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5章 原來是嫉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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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營。

蕭瑟的寒風吹著,連半落的太陽都顯得有些瑟瑟起來。何明德聽到背後有腳步聲,才把視線轉過去。

來人竟然是柳瑞。

就算是在軍營,他也是吊兒郎當的模樣,清清嗓子,模仿著端王的聲音。

“忙完了軍務,本王自然會回府。”

傳完了話,柳瑞一臉八卦地把問題又問了一遍:“果然是吵架了?”

兩刻鐘前,他也是這麽問何明德的,何明德的回答是“不算吵架。”

一刻鐘前,他這麽問端王,端王的回答是冷哼一聲。

何明德無奈地對柳瑞拱拱手,道:“小將軍,當真不能通融一番,讓我進去?我只是去看看王爺。”

柳瑞一聳肩,“軍營重地,家屬不可擅入。”

何明德無奈,只能放棄了,翻身上馬,柳瑞一把扯住了他的韁繩。

“你沒什麽話要我帶?”

何明德想了想,最該說的話自己都沒想清楚,便搖搖頭。他解下了自己的披風,遞給柳瑞。

“煩請小將軍將此物送給王爺,在外公務,記得添衣添餐。”

說罷,調轉馬頭要走,卻見迎面駛來一駕馬車,到了轅門停下,車裏出來了一個年輕人,一身書卷氣。

柳瑞見了這年輕人,大喜迎上前:“紀貞,你怎麽來了?”

賀紀貞在他肩膀一搭,跳下了馬車,笑道:“猜到你在軍營,就來找你。”

“走走走,去軍營喝酒。”

兩人搭著肩膀往裏走了兩步,柳瑞才想起自己方才說的話。何明德也反應過來,這不許他進軍營,翻譯一下,真實含義應該是端王不想見他才對。

何明德沒等柳瑞找好托詞,也不計較,笑笑。端王是對的,在沒給兩人的關系下好定義之前,縱然見面也無濟於事。

“小將軍把我的東西帶到便好,告辭。”

柳瑞看著何明德策馬離開,尷尬地撓了撓頭,自言自語:“這就是小夫妻吵架麽?難怪說這會兒摻和進來的是豬八戒呢。”

“說什麽呢?”

賀紀貞肩膀一頂他。

柳瑞立刻笑得放浪起來,“笑端王和他夫君吵架呢,走,帶你去看好戲。”

……

“這是賀丘賀紀貞,我堂兄。”

柳瑞隨口介紹了自己的這位親戚,便等著看端王如何對待那披風和傳話。讓他失望了,端王仍舊是八風不動地看著書,把披風隨手放在一邊。

等翻過一頁,才不緊不慢擡頭,與賀紀貞打了招呼。

“柳將軍的侄子不是都在邊關麽?”

看來今天是看不到好戲了。

柳瑞歪靠在端王面前的長幾上,興致缺缺地道:“紀貞是我姑母的孩子,不過二十年前便病逝了,現如今京城中少有人知。”

“她本有心愛之人,她病逝之後,她的心上人也殉情,兩家人便給他們結了陰親。”

賀紀貞不等端王疑問,便先解釋道:“先父本該是我叔叔,族裏憐惜他走得早,便把我過繼在先父膝下。”

原來如此。

看柳瑞與賀紀貞的關系如此親密,他們必然是多有來往,從前竟未聽起過。

端王聽了這段往事,又嘆息道:“令堂令尊之間的感情,實在是感人。”

柳瑞找著機會,立刻道:“王爺與小侯爺之間的感情也不遑多讓。”

“世間夫妻,不都是如此麽?”端王興致缺缺,隨口應道。

這也是他自己捉摸不透的地方。

何明德待他,大約比世上大多的丈夫都要溫柔體貼了,可為何心裏還是空落落的呢?

唐遠游與何明德即便真有些什麽,自己也該氣憤,或是該覺得被傷了臉面才對。還有那畫中人,自己應當是去把畫撕了,也順手把何明德撕了,方才體面,可為什麽自己滿心都是悲傷呢?

分明在別人面前也不在意了,為何這兩日偏偏在何明德面前,總想遮住自己醜陋的面容呢?

柳瑞道:“夫妻是一碼事,感情是一碼事,這小心肝啊談情說愛啊是另一碼事。”

柳瑞還在一旁碎碎念。

“小侯爺時時和王爺黏在一處,王爺呢,只要小侯爺在,那眼神裏都是他,哪家的夫妻像你們?”

“夫妻吵架可沒愛人拌嘴有意……咳。”他說得得意,一禿嚕嘴把真心話說了出來,被賀紀貞戳了一下後腰。

端王的臉色更沈了,燭火搖曳,那半張臉越發可怕了。哎呀呀,小侯爺實在是愛慘了端王啊,不然如何能忍得下這張臉。柳瑞心裏嘖嘖,卻不敢再觸端王了,訕訕笑著帶著賀紀貞遛了。

端王臉色沈,不是生氣了,而是想明白了,原來自己是身陷情愛而不知啊。

自己從前不是讀過麽?女為悅己者容。

原來自己是嫉妒。

情愛二字,不知道便罷,一旦知道,曾經那些酸的甜的,苦的痛的,百般滋味都湧上心頭。曾經隔著懵懂這道墻,一切都是模糊的,現在懂了,便再也沒有什麽能保護這顆心不受侵擾了。

一知情愛,便希望兩情相悅。

可是想到昨夜的事,池旭堯痛苦地想,自己拿什麽爭呢?

或許不必貪心,仍然可以像現在這樣做一對夫妻。有什麽不好呢?京城的人都覺得他們很好呢?

可如果兩情相悅……

即便唐遠游只是何明德的朋友,自己也可以理直氣壯地說,自己吃醋吧?

拿什麽爭呢?

想不通,想不透。

窗外的圓月亮閃閃地,清冷的光輝公平的灑在每一處。

何明德睡不著,坐在窗邊看那輪月,想到從前自己還睡在榻上時,許多次也是這麽看著月亮。

想家,想親人,想未來。

他對這個時代,至今仍然沒有……信任感。

新年的時候,他對池旭堯說,自己是他的家人,他是真心的,也是這般做的。但是在這個世界,卻沒有能讓何明德當做家人的人。

一個能讓他,不管在什麽時候都會想起的人,會因為他駐足過某處,從此某處都有了意義的人。

池旭堯很特殊,但他不知道,池旭堯是不是這個人。

屋裏好安靜。

曾經每一個看著月亮的夜晚,他的耳邊都能聽到熟悉的呼吸聲。何明德不知道自己的情感歸處,但是他很確定,今晚他在想念。

雖然難耐,尚可忍受。

唉,也不知道旭堯此時,是否安好。

軍營那點事兒已經到了收尾的時候,端王用了三四天便弄完了。不過事情他沒想清楚,他便不肯走。他不走,別人也不敢催。

柳將軍倒是敢,不過他總也避著端王,不去見他。

柳將軍不管,柳瑞正好找著機會和端王玩,成日拉著端王在比武場上比試。

這天柳瑞又帶著一群朋友來軍營玩,端王本也不想去,不過聽說譫臺秋高也來了,端王便一同去了。

跟著譫臺秋高的一群人看著都是讀書人,握著弓的樣子都手抖。

柳瑞解釋道:“都是打算參加恩科搶狀元的,聽說家裏逼得緊,各個都要瘋了,今兒終於找著機會跟著譫臺出來了。”

那可真是白擔心了,畢竟有另一群人都信心滿滿要把前三甲收入囊中了。

端王和譫臺秋高說了幾句,似乎是不經意問道:“對了,前幾日皇兄去你府上,你們玩的開心?”

譫臺秋高立刻訕訕地抱怨道:“唉,祖父實在是不近人情,太子肯賞臉來我這兒賞畫,是我的福分,可祖父他竟然當著太子的面,把我和畫都扔出了府。王爺,太子沒生氣吧?”

果然是譫臺老大人麽?說是純臣,一點兒不含糊。

端王安慰道:“譫臺大人這才是為臣的本分,皇兄讚賞還來不及,怎會生氣?”

譫臺秋高立刻放松了,也跟著笑起來,“雖然我與太子相交時日尚淺,卻也看出太子是寬容大度之人,是我狹隘了。”

“餵,”校場上柳瑞叫了他們一聲,“來軍營就來比試,站著說話做什麽?”

“王爺,來不來?”

他挑釁地一挑眉,端王沒說來不來,而是寬了外袍,走到他身邊。

“你把兩個月的月錢都輸給我了,還比?”

柳瑞懶洋洋地道:“王爺不是也輸給我藏劍了麽。我看上王爺的那件火狐披風了,今兒我打算贏它。”

這幾日端王也算是對柳瑞的性子有了新的認識,聽了也不生氣。

“好啊。”端王端起弓射了一箭,“我今兒贏了,我要看你去柳將軍面前,說你打算與我結拜。只怕你舊傷未愈,又添新傷。”

柳瑞:……

柳瑞被他一提醒,就覺得後背也疼,屁股也疼。

他去浮月樓調戲小姑娘的事情不知怎麽被他爹知道了,他爹以前也嚴厲,可從來沒發這麽大的火。柳瑞本來想著自己只是拉拉扯扯,行為輕浮,他爹打一頓就算了,誰承想他爹拿了兩指粗的鞭子,把柳瑞抽的衣服和血肉都粘黏在一起了。

軍營裏其他人本來也只想著柳將軍教訓教訓兒子罷了,反正柳小將軍皮糙肉厚地,都去看熱鬧。看著看著發現柳將軍越發氣憤,幾乎是要把柳瑞打死的程度,忙上前去攔。柳瑞被打的就剩一口氣了,實在是怕了,掙紮著去抱他爹的腿。

柳將軍看兒子這般,眼睛怒睜,問道:“你認不認錯!”

柳瑞看親爹這一副要手刃親子的模樣,實在是怕了,連聲認錯。柳將軍這才好似醒神,看了看柳瑞的模樣,又心疼又是氣,那鞭子刷地在地上抽了幾聲,罵道:“人家姑娘好看,與你何幹?喜歡人家,你就回來讓爹娘好好去提親,要是沒那麽喜歡,就管住你自己!你當人家是什麽?小貓小狗嗎?那是同你一樣的人!”

說著,聽到當時三皇子也在場,還要紅著眼罵道:“他也在,為何不當場打死你這畜生算了!”

柳瑞本就不行了,又被他爹無理取鬧的大嗓門一震,眼睛一閉,安詳地暈了過去。暈過去之前想,看來阿爹是真的好討厭皇三子啊,這都要無理攀扯一下。

柳瑞剛好了些,就被告知被克扣了三年的月錢俸祿,全部送給豆蔻去了。柳瑞有心辯駁兩句,但一見著他爹的那張臉,哪裏還敢?

前兩天三皇子來軍營時,柳瑞才養好,後背那都不是一道道疤了,打得太狠都連成一片,皮膚都快跟上端王了。池旭堯看了也不禁感嘆,柳將軍教子實在是太嚴,倒是對柳將軍改觀了些。

柳瑞聽了三皇子的話,暗想按照父親的脾氣和討厭三皇子的程度,只怕今日自己說完了要結拜,就要被打斷腿。

池旭堯手一松,箭飛了出去,只有七環。

柳瑞忽然道:“你方才手抖了。”

端王在軍營和人動刀動槍比試過幾場,也射過箭,這裏都是習武之人,端王動手之前就沒指望能瞞住。

他點點頭:“舊傷的影響,我身手遠不如從前了。”

他說得淡然,柳瑞心裏有點不是滋味,卻又很佩服。

“天快晌午了,咱們就比一輪吧。”

一人十二支箭,一人一個靶子,射完了算分。

柳瑞的功夫是柳將軍一棍子一棍子打出來的,可惜性子有些活泛,總有那麽幾支箭不能正中紅心。他動作快,一輪射完,不用到靶子前就算完分數了。

“一百一十四。”

看完自己的,又看端王的,箭靶上一百零五分,就剩下手裏的一支箭了。

端王拿箭的手有點發抖,這點抖動在其它時候不算什麽,但是在射箭時,一點細微的改變,都會影響箭的目標。

柳瑞又在一旁白話:“王爺今天是很難看到我挨打了。”

端王沒理他,調整呼吸,一點點控制著發抖的手指。

太難了。

手指總是不聽話。

汗珠慢慢地滲出在端王的額頭。

耳邊響起柳瑞擔心的聲音:“王爺,算平手吧。”

遠處那個小紅點變得飄忽起來,遙遠起來,不可捉摸。

抓不到的,不然松手吧,這一箭總不會脫靶。

就在這一刻,端王的耳邊忽然響起了師父的聲音,那時候他也射不準,六環、七環……

“靶子好遠啊。”他去跟師父撒嬌。

師父卻是沒縱容他,指著靶子中間的紅心道:“你不用管多遠,你只要看著這裏,靶子永遠在這裏。”

靶子永遠在這裏。

池旭堯清醒過來,就像是呼吸一樣自然,松開了手指。他沒有看結果,柳瑞卻比他還要高興,一把搭過他的肩膀,叫道:“服氣!王爺想看我用什麽姿勢挨打?”

端王卻是拂開他的手,笑的舒暢:“改天看你挨打,今日我該回府了。”

多日來的郁氣消散一空,他想通了。

他不想要六環,不想要七環,他只想要那個紅點。不管有多遠,靶子就在那裏,只要夠耐心,那就是自己的。

柳瑞一把摟過他:“今日我們去喝酒,喝完了你再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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