法做出過努力了,但您要真不願意,我也沒想強求,大家都是成年人了,記仇沒意思,元導這電影,我看著得拍到九月底了,後邊我的戲都是您寫的,不管是我們前些天怎麽樣,以後還有兩個月要一起過,我希望我們私下裏可以和諧一點。”

付競沒坐過去,說:“我覺得,就之前何先生對我的冒犯程度來講,我們只需要保持現在這種狀態就可以了。”

“付編,”何盛笑:“人有很多種感情,我喜歡您,別的做不了,交個朋友還不行嗎?”

“不行,”付競搖搖頭:“我不想交你這種朋友。”

“是嗎?”何盛笑著打趣:“付編是怕跟我接觸多了,也會喜歡上我吧?”

“你想多了,”付競瞥他一眼:“我有愛人。”

“愛人?”何盛一怔:“您不是沒結婚嗎?”

“我結沒結婚好像跟你沒關系。”

何盛凝了凝眉,沒說話。

付競瞧著他這副模樣,心情微松,他從兜裏摸了根兒煙叼上,護著火點上煙,說:“但如果你非要一個確切答案的話,我很樂意告訴你,我愛人姓林,溫柔又有修養,是我見過這世上最完美的人,我從大學那會兒就喜歡他,十七年來,沒一刻變過。”

何盛仰頭,看著眼前人在說到那人時微揚的嘴角,還有那輕吐煙氣時輕動的下顎。

他粗糙麥色的皮膚,在燦目日頭的照耀下性感又有質感,刮凈的下巴上餘留著淡淡一層青,無形散發著成熟男人荷爾蒙的氣息,何盛視線掃過他微張幹燥的嘴唇,定格在他口中叼著的細煙的微濕濾嘴上。

目光停留幾秒後,何盛起身,對付競歉然一笑,語氣真摯:“抱歉,付編您該早點說的,不然我也不會鬧這麽大的誤會。”

“只是覺得沒必要。”付競語氣也和緩了點。

“付編,真是不好意思,之前多有得罪,”何盛滿臉慚愧的伸出手:“我為我之前的冒犯行為感到抱歉,現在既然話說開了,我之後就不會再打擾您了,您看咱能不能摒棄前嫌,握手言個和?”

“握手言和就算了,”付競離開時還算欣慰,習慣性擡手拍了下他的肩:“我也收回之前冒犯過你的話,以後好好拍戲吧。”

“好。”何盛目送著人遠離,把手搭在了剛才被拍過的肩上,笑了笑。

作者有話要說: 紮血泡那個事兒,我爸教的

幾乎每年夏天,他喉嚨裏都會起血泡,天太幹,我爸抽煙又特兇,就喜歡用這個最簡單粗暴的方法

嗐,對於男人和男孩這兩個概念,我就是從他教我抽指甲蓋兒這事兒開始區別的

(那什麽,我不抽煙,只是小時候我喉嚨裏也長過血泡,我爸就打算用這個法兒拯救我,還哄我,說指甲蓋兒是蛋白質,吃了能美白,結果一點用都沒有,可能這法兒只對他一個人管用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