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只玩過在公園裏打氣球的玩具槍和吃雞游戲裏從地上撿的槍, 今天是五兒第一次親眼看到身邊的人使用真槍。

一米多長的槍身，槍筒和一些裝飾是金屬制的，槍筒下方的槍床是木制的, 看起來相當原始。可是槍就是槍，再怎麽初級簡陋，威力同樣不可小覷。

射擊的同時槍口有火光和濃煙冒出，看起來十分像她小時候過年玩的沖天炮。不同的是, 一個對著天上沖一個對著獵物沖, 而且硝煙味兒和放鞭炮時產生的二氧化硫的味道也是不同的。又長見識了。

“轟”的一聲, 就見前方原本還在奮力掙紮的黑熊在要害中槍之後往前徒勞地爬了兩步, 然後直接軟倒在地上無力地抽搐。

等塵埃落地, 三爺的戰利品名單裏面又多了一頭熊。

在現代, 食用野生動物是非法的、不提倡的。畢竟有大型的養殖場, 各種肉類供應充足, 完全能夠滿足百姓的需求, 實在沒必要去吃高風險不衛生的野生動物。

但是在清朝，沒有大規模的動物養殖，牛也不能隨便吃, 日常生活中的肉類供應嚴重不足。還好野生動物資源十分豐富，於是打獵就成了提供肉類的一個重要途徑。

這是一場一邊倒的屠殺，不論多麽強大的動物在面臨著裝備精良武器的人類攻擊時同樣是毫無反抗的餘地的。

對殺戮不感興趣, 在獵到足夠三爺和她、還有在兩人身邊照顧他們的下他們今晚要吃的燒烤食材之後五兒就放下了弓。

一個麅子，五只野兔, 再加上從三爺那裏勻過來的一頭鹿，二三十個人吃絕對能吃飽。

古人到底是要慓悍些，在場的獵手不論男女老少彎弓射箭從來沒有手軟的，就連一些看起來明顯不到十歲的半大小孩兒的馬背上都多多少少馱了一些打到的獵物。

到最後, 這次被驅趕出來的獵物中除了幼獸、帶崽或者懷孕的母獸和極少數從特意留出的逃生口逃出去的野獸之外，其餘的全部都在這場軍事行動中喪生，轉化為戰士們的軍功。

圍獵結束後就該舉行慶功會了，篝火燃起來，宴席擺起來。其中穿插著奏樂歌舞、布庫比賽、頒獎儀式……最後的燒烤肯定少不了。

五兒覺得讓三爺去烤肉才是對那些死於她箭下的生命的最大的尊重，經過他的手加工之後平平無奇的肉塊好像突然就變得不一樣了。絕對能吃得幹幹凈凈，一點兒都不浪費。

男女搭配，幹活不累。他在營地前面的空地上烤肉，她則去了後廚煲下火湯。燒烤吃多了容易上火，所以這兩天每餐她都會去煮一鍋清熱潤燥的湯水。

今天五兒做的是陳皮綠豆老鴨湯，把食材都按步驟處理好，逐一放進砂鍋。先用大火燒開，然後轉小火慢燉。

“白露就辛苦你來幫我看著爐火了，等一個時辰之後在湯裏加鹽然後關火就行，我先到前面去了。”

“奴婢會看著的，主子放心。廚房裏油煙大，主子還是快些回大帳吧。白秋她們已經替您備好熱水了，主子忙了一天，趕緊去泡泡熱水解解乏。”

出行在外，她的小廚房一直是奶娘和白露在管著的，她們兩個的廚藝比她還是要強一些的，所以把看火候和加鹽調味的任務交給白露，五兒一點都不擔心會搞砸這一鍋湯。

白天騎了大半天的馬，身上馬的味道，汗味兒、灰塵、近距離接觸過野獸之後沾上的膻味、還有和三爺待在一起沾上的硝煙味兒、廚房裏的油煙味兒……

種種味道混合在一起，五兒都不敢湊近了聞自己身上的味道，是要趕緊洗個澡洗個頭發換身衣服收拾一下了。

在白秋夏如她們的幫助下，五兒舒舒服服地泡了一個熱水花瓣澡，頭發也洗幹凈了。現在正躺在涼榻上讓夏日按摩，放松緊繃了一天的肌肉，同時白秋也在幫她烘幹頭發。

前面不修邊幅的糙漢子又變成了躺在涼榻上的活色生香的慵懶大美女。

“聽說主子今日還去獵熊瞎子了，差點被傷著，還是皇上英雄救美救了您？主子快給奴婢們說說當時的情形，到底發生了什麽。”

英雄救美？呵呵。要不是三爺慫恿，她根本就不會去挑釁那頭黑熊好嗎！

“我也沒想到大黑熊的皮會那麽厚，能一箭射死麅子的力道射到熊身上威力就只剩下一半，根本穿不透。難怪那張熊皮褥子那麽重，扯都不好動。

我第一箭射到了那頭黑熊的背上，箭頭都沒完全射進肉裏，反而惹得那頭熊發怒了，快速往我那邊奔過去。第二箭第三箭因為是正面直射面門，倒是都射進了它胸口，可惜力道不夠，還是沒有射進要害。

猛獸到底是猛獸，負傷後反到激起了兇性兒，一面吼叫一面加速往我這邊沖，那氣勢……嚇得白白當時腿都在抖，我一時之間也忘了要繼續拉弓射箭。”

想起當時的情形，五兒還是心有餘悸，伸手端起一杯奶茶，喝了一大口壓壓驚。黑熊可不是一般的動物，那可是能吃人的物種。

“然後呢？主子是不是嚇壞了？那熊沒有沖到主子跟前吧？”

沒有直面大型野獸是永遠體會不到那種震撼的，反正五兒當時被嚇到完全不敢動，還好三爺果斷，直接給了那熊當頭一槍，沒讓它繼續往前沖。

“然後就是你們聽說到的那樣，皇上英雄救美了唄，一槍就解決了我射了三箭都沒解決的大黑熊。

獵熊還是得用□□，它們毛皮太厚身上的肉也厚，用箭根本不好使。除非技藝高超直接從口、鼻、眼射入腦袋，要不然根本沒辦法幾箭就射到要害。”

三爺不愧是打獵達人，箭術了得，槍法也很好，指哪兒打哪兒。一槍正中獵物眉心，基本上沒有讓受害熊感受到多餘的痛苦就往生了。

“那主子以後也去學用□□打獵，您射箭的準頭那麽好，下次用□□一定可以自己獵到熊。

整個大清奴婢還從未聽說過有哪位女獵手獵到過熊，要是主子做到了，那就是前所未有的第一人，多大的榮耀啊！”

想不到白秋的好勝心還挺強的，可惜跟著的主子太鹹魚了，支棱不起來。而且現在的槍感覺好簡陋啊，五兒總覺得會炸膛。

“不了不了，第一人給想當的人當去吧，我打點兔子野雞做燒烤就行了，和猛獸井水不犯河水也挺好的。

頭發幹透了沒有？隨便綁起來盤住就好，不用太麻煩了。皇上那邊的烤肉應該差不多好了，我得趕快過去。”

空腹洗澡，越洗越餓。今天騎馬、射箭、跑步，體力消耗太大，現在五兒感覺整個人餓到不行，身體急需補充能量。

簡單收拾之後，她就跑到燒烤爐那邊等三爺投餵。

燒烤最好吃的時候就是剛剛下烤架還在滋滋冒油的時候，撒一把辣椒粉，沾一點孜然和蔥花，焦香四溢不油膩！

盤子裏已經有一小碟烤熟切好的肉塊了，正向她全方位展示著自身的魅力。但是，五兒伸出的筷子被三爺擋住了。

“先喝碗百合蓮子湯潤潤肺，秋季幹燥易上火，這幾日已經連著吃了幾餐烤肉烤魚，早上喉嚨不舒服又忘了？”

好吧，要比細心三爺永遠走在她的前面。她的湯還在竈上燉著，而三爺準備的湯卻早已經放涼、乘好只等她享用了。

“您喝了沒有？這幾天一直在外面騎馬，您也曬了不少太陽。還說我，晚上睡不好老在床上翻身的是誰？”

聽說年紀大的人睡眠質量會逐年下降，年輕人是睡不醒，老年人是睡不著。這幾天五兒半夜間都好像迷糊感受到三爺老是中途醒來，不是翻身就是握住她的手，他也到了失眠的階段了嗎？

百合蓮子湯剛好能寧心安神，適合他吃，就是味道是甜的，一看三爺肯定不會主動去吃。五兒直接盛了兩碗，端著其中一碗來到了烤架附近想遞給三爺。

還沒走近，三爺就向她擺手，不讓她過去。

“先放著，等烤完手上這只兔子了我再去喝。嘉嘉別過來，當心火星子濺到。這邊也熱，你待著會不舒服。”

對啊，現在是夏秋，一年之中最熱的時候。就算圍場這邊天氣比較涼快，也是有二十多度的氣溫的。

為了給她做燒烤，三爺一直待在爐火邊，也是會被火星子濺到，會被燃著的炭火熱到的。

“三爺過來吧，已經烤的差不多了，剩下的就讓別人做吧。是我沒替您多想想，明明您比我還要怕熱的……”五兒走上前，一股熱氣迎面撲來，這裏果然溫度很高。

一手端湯一手去拉三爺，想把他從碳烤爐旁邊拉開。

“沒事，只剩一小會兒了。嘉嘉親自獵食材，我來出力烤熟，這是提前說好了的。君子一言，駟馬難追。”

“那我餵您喝湯，被火烤了這麽久肯定渴了。”

不敢去對視三爺望向她的目光，五兒的目光在他的嘴唇和喉結之間掃動，就是不好意思擡眼。餵他喝完了碗裏的湯，在幫他把臉上的汗擦掉。

端起烤好的烤肉和甜湯五兒落荒而逃，快步走到十幾米外的餐桌，躲開三爺落在她身上的炙熱目光。

沒想到擦一次汗，餵一碗湯會讓他反應那麽強烈，五兒感覺自己都快要被他看化了。

果然，吃完晚餐，回到帳子裏，不出所料，他熱情到不行。

“嘉嘉，我很歡喜……今夜……讓你更歡喜好不好……這樣……嗯……美不美……”

“嘉嘉……”

耳邊是他低沈的帶著微喘的聲音，五兒從來不知道她的名字還能被叫得這樣色氣滿滿。

寧心安神的百合蓮子湯有沒有起到作用她不知道，被三爺折騰到深夜她下半夜睡得特別死，完全不知道身邊的人還有沒有睡不著。

在圍場待了近一個月，然後去塞外草原的幾個部落巡視了一圈，和遠嫁的公主聯絡完感情他們就往回走了，到達京城時時間已經是九月中旬了，“秋老虎”也過去了。

這段時間她和三爺之間的感情好像突破了某個瓶頸一樣，進入到了一個新的階段，對他的最後一點點排斥也沒有了。

關註他越多，兩人之間的相處就越默契。以前都是三爺把她看得透透的，現在五兒也能看出一點三爺的內在情緒了。

她知道了：他會擔心老夫少妻她會嫌棄他，他在憂心他走以後她下半輩子沒依靠 ，他會無奈於她的缺心眼兒……

就像武俠小說裏面的內功修煉，完整運行一個周天內力就會自然而然得到增長。三爺向她發出的情緒被她接受到了，然後反饋了回去再被他接受，這樣就形成了一個完整的運行大周天，感情不知不覺就加深了許多。

時間要是再長一點的話，搞不好他們能成為親密無間的戀人。

花開到極致就會雕零，果子熟透了也會從枝頭掉落。日子過到了最幸福的時刻，等在後面的會是什麽？

五兒覺得自己要不好了，她感覺靈魂開始受到世界的排斥。

右手腕上的手串沒有任何變化，盒子裏的木鐲也還是老樣子。不知道了塵到底能不能幫的上自己，又找不到他人，五兒只能做最壞的打算。

先是精神恍惚。一天中的某一段時間她會突然集中不了註意力，大腦好像死機了一樣不能運轉。雖然持續時間很短，一般不會超過三分鐘，但是這很不正常。

然後意識離體。睡著時偶爾會感覺不到身體的存在，感覺自己徹底輕松了，好像飄在半空中。這種感覺和做夢不一樣。

就說她對三爺的感覺怎麽突然變了，原來是潛意識裏感知到快要消失於這個世界了所以想要盡全力愛一場，不給自己留遺憾。

這段人生經歷真的很豐富啊。被人愛過，也體驗到了如何去愛人，祖國的大好河山也都看過了，山珍海味想吃的也都吃到了，想體驗的、想玩的都一一嘗試過了，可以了。

上輩子死亡來的太突然，都來不及和身邊的人好好告別，來不及從容和世界告別。這輩子倒是幸運，有時間去安排一切。

趁著現在狀態還算正常，五兒開始緊鑼密鼓地做起身後事的安排。還好她沒有小孩，不然真的可能到死都閉不了眼睛。

首先要妥善安排的就是奶娘。好在夏如和她關系不錯，也一直想認她做幹娘，五兒決定提前替她們操辦認親儀式。

“奶娘，雖然您現在有幹女兒了，可我也是您奶大的，可不要偏心夏如啊。這個京郊的莊子就送您讓您以後在那裏養老好不好？

我去看過了，那裏依山傍河環境很好。有五十畝地，產出夠您平日的嚼用了。三進的青磚大瓦房，管家傭人佃戶也都齊全。離京城也就十幾裏地，緊挨著官道，交通也便利。”

“可不敢要娘娘的體己，老奴看著娘娘從那麽一點點大長到現在，怎麽舍得離開您去外面？要是娘娘不嫌棄，就讓我一直待在您身邊照顧您吧。”

“不是要您走呢，辛辛苦苦照顧了我這麽多年，我怎麽能讓您一直那麽辛苦？您啊，也要好好享享清福。

另外這兩張地契一張是京城裏的米糧店，另一張是一個小宅子。還有兩千兩的銀票，這些都是留給您傍身用的。不要推拒，這都是我的一片心意，您接著就是了，這樣我才高興。”

“格格沒什麽事吧？奶娘覺得您有些不對勁……”

“我能有什麽事，就是看到您都收幹閨女了，突然想起您也到了該享福的時候了。這些東西我早就替您準備好了的，今日不過是接著這個機會送出去罷了。”

作為掛心的奶娘安頓好了，再把和珍珠、春喜她們四個、自強學校一起合開的鋪子的產權全部轉了出去，她現在不占一點點股份了。

給柳嬤嬤白秋李德立他們也都留了豐厚的傍身財物。至於放她們出宮，五兒決定等她真的不行了再向三爺求個恩典，讓他來安排。

剩下的四條老狗和白白一家，到時候都要托付給三爺了。

財產都是三爺給的，到時候也應當都留給他。流動資金五兒全部都捐到了現在已經由官方管理的育嬰堂裏面，希望能幫助到更多的人吧。

最後，剩下的就是和三爺告別了。

真的很難辦。這麽多年下來，他到底是不同的那一個人。他好像也不需要她來安排些什麽，五兒相信三爺是能夠走出來的，他遠比她堅強。

雖然盡量做到不動聲色，但是五兒的一些行動怎麽可能瞞得過三爺。

她在忙著做告別，忙完之後想多陪陪他時，卻發現三爺這段時間好像也特別忙碌，經常連著幾天不見人影。偶爾見上一面他人還特別憔悴，每見一面就感覺他老了幾歲，編起來的的辮子裏面頭發都變白了好多。

緊緊箍著她一言不發，然後來不及說幾句話，他又匆匆離去。真的連好好和他告個別都沒找到機會，五兒只好把要說的話在精神比較好的時候用紙寫下來。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五兒覺得最近身邊的人都緊張起來了，整座園子好像都籠罩在一片烏雲下。問她們怎麽了，得到的回答都是沒事。

晚上的感覺越來越糟糕，靈魂出竅的感覺越來越明顯。五兒的心情變得很差。就算她覺得自己已經做好了離開的心理準備，但是真的當那一天一步一步一點點接近的時候，還是有一種很崩潰的感覺。

或許什麽都不知道，一瞬間就死去會更幸福，更沒有痛苦。

沒有人能幫的了她，三爺也不能。而唯一的希望——了塵又不知道靠不靠譜，每天五兒都用雙手握著那只木鐲入睡，希望出現奇跡。

“嘉嘉醒來了？以後都沒事了！”

好像睡了一場無比漫長的覺，而且在漫長的睡夢中錯過了進食，所以醒來時五兒覺得自己特別虛弱，連擡手看看右手手腕那串珠子有沒有什麽變化的力氣都沒有。

剛試著擡動沈重的眼皮，就聽見了旁邊傳來三爺驚喜的聲音，手也被緊緊握住。

觸感不對！手腕上現在戴的不再是以前那串佛珠手串，而是一個鐲子？！

睜開眼睛，眼前的三爺胡子拉碴，眼睛熬得通紅，憔悴之色掩都掩不住。但是神情裏的欣喜，就和緊握住她的手一樣讓人無法忽視。

使勁擡手低頭，看到了。此時手上戴的，確實就是了塵給的第二個手鐲。

一瞬間心裏好像從寒冬進入了春天。她熬過來了？真的沒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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