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時間2013-5-11 11:16:00 字數：2192

——————————————開禧二年六月二十七日｜陣雨｜（一）——————————————

夏季的午後，總會有這麽一場雷陣雨，先是沈悶的空氣讓人幾乎無法呼吸，而後天空裏烏雲迅速聚合，天突然間像拉上了黑幕，直到一道閃電將它從中剖開，隆隆雷聲隨即而至，好似當頭棒喝。

暮成雪放下手，我終是看見她的臉，她的眼。風華絕代的一個女子，眼中包含了幾許覆雜的情緒。

我說：“有時候真想不回來了。”

暮成雪一笑：“你舍得麽？”大大咧咧地坐下，端起我適才喝了一半的茶水，抿了一口，笑道：“你倒會享受，一來就喝我的好茶。”

我盯住她，她好似沒有發現我的瞪視，自顧自地說：“不過，這可不是我最好的事物。人人都知道，我風荷居最好的事物，是‘風荷’酒。”她輕輕拍了兩下手，仆婦應聲送上好酒好菜，擺在矮幾上，又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我斟上美酒，舉杯相敬。她看著我，一飲而盡。我也沒有多說話，徑自連飲三杯。她終是攔住我繼續倒酒的手，柔聲問：“你怪我？”

我不語。

她又道：“你不要怨我。”

我說：“我哪敢？哪有資格？”

她笑了：“你這就是怨我又怪我了。小青，你回來真好。”

我擡頭，她笑語盈盈。無論她瞞了我多少事，這點情，是真的。我不由得想，如果我們只談風花雪月，我就不必因為看不透她而心生懼意，豈不是很好？

她又低下頭，說：“石飛白是我的人，你很清楚。我唱的這一出，叫賊喊捉賊。”

我沒想到她一下就切入正題，一怔，也沒接話，為她滿上酒。她拿起杯子，與我的杯子輕輕一碰，道：“賊喊捉賊，對賊的底細，自然比其他所有人都清楚。我們是做報紙的，有什麽比驚天大內幕更能讓別人刮目相看、讓我們聲名鵲起呢？”

我不得不承認她說的是對的。然而，這代價，卻是很多很多人的性命。

暮成雪飲盡手中酒：“你一定想說，想成名沒錯，何苦搭進那些人命？可是，你以為他們動了帝陵，能活命麽？他們本來就是要被誅滅九族的命。廢人谷動手還是朝廷動手，結果都是一樣的。這事兒，我有十足的把握，官方不會理會。”

我張張嘴，卻說不出話。是，在她的身後，本來就有官方背景，楊後與她關系非常好，還有新近最得寵的香淑儀，是借大宋閨中繡品拍賣會才得以光明正大地入｜宮。韓府與解語軒長期合作，勢頭正勁的史府也曾向她遞出紅線。

暮成雪道：“一切都在可控之中。”

“城外那些乞丐呢？”

暮成雪憤恨之色一閃：“那是汗青盟的耳目，你說該不該除？”

“所以，無論廢人谷殺誰，都是你認為可殺的了？”

“不。他們也有他們的目的。那些世家，是他們自己想殺的。我和他們是合作的關系，有共同利益就聯合，沒有共同利益了，就一拍兩散。”

我一怔。不料她是這樣定義廢人谷的。我原雖有懷疑，但從廢人谷自暗處走到明處，我還以為廢人谷盡在她的掌握。

可是，不全是這樣吧。我看著她那足以顛倒重生的美麗，心想，不全是這樣的，石飛白會為她做很多事，盡管他自己不是太願意。

暮成雪仿佛知道我在想什麽，停了一會不說話。

雨終是下了下來，密密的雨在荷花叢上空斜斜地飛，風卷著雨點砸進風荷居，雨星點點在臉上，有一絲透心涼的快意。“那麽龍相如的死呢？也是廢人谷做的，是不是？你們卻一直不對我明言。”

暮成雪笑了：“你猜到了？你何時猜到的？”

“城外的乞丐血案後，我遇見肖留白。鏡湖血案前，我也遇見肖留白。幾天前，我又遇見他。有些東西被我封在這裏……”我指了指腦袋，“但終究想起來了。肖留白，是當時下毒、操縱血偶的藍袍人。”

“龍湖鏢局，犯了什麽滔天大罪？你讓我去紹興，是不是早就知道鏡湖水寨有問題？”我索性把心抓出來，如果這番洗禮始終要受，那麽來吧。

暮成雪搖搖頭：“小青，我沒有你想像中這麽神通廣大，料事如神。很多事，我也是得知發生，才加以利用。你不要把我想得這麽……卑鄙……”

你也在利用我麽？我問不出口，因為我看見她痛苦的神色。

她從來都神彩飛揚、自信滿滿，有時候甚至近於囂張，可是此刻，她的眉眼都快扭起來了，我明知道她是有意示弱，竟無法抗拒自己想要憐惜她。

“我只是……不知道你的心到底大到什麽程度，我有點害怕。”

“別怕我。我怕你怕我，所以……”所以也像我怕見你一樣，因怕見我而假托去韓府？

她緩緩地閉上眼，“小青，你知道麽？我原本沒有這麽大的心。我是邊陲小國的王女，國破家亡，來到宋國不過是為了遠離故地、重新開始。可是突然有一天，有個人在我面前，鋪開了一張宏偉的藍圖，他告訴我，天下竟有這麽大、一個人竟然能做成這麽多事、天荒地老、人事永恒，都是可以爭取的。我……心動了。”

“你……愛他麽？”心裏想到一個人，沖口問出。

“啪！”暮成雪陡然睜眼，一掌擊在桌角，之後緊緊抓住桌角，盯著我恨恨地說道：“我誰也不愛。以後，不要再問我這種白癡問題！”

我不敢直視她的目光，喃喃地退下來，倒上一杯酒遞給她。

我知道，我敗了。

她接過酒，微微一笑。我想她也知道她贏了，所以迅速地收回了失態。

夏季午後的雨，剎時間又停住。毒辣的太陽依然掛在天上，日光映在水面，反射出更加強烈的白花花的光；荷葉被雨打過、捧住了一汪汪的水漬，躲雨的采荷女又再劃動小船，伸展歌喉……

我與暮成雪之間，仿佛什麽爭執都未發生過。閑情逸致地談起許多年前，也是六月二十七，也是西湖，大文豪蘇東坡做了一組叫《六月二十七日望湖樓醉書》的七絕。她說她喜歡“未成小隱聊中隱,可得長閑勝暫閑。我本無家更安往，故鄉無此好湖山。”我說我喜歡“黑雲翻墨未遮山，白雨跳珠亂入船。卷地風來忽吹散，望湖樓下水如天。”

明天開始，江湖上將掀起新一撥的風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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