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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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點點的風吹草動,都能讓她長籲短嘆,感懷傷時,來探病時基本上也是這種說一句嘆三聲的悲戚狀態,是以陸家上下全憑老管家在理事,各院則有主事嬤嬤照看。

而且陸家明明是商戶,大姑子陸思靜卻嫁給了文華殿大學士,小姑子訂的親則是戶部郎中家,二哥陸思恭也曾有過親事,對方還是大理寺右少卿的妹妹,雖然幼時腿疾,不良於行,但是貌美如花,素有慧名,本來也是一樁紅袖添香的美談,只可惜一次出行路遇劫匪,為保清白跳崖而死,陸思恭為了這位尚未過門的媳婦,發願守喪五年不娶,據說當時感動不少姑娘想要代嫁。便宜夫君陸思齊娶到的也是我這個將門之女,雖然是因為五十萬石糧食。

四弟陸思毅倒是整日流連花叢,大概也缺不了添香紅袖、知己佳人。

至於山羊胡大夫的長期飯碗——五弟陸思信,按照我的理解,應該是病態羸弱的模樣,比如說有一副蒼白憔悴的面容,撈起來琵琶骨鏗然作響的嶙峋弱體,一邊咳嗽,一邊不勝涼風的嬌弱,這才不枉常年帶病的形象。

但事實是,那個面色紅潤,舒然愜意的在涼亭中喝茶的人,就是陸思信本人。一暈陽光打在他的臉上,半瞇著的眼睛,神情倦懶如一只午後的貓。

他看到我,喝一口茶,慢悠悠的說:“三嫂,你不像一個失憶的人。”

“五弟,你也不像一個有病的人。” 我在他身邊的石凳坐下,也慢悠悠的回答,一邊欣賞亭外一眼汩汩流淌的泉水,泉邊還有一塊黑黝黝的石頭,上面用陰文刻著“聽濤溯玉”四字。

陸思信忽的一笑,明晃晃的牙齒閃了我的眼:“三嫂,我帶你看一件好東西吧。”

我正好閑著沒事,於是點頭:“好啊。”

陸思信帶我去的地方,是書房,而且還是陸思齊的書房,只見他熟門熟路摸進裏間,三兩下打開一個小格,就取出一個卷軸來。看他的動作,分明前期“演練”過多次。

我疑惑的看看他遞到我手中的精致雲紋卷軸,又瞅瞅他得意的笑容。

“三嫂,打開看看。”

我依言解開象牙扣,徐徐鋪展開,是一副畫像,一副年輕女子的肖像,畫中人明眸善睞,楚楚有致,很明顯,不是我。

陸思信在一旁目不轉睛的盯著我的臉看,好像要盯出一朵花來,我也就回視他,臉上明明白白寫著“求解答”。

陸思信似乎不太滿意我的表現,頻頻示意我多看兩眼,還問我:“畫中人如何?”

我如實說:“是個美人。”

陸思信提醒我:“這是蔣清玉,和容玉珠並稱齊東雙玉的蔣家幺女。”

“齊東雙玉?我之前聽說我妹妹和泰安公主並稱齊東雙姝啊。”

“既有雙姝,也有雙玉,並稱齊東四美。”

又雙姝,又雙玉,又四美的,把我搞糊塗了,如果說之前齊東雙姝是因為泰安公主的皇室威儀和我的反襯,這個齊東雙玉明顯就有些用名字湊雙數的嫌疑,一個蔣清玉,一個容玉珠,可不就是雙“玉”麽?不過我最大的疑問是——

“為什麽都是齊東?齊東雙姝,齊東雙玉,齊東四美,那齊西呢?”

我剛一提問,陸思信興奮的臉色就轉郁悶:“你就問這個?難道你不關心我三兄藏著這幅畫卷是什麽意思?”

我眨眨眼,奇怪的看著他:“那是陸思齊的事情,跟我有什麽關系?”

陸思信一副不能置信又頗受打擊的模樣:“真是不好玩。”

“為什麽是齊東啊?”我十分有求知精神的繼續問他。

他沒好氣的看我一眼:“因為齊西根本就不用統計。”

我不滿意這個抽象的答案,繼續問:“為什麽齊西不用統計?”

陸思信已經把卷軸放回去,踱著腳步往外走,一邊懶洋洋的回答我:“因為齊西美人太多,數都數不過來。尤其是一個鳳陵城,盛產美人,城中之人,不論男女老幼,各個風姿萬千,至今仍有美人城之說。”

我本來以為可能是齊東和齊西審美觀大相徑庭,不可並列而言,亦或是齊西實在人才貧瘠,完全不予考慮,熟料得到的竟然是這樣一個答案。

“那就是說,齊東四美放在齊西,根本就不夠看,所以才不敢與齊東並提?”我也隨著跨出書房。

陸思信腳步一崴,回轉身要笑不笑的古怪看我:“三嫂,我忽然發現你很不一般,很……風趣。”

對這個評價我不置可否,於是也客氣回道:“五弟你也很特別,很好玩呢。”

陸思信咧了嘴,在陽光下閃他的牙齒:“哈哈,以後別喊我五弟了,叫思信或者寅初都行,寅初是我的字。”

我點點頭:“好啊,你以後也別叫我三嫂了,就叫深深吧,我不記得有沒有字了。”

於是我們相視一笑,就這樣在偷窺便宜夫君書房的過程中締結了友誼。

若是有人此刻看到我們,一個破頭不久,一個常年帶病,卻精神奕奕的在一塊闊步聊天,一定會稱讚山羊胡大夫醫術了得。

當時,我以為我是給自己找了一個志同道合的搭子,結果卻發現攤上了一個甩不掉的麻煩。

作者有話要說:

☆、六、故人

我就是與陸思信同探陸思齊書房的當天,認識賣豆腐的老漢的。他挑著扁擔在後院立定,罩子一掀,就用那板白嫩安詳的水磨豆腐勾引了我,我搬了把矮凳坐在院門邊,聽他用一把粗糙厚重的聲音講陸家新婚夜的事情,講外面的傳聞,講宸恒皇宮裏的種種八卦消息。

比如:大齊現在是雙王攝政,四家分權,雙王即是先帝的兩位弟弟,閩信王和淮海王,四家是指鳳、玄、卿、澹,四大世家,本來攝政王是閩信王,但是淮海王自動自發從封地趕來“輔佐”幼帝,於是哥倆好的把持了整個大齊朝政,從幼帝8歲把持到28歲,還是不撒手。四大世家自恃根基厚重不可輕移,遂也只把大齊天子當個孩子哄,各自撈各自的好處,沆瀣一氣。

看來,當年的幼帝大概已經被圈養成了一只溫馴的小綿羊,發不出半點抵抗之音。

反倒是與居淺淺齊名的泰安公主,以立功績碑的方式動員世家和官員捐款捐糧,拉攏親眷女貴慈善義演,解了西北饑饉,於百姓之中有很好的聲望。

我一邊聽著八卦,一邊就讓豆腐老漢劃出兩方白凈水潤的嫩豆腐,自己品嘗之餘,還不忘讓人往陸思信的院子送去一方。據說豆腐有寬中意氣、調和脾胃、養生益壽的功效,適合“常年帶病”的患者。

正在用晚膳,吹著嫩滑的豆腐準備入口,陸思齊就來了,依舊是冰塊一樣的臉。我一口咽下豆腐,在他說話前搶先道:“氣不吃飯,餓不說事,我現在正餓著,有事等吃飽飯再說,斂心,添雙筷子。” 和陸思齊在一塊,臉皮倒是越練越厚實了,那冰刀般的眼神再怎麽紮也都沒影響食欲。

本來打算說完就走的陸思齊,看了看浮在乳白色湯汁裏的滑嫩豆腐和鮮美魚肉,一聲不吭的坐了下來,食不言,只管吃。

吃完凈手漱口,陸思齊說:“你可記得澹公子?”

我問:“四大世家的澹家?”

“你記得?”

我搖頭:“不記得。”只是剛好聽豆腐老漢提起。

陸思齊皺眉看看我,似乎在疑心我話中的可信度。我發現,自我失憶以來,很多人都喜歡看我的臉,好像我的臉上開著花一樣。

“澹公子同二哥頗有交情,這次來部分也是為居淺淺之事……”

我忽然靈犀一動:“你是要我假扮成居淺淺騙那個澹公子?”

陸思齊猛的一歪,差點沒把頭磕在茶杯上:“別胡說!誰讓你扮居淺淺了。”坐定之後又說:“讓你扮,你扮的了麽?”說話時微微揚起頭,神情中帶著一絲揶揄。

我一想,是啊,居淺淺琴棋書畫樣樣皆精,居深深只會縱馬揚鞭,好像是有點勉強。只是剛剛似乎能捕捉到一星半點,但又似是而非的東西。

“那要我做什麽?”

陸思齊撐著額頭:“你什麽也不用做!澹公子來也不過是問些尋常之事。”

我答應下來,陸思齊就回他的書房了。

聽凝想說,這位澹家獨子與居淺淺有些淵源,澹公子還有意迎娶淺淺。

我說:“澹家沒有同意?”

凝想驚訝:“大姑娘記起來了?”

我搖頭:“猜的。”既然凝想都說他是澹家獨子,想來四大世家之間是有些鴛盟的,不然也該選其他位高權重官宦世家之女,以居家目前的情況,淺淺要進門,需得把外公從墳裏挖出來才行。澹家會同意也是見鬼了——而且剛好那鬼還是被挖出來的外公,澹公子身為獨子,背負的自然也比旁人多,到頭來選擇責任還是美人,一目了然。

我納悶的是,這位澹公子是不是準備拿我的臉睹物思人?

我猜錯了。

因為這位與淺淺有舊的澹公子說:“半月之前,我曾收到淺淺的信。”淺淺,是半年之前失蹤的。

不知為何,盡管從別人口中知道自己的雙生子妹妹失蹤,我似乎從未真的擔心過她有不測,就好像她是暫時離開,譬如去登山冶游、進香拜佛之類的,只是時間長了一點而已。

此刻拿著那張薄薄的信箋,我從頭到尾看了三遍,信很短,只是說自己一切安好,毋需擔心,信中還言及,要笑如公子能照拂我一二。笑如即是澹逸雲澹公子的表字。

信上的小楷,骨肉勻亭、秾纖得中,婉媚娟秀之中又有雅正絕俗之氣,看上去有幾分熟悉。

至於為何信箋到了澹逸雲手裏而不是我手裏,我又本能覺得淺淺她知道我能察覺她的境況,又或者說,是雙生子之間的第六感?

出於禮貌,我仍舊說:“謝謝澹公子。”

澹逸雲含笑言:“深深,你同淺淺一樣,喚我笑如即可。”

憑心而論,澹逸雲面容清雋,豐神俊逸,唇角掛著一抹溫和的笑意,看起來平和可親,自然生發清貴之氣,卻沒有半點世家子弟的孤高自傲。

這樣的人,任誰都討厭不起來。

他初時見我時,似乎有些怔忪和迷惑,怔忪大概是因為我這張和幾乎一樣的臉,迷惑大概是因為我看上去不像個失憶患者。舉凡失憶者,總該有些愁眉苦臉、茫然無助或是焦躁狂亂、歇斯底裏的癥狀,不然總該迫切想要知道自己的過去。上述種種,我都表現的不太合格,連思信也說過我不像失憶的人。

我覺得吧,想不起來的記憶就好比身上的贅肉,你說它有用吧,它可以禦寒、扛饑,還耐摔,可要是一不小心已經甩掉了,似乎也不用那麽操心,因為該長的肉還是會長出來,該有的記憶也會因時間生發出來新的,沒什麽值得大驚小怪的。

這話我沒對任何人說過,也不會告訴澹逸雲,我只是問他:“笑如公子和淺淺是如何相識相交的?”

澹逸雲沈默了一小會,然後舉著杯子略擡了頭說:“相識是在郡王府的瓊芳宴上,她彈了一曲《洞庭秋思》,秋意潺湲、西風盈袖,拔得了頭籌。席上諸人都在說居家淺淺,才貌雙全。”

“相交是在看百戲的那天。” 他說的很慢,仿佛陷入回憶之中輕語低喃。

他說,那天的百戲很熱鬧,跳劍舞輪、升竿擲繩,觀者眾多。在人群中,他一眼看到淺淺,似乎正和我說著什麽話。有兩個彩衣艷服的女子,在我們身後的半空中表演繩伎,在繩上從容俯仰,錯身而過。

他正要上前,恰時,有壯漢吞酒吐火,人群驚叫而退,他也跟著後退,再定睛時,那裏已經只站著淺淺一人。他走過去,含笑喚了一聲,淺淺回首,秋水般盈盈動人的眸子裏閃著星光,也帶著錯愕和驚訝,仿佛忽然墜入人間因而受驚的仙子。

“那個時候,我才覺得,這是淺淺,是郎家的那個淺淺。”澹逸雲捧起茶杯,飲了一口。

這倒是很出乎我的意料,澹逸雲喜歡的,不是居淺淺的端方明麗、氣質出眾,而是她受了驚的模樣。我有些懷疑澹逸雲在澹家是不是綾羅綢緞挑花了眼,忽然看中一匹天然料的麻布。當然,如果是淺淺,也應該是一匹透氣清爽,柔軟舒適的印花麻布。

“那居深深呢?居深深是一個怎樣的人?”第一次遇到陸家以外的故知,我忍不住想要探究。

澹逸雲又沈默了一小會,然後舉著杯子略低了頭說:“深深的話,總是穿著紅色……就像你現在這般,她的下巴很尖……”他說的也很慢,仿佛帶著幾分猶豫和尷尬。

我看看自己身上的朱衣,其實我也不覺得自己有多喜歡紅色,可是衣箱裏的衣服一水的大紅、玫紅、橙紅、淡紅、銀紅,連披風也是猩紅色的,我也就只好每天換著花樣“紅”了。

至於下巴,我的下巴尖,沒道理淺淺的就是圓的,澹逸雲若是只記得我的下巴,唯一的可能性是,我從前是高昂著頭,擡著下巴看人,乃至於臉上立體效果最明顯的就只剩個下巴。

澹逸雲這麽說,我也理解,他既然喜歡淺淺,那麽縱然我們倆人長的一模一樣,他也是一眼就看到淺淺,不管她是端方明麗還是受驚仙子,然後才註意到另外一個穿紅衣服的相似女子,所以,他大概未曾真正關註過居深深,更別說了解了。

澹逸雲略帶歉意的朝我笑笑,依舊是清俊和熙的貴胄公子。

我也無所謂的沖他笑笑,就像澹逸雲說的“深深與從前不大一樣了”,此刻的我,是真的不甚在意。

二哥和澹逸雲倒真的關系不錯,稱呼用的都是“笑如”、“松泉”的字,彼此熟稔。我與澹逸雲這邊剛剛結束交談,二哥陸思恭就過來尋澹逸雲。

一個清貴天成,另一個溫潤儒雅,從背影看,賃的是一對翩翩佳公子。嗯?一對?

作者有話要說:

☆、七、看戲

那天以後,澹逸雲還時常在與二哥陸思恭的書信中附帶提到我,二哥也就時常規勸便宜夫君陸思齊搬回院子,以至於陸思齊以為我在背後打小報告,對著我的臉色又難看少許。不過他的冰塊臉,零下十二度和零下十五度,也沒有什麽區別。

陸思信還是會在閑暇時同我說些陸思齊和蔣清玉之間郎才女貌、鶼鰈情深的故事,見我沒有什麽反應,又進一步讓我現場觀摩。

我就奇怪我與陸思信的院子走動不過一刻鐘,為何聊天地點要選在江濱的廣和樓。

雅間裏,陸思信詭詭秘秘的指著不遠處一叢蔓枝粉薔薇,問我:“好看麽?”

那時剛剛下完一場雨,遠山如畫、碧空如洗,我順著他的手指就看到粉色薔薇花叢半掩之中有一對璧人,男的,是便宜夫君陸思齊,女的,是那日在書房看到的畫中女子蔣清玉。

在雨後的婆娑花影之中,兩人相對而立,情愫潺湲,無端便有一種煙濕溫婉的氣氛,看起來,倒像一幅年代久遠的壁畫。

初時我驚訝於冰塊臉居然還有如此清透明亮的表情,十分認真的觀摩了一炷香的時間,最終意興闌珊:“男的太不主動,女的太過矜持,這都老半天了,連手也沒牽一下。”我下結論道,“發展太慢。”

陸思信托著腮的手一滑,下巴嗑在手肘上,“居深深,你到底有沒有意識到那個正在偷情的是你家夫君啊!”

我看他一眼:“還是你三哥。”

他回瞪:“我三哥不管娶誰都還是我三哥,可你就不一樣了,他要是娶了蔣清玉,你就不是我三嫂了。”

我尋思著這話挺對,一時嚴肅問道:“這麽說我現在是被戴綠帽子,將來連綠帽子也沒的戴?”

陸思信默。

我繼續蹙眉說:“這不太好,思信你說,綠帽子和我的紅衣服配麽?”

陸思信的腦門直接拍在了桌子上,“啪!”一聲,我都替他疼,不過開個玩笑,至於麽?

陸思信擡起發紅的腦袋,恨恨的說:“到底是哪個說居深深刁蠻任性、驕縱無禮的,你根本就是不按牌出牌!”

我點頭:“我也很想知道是哪個人說的。”靶子樹的這麽高。

正說著,就聽到外間有人聲喧嘩,我和陸思信從雅間出來,就看到四弟陸思毅和一群人正在喝酒行令,囔囔著要以每人眼前所見,說出一個樂器的名字。

有人說:“遠望漁舟,不闊尺八。”正好江面上徐徐撐來一條漁船,而尺八是一種樂器。

輪到陸思毅,他先灌下滿滿一盒酒,然後踉踉蹌蹌走到扶欄邊,朝著外面狂吐起來,吐完,回身說:“憑欄一吐,已覺空喉。”說完“咚!”的一聲倒在地上,箜篌也是一種樂器。

我覺得有趣,也走過去說:“豪飲滿斟,重錘方響。”方響亦是樂器,陸思毅那一下敲得可比陸思信重的多。

眾人皆看我,除了地上躺著正醉生夢死的陸思毅,臉上各個帶著或驚或疑的表情。

我也奇怪,難道不對麽?我覺得自己對的挺工整的啊,平仄仄平,仄平平仄,豪飲對重錘,滿斟對方響,既是即景,又有樂器,沒什麽問題啊?

一旁陸思信扯了扯我的袖子,又指了指腦袋,眼神示意:“你今天磕了什麽藥?還是剛剛受刺激了?”

我恍然大悟,原來沒有問題就是最大的問題,大概居深深能行令就好比“何不食肉糜”的晉惠帝開倉放糧一樣,有悖史冊。難道“我”以前就那麽基準線以下?連行個令也都要一驚一乍的?

待他們看到我身邊站著陸家小五陸思信時,又都一副了悟的表情。我立時明白他們以為陸思信是替我“捉刀”之人,這就是做人太失敗的下場。

我與陸思信一左一右挾了陸思毅回到陸家,小姑子陸思敏一見到我們就發出一聲驚呼:“哥!你怎麽了?”同為庶出的陸思敏同陸思毅是一母同胞,感情自然深厚些。

聞她驚呼,我才發現,由於我和陸思信施力不均,一左一右,一前一後,硬生生把陸思毅拗成了一個詭異的癱瘓病人的造型。

另一邊的陸思信也是臉色泛紅,上了一層油彩似地,他把陸思毅放下,隨意的扇了扇臉:“這天氣,越來越熱了。”之後就在山羊胡大夫來之前偷偷溜了回去。

山羊胡大夫不愧是家中常備的良醫,不管是頭破血流還是酒精中毒都能順手解決了。

小姑子陸思敏臉兒圓圓的,眼睛大大的,似乎驚魂甫定的輕拍胸口,又很快鎮定地向我道謝:“麻煩三嫂和五弟了。”這時候,陸思信已經跑的沒影了。

我趕緊擺擺手:“這本來就沒什麽的,不過順便而已。只是酒喝多了傷身,四弟還是適量而飲為好。”這話就是所謂的客套話,一般整日泡在酒缸裏的人,基本上都是有些原因的,比如嗜酒如狂,又比如借酒澆愁,不管是哪一種,都不會是一兩句話喝酒傷身的話能勸的過來的。

我抿抿唇,又說:“而且,我還要謝謝四弟他給我送來的孤挺花。花很漂亮,四弟他是個體貼良善之人。”這句是真心話,那些孤挺花並不好找。

小姑子陸思敏微紅了眼圈,欲言又止。

我忽然覺得自己又不幸踩中了什麽悲情點。

那天夜裏,夜色中流動的笛音仿佛月光透過窗格切出的孤單幽昧,我幾度昏然欲眠,反覆握緊手中的瓷碎才得以保持清醒。

等到笛聲慢慢消融、止歇,我小心避開斂心和凝想,啟門而出。

月色下的醉香含笑影影綽綽,濃密樹冠之中有簌簌輕響和低低的笑聲:“你來了。”那聲音既不吃驚也不在意。

因為葉枝茂密兼之月色清淡,我轉了一圈才找到樹上的人。我一直假想那樣清越透明到近似月光的笛音,吹笛人必是個白衣飄揚的絕俗之人,清冷之中又帶著朦朧如幻的神秘,手持一管通體泛冷、並無裝飾的紫竹長笛。背景不是簇簇盛開,搖曳生姿的龍膽花,就是自在無狀、清艷怡人的紫露草。

我又猜錯了。

在醉香含笑的枝椏上倚樹而立的男子,穿著一身方便夜行的黑衣,墨發束成一條長辮擱在胸前,眉眼彎彎,臉頰一側帶著孩子氣的酒窩,一時分辨不出是十幾歲還是二十幾歲,但看起來就像一個人畜無害的清俊兒郎。

他的手中持著的,不是通體泛冷的紫竹長笛,而是僅有手指長短的灰色骨笛,賣相上次了一等。

他說:“我是誰?”似笑又非笑的表情。

我下意識的挑起額發,給他看右邊的傷疤:“我撞到了頭,什麽都忘記了。”

他的目光落在我血跡斑斑的右手上,那是反覆握緊瓷碎留下的傷口,也是保持清醒最有效的方式,幾日前我就打碎了一個杯子,將瓷碎藏於玉枕之中。清醒或是不清醒應該是我自己的選擇,而不是他人的控制,我當時是這麽認為的。

樹冠之中落下一個小小的青色瓷瓶,然後是一個葫蘆,再有一封油紙包。我像小雞啄米一樣,蹲了身子一個一個撿起來,油紙包裏是棉布,葫蘆裏的是酒,青色小瓷瓶裏的東西黑乎乎的,大概是傷藥,嗅了嗅,沒什麽氣味。

隨身帶著傷藥的,基本上有兩種可能,一種是需要救死扶傷的,比如大夫;另一種是需要出生入死的,比如戰士,再比如,殺手。

我倒了些葫蘆裏的酒到右手上,忍不住嘶一聲,樹上的人似乎饒有興味,在枝蔓上蹲下來仔細看我處理傷口,我問他:“我們是不是很熟?”說話的時候,我已經將小瓷瓶中黑色的膏狀物體抹在細小的傷口上,清清涼涼的,緩解了剛才酒帶來的刺痛。

“你說呢?”他輕輕一旋身,雙腳勾住樹丫,人已經倒吊下來,像一只碩大的蝙蝠,拖著一條長長的辮子尾巴。他的手上,抓著一大把樹葉,紛紛揚揚的落在我的頭上,身上,只除了右手,伴著安靜的“沙沙”聲,他說:“我叫英翰,雎鳩英翰,不要再忘記了。”

作者有話要說:

☆、八、年少

他說:“我叫英翰,雎鳩英翰,不要再忘記了。”

“英翰……雎鳩英翰。”我輕輕的念著這個名字,手上仍舊未停,將棉布笨拙的纏繞在手上,鼓起一個形狀奇怪的包,看來我不擅長處理傷口。

有一只手從上面垂下來,將我的額發拉起:“你想不想,恢覆記憶?”

我擡起頭,一瞬間有些茫然的看著他,然後握了握受傷的右手,認真道:“我不知道。”

繼續想了想,又說:“不能說不想,因為失去記憶總歸是有些不方便的。”

“比如?”

“比如吃麻婆豆腐的時候,不知道自己喜歡的是不辣、微辣還是麻辣,或者吃餃子的時候,不知道是要選芹菜豬肉餡好,還是蝦仁蘆筍餡好。”

倒吊在樹上的英翰來回晃蕩著,吱吱的,老鼠似地笑聲從他口中發出來。

我不理他,繼續說:“但是也沒有特別的想,雖然別人會說起我的從前,仿佛告訴我,我應該是個怎樣的人,但是如果我是我,為什麽我要做別人口中的我,我做我現在的自己,有什麽不對麽,無論如何,我還是我,不是麽?”

黑色的身影不知何時無聲無息的落在地上,與我咫尺之遙。

英翰說:“你還是同從前一樣,沒有變。” 深邃的眼睛裏浸著滿滿的月光,臉頰一側有孩子氣的酒窩。

我第一次聽到這樣的評價,自一個夜半吹笛的黑衣人口中。所有人都說我同從前不大一樣,就連身邊親近的斂心和凝想,也如此認為。

他說他叫英翰,雎鳩英翰,他有孩子氣的酒窩,用輕松熟稔的口吻與我說話,在我使用傷藥時,我已經選擇相信了他。但這是危險的,因為那雙眼睛,雖然浸透了柔和的月光,仍然是肉食性動物的眼睛,恰如獵豹。

第二天,斂心和凝想依舊無所覺,只是雙雙驚訝於我受傷的右手,但著眼點略有些區別:

斂心:“姑娘怎麽弄傷了手?”

凝想:“大姑娘你怎麽包紮成這樣?”

在山羊胡大夫給我重新清理、上藥、包紮的時候,我心想,是不是該向老管家提議給大夫多長點工錢?近期工作量有點大。

事實證明,我多慮了,此人精明老道,很快就把雎鳩英翰給我的傷藥寶貝似地拐走了,嘴裏念叨著:“想不到居然還有邱老的藥流傳於世。”

我想問問邱老是誰,他已經腳下生風的出了院門,果然半點看不出已經六十開外。

小姑子陸思敏也過來看我,大概是因為前日之事,陸思敏與我的關系有了突破性的進展,由見面點頭打招呼,到拉著我的手跟我講陸家的事。

小姑子陸思敏稱呼陸思毅的時候是“我哥”,稱呼其他人的時候是二哥、三哥、五弟,倒不是說她與其他兄弟關系不好,只不過是一種習慣,血緣之下的習慣。因為唯有陸思毅和陸思敏是同父同母。

她說到陸思齊討厭我的原因,是在少時就深受吾害,留下了心理陰影。

“三哥少時到居將軍府上三次,每次都很慘。第一次是被咬的滿臉滿身的紅包回來的,第二次回來的時候一瘸一拐的,好像是被將軍府的狗追的,第三次更是因為落水生了一場大病。”

陸思敏說的時候,我腦中好像有些模糊的印象,小小少年的陸思齊,紅腫著一張豬頭臉,用都快哭出來的表情喊:“居深深,你出來!”我擰了擰臉才不至於笑出來。

另外還有些其他的畫面一閃而過,兩個小姑娘,一個在桑葚樹上采摘,另一個在下面接住摘下來的果子,桑葚的汁液染紅了手指和臉,那那是兩張一樣的臉。

陸思敏還說:“那次三哥從昏迷中醒來以後就無論如何不肯去居將軍府了。”

看來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陸思齊的臉也不是一天凍成的。這樣一來,我反倒覺的虧欠陸思齊些什麽,小時候被我整的那麽慘,長大了還要被迫娶我,和心愛的蔣清玉姑娘更是花前月下也不能把手兒牽,換做任何一個人態度都不會好看到哪裏去,陸思齊也不算那麽糟糕了。

我倒是想補償點什麽,比方說讓出自己現在陸家三少夫人的位子。本來這事,無可無不可,我和陸思齊除了怨懟,沒什麽感情基礎,離開也沒無甚關系,不,大概總有一天是會離開的,只是現在,還不到時候。

一來記憶缺失,不能妥善的安置出路;二來我隱隱約約覺得,似乎還有些未盡之事。

總之,陸思敏與我說了許多,可我卻不能報以同樣豐富的回憶,就連那模糊的過往畫面也是在她的敘述中隱隱閃現的。

沒辦法,只好“投我以瓊瑤,報之以豆腐。”

這以後再買豆腐,就給陸思信切一塊,給陸思敏也切一塊。據說豆腐還有些養顏美白的功效,對未出閣的姑娘也是有好處的。

一來一往時間久了,她被我的豆腐打動,甚至提出要帶我去參加親密閨閣聚會,級別似乎高於一般淑女之間尋常交際。三天後就有這樣一場親密閨閣聚會,東道主是容玉珠。

這個名字很是耳熟,我略一想,不就是與蔣清玉並稱的齊東雙玉中另外一“玉”麽?看來陸家的人挺有眼光的,哥哥看中蔣清玉,妹妹結交容玉珠,雙玉兼收。

不過最後到底是沒去成,原因是華章郡主主持的瓊芳宴開宴在即,各家女子都全身心投入到瓊芳宴的準備中去,無暇再組織參加閨閣小聚會了。

瓊芳宴,顧名思義自然是眾多才子佳人聚集的盛宴,兩年一屆,基本上可以看成是年輕男女的相親大會,女子各自展示最美好的一面,未出閣的要是看對眼的就可以上門提親了,已經出閣的要少一點,不過也可以給族中長臉。據說此風俗是從齊西蔓延過來的,華章郡主每兩年就會挑個好日子主持瓊芳宴,至今已經舉辦過五屆。

這樣的盛宴,自然不是人人都能參加,須得是美名在外,有一技可以傲人的。兩年之前,淺淺就是受邀參加瓊芳宴,憑借一曲《洞庭秋思》揚名齊東。

我捏著這張泛著淡淡天木香的雪白素箋,一臉困惑,為什麽憑著居深深的惡名也會有一張瓊芳宴的請柬?莫不是寫帖子的被眼屎糊了眼?這得有多大一坨眼屎,才能把居深深的名字寫在請柬上?

身邊的人明顯有和我類似的看法。

陸思齊以為我去參加瓊芳宴純粹是給三家丟臉——三家指陸家、居家和郎家——要我有些自知之明。我聽懂他的潛臺詞是:人蠢不是問題,但不要撞上去給他人看笑話。不過就我看,因為我拿到了陸思齊沒有拿到的請柬,他是有些酸葡萄心理,就算葡萄沒有酸,他也會因為不能和同樣赴宴的蔣清玉眉來眼去心有不甘。

陸思信以為雖然我曾經人品爆發,在廣和樓中僥幸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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