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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個區區酒令,但畢竟底子太差,還是學習他裝裝病,混混日子為好。

陸思敏則表示,一定要去,死也要去。她和我一樣,是第一次拿到瓊芳宴的請柬,是以興奮異常,後來又補充說:“深深要是實在沒什麽才藝,就摹寫二哥的字好了,二哥的書法在齊東還是頗有名氣的。”

豆腐老漢動作嫻熟的劃出三方白嫩嫩的水磨豆腐,工整猶如漢白玉章,“書法大家啊,那得去齊西找。”

我好像聽到了齊東的哭泣聲。

作者有話要說:

☆、九、瓊芳

豆腐老漢依舊用那把粗糲的聲音說著坊間種種。

兩年前的瓊芳宴,居家二姑娘居淺淺以一曲《洞庭秋思》揚名齊西,洞庭秋水,騷人入夢。撫琴長吟,西風盈袖。大街小巷都在傳聞,四家之中的澹家獨子澹逸雲對居淺淺一見傾心,再見鐘情,恨不相逢未生時。為什麽?因為那時候居大將軍還在,能定娃娃親唄!

而與淺淺並稱齊東雙姝的另一位——久居深宮的泰安公主——因為年前賑災一事,深得民心,據說剛剛傳出要輔佐今上協理國事的消息,就得了重病,臥榻不起,宮中禦醫在各方詢問之下仍舊只能戰戰兢兢的搖頭,說是泰安公主連老天都垂愛,將要不久於人世。

我拎著豆腐,忍不住嘆口氣,自古紅顏多薄命,齊東雙姝,一個失蹤,一個臨終,還不如在齊西混個普通美人當當好。

此後數日,各忙各的,直到——

瓊芳宴當天,天氣晴好,鎏金碎玉般的明媚陽光鋪了一地。

陸家接到請柬的是陸思恭、陸思敏和我三人,但分別坐上馬車的卻只有二哥陸思恭和我,因為陸思敏在臨行前病倒了。主要是自她接到請柬後就出於神經高度亢奮的狀態,又是選衣服,又是挑首飾,還得星夜刻苦練習琵琶——我那時才知道陸思敏彈得一手好琵琶——於是在前一天晚上,終於因身體消耗過度高燒病倒。

燒的迷迷糊糊的還是紮掙著想去:“我明天就好了,我明天就能去。”

山羊胡大夫“啪”的把把一張綠色膏貼拍在她的額頭上說:“你明天好不了,你明天去不了。”一邊說,一邊得意的翹著山羊胡。

惡趣味!我只好握著陸思敏的手向她保證,盡量把所見所聞記下來,回來詳細描述給她聽,陸思敏這才止住了嗚嗚咽咽的抽噎。

我隨身帶著的是斂心,因為凝想和陸思敏一樣,前期過於激動,關鍵時刻不支倒地了——她是在準備隨身物品時跌掉的,扭傷了腳踝,紅腫一大片。於是連眼圈兒也紅腫了,可憐巴巴的看著我,我只能把向陸思敏做過的保證又向凝想保證了一回。

考慮到我現在篩子一樣的記憶,我覺得將所見所聞全部記錄下來覆述給兩個人,這雙倍的負擔有點沈重,於是又向四弟陸思毅借用了一只特別能學舌的鸚鵡,以備不時之需。

是以,我的馬車中分別是我、斂心和一只名為八爺的鸚鵡。

我身上穿著的,是凝想特別要求的,上面是百蝶穿花的琥珀紅長褙子,下面是石青色忍冬撒花留仙裙,頭上釵金簪銀,身上披珠掛玉。

斂心身上穿的,也是凝想特別要求的,上面是柳黃色玉鳥紋比甲,下面是煙霞色繡滿紫藤的襦裙,額前用小米珍珠繞了一圈以作裝飾。

比之八爺身上鮮亮明艷的毛羽和紅喙,看上去就像另外兩只大號的金剛鸚鵡。

一下馬車,就遇上了澹逸雲。澹逸雲會出現,並不奇怪,既然二哥陸思恭是文采出眾、素有美名的翩翩公子,物以類聚之下,作為世家子弟的笑如公子自然才情不會等而下之。

且不論二人容貌,光就氣質而言,也是宗廟瑚璉和階庭蘭玉,堪稱匹配。嗯?匹配?

“深深可有準備?”澹逸雲噙了淡淡的笑意問。

我的思路被及時打斷,遂誠實以答:“不知道該準備什麽,所以沒有準備。”

“沒有準備,沒有準備!”斂心手中的八爺在金色的鳥籠中十分配和的叫道。

斂心趕緊把鳥籠掩在身後,估計戳了八爺一下,它又跳又喊:“沒準備,沒準備,就是沒準備。”

我忍不住噗呲一聲笑出來,此八爺甚得我心,不知道四弟陸思毅是不是肯割愛。

從尷尬的斂心手中接過籠子,將八爺從籠中取出,八爺繃直了腿從我的手上站到我的肩膀上,撲棱兩下翅膀,得意的瞪著斂心。

二哥陸思恭是熟悉八爺的,所以擡手在唇邊輕嗽了一聲掩飾笑意,澹逸雲平和清雅的笑容不變:“無妨,深深不必擔心,屆時將名牌撤掉即可。”撤了名牌,叫不上號,自然不用表演。

我無所謂的將八爺腿上的銀鏈子繞系在我前襟的盤扣上,“思敏倒是讓我學二哥的字,不過我覺得二哥的隸書蠶頭磔尾、波勢俯仰,對女子來說過於寬博嚴整,不太適合。”

陸思恭有些奇怪:“你見過我的字?”

“在涼亭邊的石頭上,就是那眼泉水旁邊看到的,用陰文刻著‘聽濤漱玉’四字,藏了二哥的字‘松泉’,不是麽?”我理所當然的回答,聽濤松、漱玉泉,正好藏了松泉。

“三弟妹——”陸思恭頓了頓才說:“所言不差。”

澹逸雲則在一旁沈默的看著我。

恰時郡王府引路的童子恭敬行禮,遂男女分道,偌大的花園之中,已經支起一頂頂素帳,淡雅的馨香飄逸而出。我被引到其中一間素帳,引路的小童臨走前還回首多看了一眼我肩上的八爺,臉上是不盡的迷思——瓊芳宴帶鸚鵡是要表演什麽?

帳中一應物品俱全,皆是素雅之物,我喝著薄胎青瓷杯中的白露茶,正覺有些寡淡,帳外忽又進來一人,我一擡頭,就把口中的茶盡數噴了出來——

那個唇紅齒白、明快俏麗的丫鬟,分明就是陸思信,女裝的陸思信!

我的手指顫了顫:“思信……你”

陸思信一屁股坐下來,不等我說完就打斷道:“你想問,我什麽時候成了郡王府的女僮對吧?我自然是來看熱鬧的。”接著一口喝幹了整壺白露茶。

我默了默,其實我剛才是想說:思信,你終於要走上不歸路了麽?

八爺很優雅的轉身,用屁股上綠油油的毛對著他,一邊叫著:“看熱鬧、看熱鬧。”結合動作的意思是:看個屁熱鬧!

陸思信跳起來想嚇嚇它,豈料八爺又回轉身,撲棱著翅膀喊:“哎呦,官人折煞奴了!折煞奴了!”

盡管陸思信臉上變幻的表情很是好看,我還是忍不住側身笑個不停,四弟到底帶八爺學了些什麽啊,要知道這麽有趣,早就應該借來耍。

我一邊笑一邊制止一人一鳥的戰備狀態,“思信,你小心別引起動靜,讓人發現了。”若是陸家小五男扮女裝化作郡王府女僮的事情傳揚出去,他很快就會變成齊西,不,整個大齊的笑柄了。

陸思信又坐回去,哼哼唧唧的說:“哼,若不是因為某人太沒用,我至於麽?”

這下我明白他是想來幫我,心中不知道是該感動他的自我娛樂犧牲精神,還是該不滿他對我個人能力的高度懷疑?

賬外有人喊:“吉時到”三擊方響之後,又喊:“啟帳。”

於是各家的素帳都被打開,用銀絲絳束在兩邊,各家的閨秀少婦也都美目半垂,風姿各異的坐於帳中。

右面的少年公子們,待遇稍微差一點,一頂大棚,全擠在一處飲茶,不過這絲毫不妨礙他們的興致,有大膽的已經將眼光往左邊來回溜了兩三圈。

我往後挪了挪,不太喜歡被當成牲口挑選的感覺。八爺又一跳:“去他的,大爺我先喝了這杯!”

聲音脆亮,兼之四下安靜,所以一時傳播甚遠。

有人在交頭接耳的打聽,一聽到我居深深的大名,又立刻轉開了目光。

八爺,幹的好!回去餵珍珠小米。

一道視線落在我身上良久,我回視,一眼認出是我那便宜夫君的心上人,蔣清玉。她就坐在正帳之中,郡主主位的右側,左側那個美得仿佛薔薇花瓣一樣輕飄飄的女子,大概就是另外一“玉”容玉珠了。

蔣清玉發現之後,輕悄悄避開了我的回視。

相比起仿佛嘆口氣就能吹走的容玉珠,明眸善睞、楚楚有致的蔣清玉更擔得起“玉”字,前者看起來像是易碎的透明水晶。

作者有話要說: 小蝦米童鞋,八爺交給你,你可莫要後悔~

☆、十、比才

華章郡主四十開外,保養的精致得當,輕輕一點頭,郡王府的開宴舞就開始了。

先是拓枝舞,身穿鑲鈿羅裙、頭戴鈴鐺繡帽的女子在場中伴著鼓聲,扭動纖細的腰肢,金鈴鐺隨之叮叮作響,剛剛斂身輕拜,曲調渾然一變為蘭陵破陣曲,披甲執戈的男子健步而出,聲聲壯喝之下,往來突刺。鳴金收兵之時,又有香氣像桃花在早春的晨露中漸次舒展,極盡妍致。

聲勢奪人,的確精彩。

但接下來就像夫子點名交作業一樣,三個一組準備,唱到一個名,出來表演一個,漸漸變得無聊。

我打個哈欠,“思信,你過來,幫我擋擋,我瞇一會兒。”最近被凝想吵得睡眠不足。

陸思信不齒:“你居然打算在瓊芳宴上打瞌睡!”

我寬慰他:“沒事,我睡不睡瓊芳宴都照常進行,影響不了。”

陸思信瞪我:“是說你這輩子可能就這麽個錯誤的機會來參加瓊芳宴,還被你白白浪費掉。”

我繼續寬慰:“沒事,要來像你一樣扮裝也行。”

他被噎了一下,繼而不忿:“你不是答應思敏要一五一十的匯報麽?”

我調整一下姿勢,開始閉目養神:“沒事,有你和八爺在,雙重險。”斂心是指望不上了,她已經先靠著帳子休息了,沒辦法,最近幾天被凝想影響的,也沒睡好覺。

陸思信鬧情緒歸鬧情緒,到底做了我的擋箭牌。

……

兩年前瓊芳宴之後——

“瓊芳宴好玩麽?”

“也就這樣吧,我差點睡著了。不過,我遇到一件有趣的事。”

“什麽事?”

“秘——密!”

“那我也有一個秘密不告訴你。”

雙生子似是自那時起有了各自的秘密。

……

我正在半夢半醒的往事片段之中,忽然被陸思信推醒:“深深,居深深,你不是說的名牌被撤掉了麽?”

“是啊,笑如公子幫我撤掉的。”我摸摸臉,嗯,沒有口水,沒有眼屎,合格。

“那剛才怎麽會念到你的名字?而且還是在容玉珠和蔣清玉的中間!”陸思信張牙舞爪,完全失了“郡王府丫鬟”的矜持。

八爺很配合的叫:“居深深,居深深。”

我側了側頭,不禁想起剛才蔣清玉躲閃的眼神,喟嘆一聲:“女孩子的心事啊,就像一枝未成熟的蓮,包了多少青澀在裏頭。”

陸思信又瞪我:“這種時候你還學繼母!”陸家現任夫人多愁善感是出了名的。

我無語,男孩子的心事啊,就像彈得太過用力的琴弦,一不小心就崩壞了。

這時,美得薔薇花瓣一樣的容玉珠已經踩著輕飄飄的腳步上了臺,早有人將一把二十三弦的鳳首箜篌架在臺上。

纖素玉手撩撥琴弦,幽婉空靈之音頓起,一時寂寂。

箜篌需用雙手從兩面撥彈,難度較大,不易精熟。想不到容玉珠不僅姿容優美,而且年紀輕輕就有如此造詣,我大概明白陸思敏和她結交的原因了,雙方都對樂藝有著極高的追求。

“月既明,西軒琴覆清。寸心鬥酒爭芳夜,千秋萬歲同一情。歌宛轉,宛轉淒以哀。願為星與漢,光影共徘徊。”

“悲且傷,參差淚成行。低紅掩翠方無色,金徽玉軫為誰鏘。歌宛轉,宛轉情覆悲。願為煙與霧,氛氳對容姿。”

一曲畢,幽憐清渺之音徘徊不去。

我猶覺此曲傷情,陸思信已經在我眼前晃了晃手指:“到你了。”

果然,正帳主座之上的華章郡主表揚完容玉珠,就點了我的名:“居家深深,既是居淺淺長姊,定是柳絮才高、不櫛進士,今日不知展示何藝?”

這話太假了,換做是我,在舌頭上滾三圈都未必開得了口,但是華章郡主說了,而且還說的跟真的似的。

我出帳屈身行禮,問道:“有馬球和蹴鞠項目麽?”這個好像是居深深擅長的。

華章郡主保養得當的臉很是矜持:“……沒有。”就知道沒有,我只是想看看此婦反應,果然鎮定。

四周傳來零星的竊笑之聲。

不遠處,澹逸雲微微皺眉,似乎並未料到有此一出。二哥陸思恭也投過來擔憂的目光。

身邊陸思信擠眉弄眼對我暗示,嘴角咧開,無聲的說:嘶——嘶——嘶

我了悟的點點頭:“那就選書吧。”書,是書法。不同於歌舞樂藝。此項進行是悄然安靜,結束時也不過傳視一二,影響面可能比較小。

臺上正在準備筆墨紙硯,陸思信惡狠狠的盯著我,小聲說:“不是讓你選詩麽?我都準備好了。”一邊說一邊把小抄遞給我看,春夏秋冬、花鳥魚蟲,各種題材都有,用蠅頭小字分門別類的寫在一張帕子上,正反兩面,不細看還以為是芝麻紋。

我吃驚道:“我見你嘶了三聲,還以為你是叫我三思而後行呢。”所以思前想後,選了一個不聲張的低調項目。

“我還想說你死定了呢!”他不理我了,隨我自生自滅去。

我帶著八爺信步上臺,手指在筆海中各色毛筆上滑過,選定了一管短鋒羊毫筆。

徽州宣紙已經鋪開,用錯金搏獸銅鎮鎮住,宣質純白細密、紋理明晰,似乎是上品,可是寫什麽呢?

八爺從我的左肩撲棱到右肩,似乎對這種大場面有些不耐,我會心一笑,摸摸它油亮鮮艷的毛羽,執筆寫道:

勸爾莫移禽鳥性,翠毛紅觜任天真。

如今漫學人言巧,解語終須累爾身。

雖然右手傷口結痂仍未全腿,但並不妨礙書寫,只是宣紙上的楷書有些眼熟,骨肉勻亭、秾纖得中,婉媚娟秀之中又有雅正絕俗之氣,那是居淺淺的字,在寫給澹逸雲的簡短信箋之中,正是這種字體。

我歪頭看了看,將宣紙揉了扔到一旁,這個動作又引來陣陣竊笑和私語。

將短鋒羊毫擲下,自筆海中又取一管中鋒狼毫,這次用的是左手。

初時有些凝滯,很快就如行雲流水般舒暢起來,默寫完整篇的《心經》,又隨手加上一首五絕:

餘興撫秋風,流泉沾袖襟,

藝拙非悅人,獨調維養性。

收筆交卷,又帶著八爺信步而下。

陸思信和斂心在帳外迎候,一臉不忍的表情。我很配合的掩面哀戚狀,連八爺也縮了脖子乖乖蹲伏。

主位上的華章郡主,接過僮仆手中的宣紙,默視良久未語,隨後傳視左右。

很快,驚疑不定的目光聚攏過來,竊竊私語之聲漸漸突起,中間清晰的夾著諸如“怎麽可能?”、“這是居深深寫的?”、“居家深深竟然會書法?”之類的評價。這種狀態,很像廣和樓行令之後的後續反應,若非我大庭廣眾之下無人可以替代,大抵也會以為我找了什麽人捉刀代筆。

陸思信察覺後續發展並不如想象中糟糕:“怎麽回事?”

我淡定的告知:“我好像能寫幾個字,寫的大概還行。”

陸思信和斂心的表情也跟見了鬼似的,不可置信的看著我。

華章郡主最終點評:“點畫露鋒間跌撲縱躍、顧盼呼應,筆法奇麗。一首秋興五絕更是灑脫隨意,有魏晉風,甚好。”

右座的蔣清玉臉色有些泛白,左側容玉珠則是心不在焉居多,不過最奇怪的是華章郡主,居然微微露出了笑意。

想讓我當眾出醜的是她,看到我的字後愉悅的也是她。

婦人的心事啊,就像一張配比錯誤的藥方,在治不好和殺不死中間苦苦徘徊。

作者有話要說: *五絕是根據方丈記裏一篇隨筆隨便湊掰的,見笑了。

☆、十一、有疑

之後即是蔣清玉的才藝展示,她表演的是綠腰舞。

翠色舞衣長袖飛袂,娥叢小鬟輕盈有致。舞動間翩若蘭苕,婉如游龍,慢態繁姿,垂手旋轉之際宛如回蓮破浪,亂雪縈風。最後鸞鳳收翅,在場中開出一朵清艷絕倫的花。

精致曼妙。只可惜,兩年前蔣清玉的《綠腰》敗在淺淺的《洞庭秋思》,兩年後,又不慎被我的《心經》打了岔,倒不是說我寫的可以同二哥陸思恭相提並論,而是很大一部分人都分了三分神在“草包居深深筆走游龍”的事件中,不能全身心欣賞此舞。

是以,最終結果是容玉珠奪得魁首,我成為話題,而蔣清玉,成了配角。

華章郡主還特地與我續了一回話,她說:“這才有點居庸關女兒的樣子。”原來這位就是當年賣身葬母被四個侄子調戲,又得居庸關仗劍行義的隆慶侯府遺珠,後來得封華章郡主,又得嫁郡王。

歲月真是一把了不起的刀。

陸思信已經偷偷遁走,斂心去排隊等馬車——郡王府花園極大,車道卻窄,需要依次排隊而出。我出了素帳沿路返回,陽光像金粉一樣從葉縫中灑下來,伸手一掬,仿佛就落在掌心。但是輕輕握拳才發現它調皮的落在手背上,從來不會停留在掌心。

就像我每次似乎抓到了點什麽,它又調皮的跳開了。

身後有輕輕的腳步聲,我回首,澹逸雲就站在幾步之遙的光影間,手中拿著一張揉皺的宣紙,表情有些許困惑。

是我初寫居淺淺的筆跡,後又揉皺扔掉的那張紙,澹逸雲近似低喃的說:“想不到,雙生子連筆跡也可以相互模仿。”

我認同的點頭,我也沒想到,不過我更沒想到的事,笑如公子沒事撿什麽廢紙啊?

他向前跨出一步,我下意識後退一步,正好一束陽光斜斜射下,打在我的臉上,我不禁瞇起眼睛,擡手擋住。

他說:“曾聞雙生子心有靈犀,即使天各一方也能互相感知,我並不相信。看到淺淺的筆跡,我甚至想,是不是在臺上寫字的人,是淺淺。”

因為逆光,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是我笑了,“如果是淺淺就好了。”如果下落不明,僅有書信一封的人不是居淺淺,而是居深深就好了,這樣的話,至少眼前平安無虞的,是淺淺。是這樣吧?

想法不算壞,但是對於另一個還是有些打擊的。雖然我絲毫不介意被比較,但是連命也被放在秤盤之上取舍,我不喜歡。

澹逸雲怔忪在原地,我轉身離開。

馬車已經在門外等候,馬車前頭坐著一個錦衣少年,朱唇皓齒,眉清目秀,正悠然自在的晃蕩著雙腿:“怎麽出來的這麽晚?”

我心情頓好,佯裝抽扇展開,調笑道:“熏香佳人偏憐少,傅粉陸郎不解愁。”

錦衣少年,也就是陸思信二話不說,馬鞭一揚就準備把我拋下,我趕緊告饒,一邊急急爬上馬車,不就是誇他長的像個美人,至於麽?

回到陸府,陸思敏和凝想像兩只嗷嗷待哺的雛鳥,就等我餵上足料的食糧。

我自然不好意思說我中途去和周公下了一盤很長的棋,就把陸思信和八爺推了出去。

一人一鳥倒也合拍的很,一個敘述,一個附和,將瓊芳宴上眾人的表演一一說了。待說到我被點名排在齊東雙玉中間時,斂心也加入進來,帶著掩飾不住的驕傲。其實她跟我一樣,也就清醒了那麽一小會兒,其餘時間都在旁觀我和周公那盤很長的棋局。

陸思敏聽聞我選的是書法,還以為我采納了她的意見,臨時抱佛腿臨摹了二哥陸思恭的字,後來聽到我居然以左手行書贏得華章郡主“甚好”的評價時,也不淡定了,從半臥狀態中跳將起來:“深深你居然寫的一手好字?”

我也不知道該如何解釋我能左右開弓,行、楷兼蓄,沒準我以前就打算日後沒飯吃時給人寫對聯糊口?

八爺在籠子裏叫:“居庸關的女兒,居庸關的女兒。”用的是華章郡主的口吻。

陸思敏一副若有所悟的表情道:“深深你和居淺淺畢竟是雙生子呢。”

我半開玩笑的說:“這下齊東雙姝是不是要改成齊東雙居了?”

換來一批“醒醒吧”的同情目光。

“‘齊東雙姝’就是在兩年前的瓊芳宴上傳出的麽?”我無視之,好奇道。

陸思敏搖頭:“並不是,那時的說法是‘齊東有佳人,一曲醉眾生。’”

陸思信也說:“那時居淺淺可謂獨領風騷,風頭蓋過齊東雙玉,後來久居深宮的泰安公主在一次國宴上以劍舞揚名,才有了齊東雙姝之稱。”

“孤蓬自振、驚沙坐飛,當時宴上泰安公主雖是覆面執劍而舞,但見者無不讚其輕媚勁健,有沛然之氣,絕非尋常清歌曼舞可比。”陸思敏毫不掩飾崇拜之意。

這下我明白了,原本是先有雙玉,後來才出現淺淺和泰安公主,但是後浪激勇,把前面兩個完全踩在了腳下,成為齊東冠珠,雙玉反倒成了陪襯。果然是人比人,氣死人。

臨了,陸思敏忽然想起來什麽似地問:“對了,為什麽五弟會在瓊芳宴上?”

我無語望天,斂心緘默以對,陸思信已經再次遁走。

其實也不用陸思信和八爺轉達,因為第二天街頭巷尾到處都傳我在瓊芳宴上的“鹹魚翻身”。忽然間還多了許多上門求字的人,受歡迎程度超過二哥陸思恭的字。據說瓊芳宴上的那副心經已經被印刷成冊,廣為流通。

凝想跛著腿仍舊跑的飛快:“大姑娘,大姑娘,你現在可也是齊東名媛了。”

我正閑閑飲茶,聽聞此天真語,拍了拍斂心的手道:“告訴她,求字的人是怎麽說的。”

斂心平靜道:“求字的人說‘求一副字回家掛在幼子書房,引以為訓。’”

“訓什麽?”凝想仍舊不解。

斂心繼續道:“‘你看看,你看看,連那個一無是處的居深深都能寫一副好字了,你難道連她都不如麽?’如是訓。”簡而言之,就是反面教材充作激勵範本。

凝想頓時失語。

這等事的壞處是,諸般煩擾,不得清凈。

好處是,連豆腐老漢也送了我一方豆腐,說他的生意因為我最近的人氣好了不少。

豆腐老漢一邊切豆腐一邊說瓊芳宴的淵源——

瓊芳宴是從齊西沿襲而來,齊西風俗又多半承襲鳳陵城,這瓊芳宴就是脫胎於齊西鳳陵城的點親制,只不過,齊東瓊芳宴是女子展才藝,男子擇佳偶,而鳳陵城的點親制卻是男子文比、武比,獲勝者當場求親心儀女子,若是女子同意,便得官家婚配,若是不許,亦可另行婚配。

我托著下巴考慮是否今後該移居齊西比較好。不僅俊男美女、文人騷客多,連習俗都比齊東可愛。

不過,比起這些小事,更讓我在意的是八爺醉後人語。

那日,我見八爺似乎頗有興致,就用筷子沾了些酒餵它,它似乎挺喜歡,但又不勝酒力,很快搖搖晃晃,踩著交錯不穩的鳥步,一邊打著酒嗝,一邊咕咕噥噥的叫:“二哥,對不起。”、“對不起,二哥。”

我立時止住筷子,這是什麽狀況?腦中不甚和諧的出現一些兄友弟恭以外的畫面。

眼下,我面臨兩個選項:其一是忘掉剛才聽到的鳥語,並且警告斂心和凝想同樣‘失憶’,不得再提;其二是夥同斂心和凝想揭開偽亂倫(暫定)的謎團。兩相比較之下,我快速的選擇了第三個選項——以醉酒之姿“啪”的摔在桌子上,“不省人事”。至於斂心和凝想,請不用顧慮我,自便吧。

作者有話要說:

☆、十二、歸寧

因為八爺醉後語出驚人一事,歸還八爺時,我到底忍不住多看了陸思毅幾眼。雖說他是我名義上的四弟,但其實他還年長我兩歲,而且生的十分高大,是陸家四子中最高的一個。儀表上不太好評價,五官鋒銳,但是經常胡子拉碴帶著酒氣,往好聽的說有種滄桑砥礪之感,往不好聽說就是酒鬼加紈絝,這應該是一個見仁見智的問題。

陸思毅被我看得發毛,忍不住開口:“三嫂,若是你喜歡八爺,不如就拿去吧。”

我趕緊擺手:“不用不用,真的不用。”本來我是看上八爺的機靈逗趣,但是那日發現它還是一只酒後爆料的鳥,我就不敢要了,誰知道會忽然爆出什麽驚人之語,又或者,把我的秘密也一不小心給抖出去,雖然現在連我自己也不知道我的秘密是什麽。

瓊芳宴上一事,波及面極大,連音訊缺缺的郎府也遣人送來一封書信,說是出嫁之後不曾回門,現今是否諸事順遂,祖父祖母甚是想念雲雲。

終於,在凝想的強烈要求下,我踏上了遲來的歸寧路。便宜夫君陸思齊也難得賞臉陪同上路。

自瓊芳宴後,我已經幾日不見陸思齊,我們倆的夫妻關系名存實亡,素來不太有交集,所以他在與不在,其實也都差不多。

只不過歸寧一事,可能比較慎重,連陸思齊也不得不頂著張冰塊臉與我一同踏上馬車。一路上兩相無語,我看風景,他望車頂。

行不到半路,陸思齊似乎十分之心神不寧。

我整整衣冠,正容道:“陸思齊,你是不是有事?”

陸思齊根本沒在聽我說話,我又重覆了一遍他才把目光聚焦到我身上,沒好氣的說:“不會讓你歸不了寧。”

我繼續嚴肅道:“不然,凡事有輕重緩急之分,兩權相較,則取其重。若是有要事,自當以要事為重。”簡單說就是,你如果有事就回去好了,反正你在與不在一個樣,我都不介意,你介意什麽?

陸思齊猶豫半晌,終究策馬奔回來路。臨行前給了我一個勉強算作是友好的眼神。

我把自己攤攤開,終於能夠松口氣,雖然我臉皮已然夠厚,對冰渣也日趨免役,但是沒事孤身一人對著冰塊臉,還是比較難捱。

從另一輛馬車中過來的凝想悄悄說:“蔣清玉病了,已有數天。”

怪不得了。

比起將軍府和陸府,郎府算是中規中矩的大家族,上面是威嚴老辣,處事八面的祖父祖母,中間各種翁姑、妯娌、嫡庶矛盾,下面一群攀比、鬥寵的子侄輩。

我被人拎著在一眾親眷中挨個溜了一圈,七大姑八大姨的叫了個遍,足足敘話一個半時辰才被放回小院整頓。

小院其實是居淺淺昔年的閨房,大抵我每次來郎家,都是與淺淺一塊,所以這個原本是淺淺8歲以前的小院一直沒有改動,供我們偶爾回來小住。

我自然而然有些許的熟悉感,一邊慢慢踱步,一邊問凝想:“這裏是不是本來放著一把竹躺椅,還有一棵高高大大的香樟樹?”

凝想搖搖頭:“我進郎府以後就沒見過這裏有香樟樹。”凝想據說是9年前進的郎府,那時候淺淺已經“認祖歸宗”回了將軍府,她對我爹娘的了解也是郎府中人口耳相傳的事兒。一直到一年之前,凝想才被郎府送到我身邊。

斂心自然更不可能知道了,她是將軍府的人。

我對著空氣撫了撫,似乎本該有一棵香樟樹,樹勢高大、枝幹粗壯,常年都帶著特別的香氣,夏天在樹蔭下納涼最是好眠。

有個聲音突兀的傳來:“10年之前香樟樹還在的,後來因為廷玉爬樹掉下來摔傷之後,就讓人砍了,連樹根也給挖走,做了一整套樟木箱子,說是給小二姐姐做嫁妝箱子。”

是個十幾歲的少年,比之陸思信還要年幼三分,少年頭發有些亂糟糟的,臉上沾著塵土,但是一雙烏亮的眼睛水葡萄似地,神情中還帶著幾分桀驁不馴。說完就又跑了。

凝想說,那是七小公子郎廷樞,是三房的庶二子,生母在他3歲的時候就過世了,今年不過十二歲。郎小七在郎府是個不得寵的,經常被其他幾房子女欺負,因為沖動易怒,所以落不得好,在長輩眼中還是個不服管教的。

這個不用說也看的出來,十二歲的少年,蓬頭垢面(很可能是他自己搞的),穿著不甚合身的衣服(不排除長的太快的可能),身邊又沒人照顧(也有可能是被他甩脫的)。而擁有這種眼神的人,基本上就算被蹂躪再蹂躪,也不會輕易屈就服軟,不過反過來,也可能因為不懂變通,吃虧太大。

晚膳的時候,我坐在主桌,郎小七排在副桌,郎家的規矩,長者、尊者、客者,居主桌,少輩、婦孺坐副桌,妾侍連桌子也沒有,很是不人道。

我一眼瞥見坐在郎小七身邊的少年把什麽東西倒在郎小七碗裏,正想看個究竟,主位上的祖父忽然開口對我說:“嫁人之後,倒是學的規矩不少。”

我受寵若驚,恭敬道:“祖父謬讚,孫女遠在三街之外,不見祖父項背。”您學的多好啊,甩我三條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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