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0章 那日草簾相見處

關燈
我等了幾個時辰, 估摸著公爺起?來了,便去請安。祝公爺仍舊是樂呵呵的樣子,只叫我不必憂心。

我焉能不憂心, 問道:“公爺何必瞞我?”

祝公爺道:“此?時聞訊, 你都驚慌至此?,我是焉敢告知啊。”

果然?是覺得我不堪成事。但?我除了慌亂, 又能做什?麽呢。單槍匹馬沖去北境根本不現?實。

我還是放心不下:“公爺可否與我透個底,鏡湖城有無?救援?”

“我早卸了職, 哪裏曉得這些事。”公爺看起?來不甚在意。

這話說得倒不錯,公爺和大公子的職位都是戰時有用,並未在兵部掛職,因此?不打仗時就是休假。但?這回出事的是祝長舟,公爺又有那些個人?脈,怎麽可能不知。

他這麽說話, 就是不想讓我再打聽?,不過看他神情淡定, 我也確實放了一半的心。

但?我另一半的心還吊著,急得我抓心撓肺的,故意說道:“岳父既然?不知, 有一家小姐約我午時萬佛寺相見,或許小婿可以去問問實情。”

公爺就好?似沒聽?懂一般, 笑道:“去唄,年青人?, 多?走動走動也好?。”

我這時真疑惑起?來了,這是真的想讓我去給他女兒戴綠帽子?祝長舟這事處處透著蹊蹺, 想必還有什?麽別的原因促使?他瞞著我。那這萬佛寺,我是非去不可了。

我踱回我那院子, 細細思索,猛然?想起?一事來。祝長舟被?俘是我剛離開的時候,而陸夏山近日才歸京,也就是說,祝長舟入敵營時,陸夏山也是在朔荇的!

聽?陸夏山話裏的意思,祝長舟此?時對大業還有用,他必定不能就這麽讓她死了,想來是性命無?礙。但?俘虜會有什?麽好?待遇,活著就僅僅是活著而已。

我想到此?處,忙讓月麟備馬去找啞娘。啞娘無?疑是陸氏的人?,只是不知陸夏山的好?兄弟們知不知道她的存在,我不敢冒險,還是選擇獨自一人?前去,只是跟月麟說先去散散心,叫她帶幾個人?午時去萬佛寺山門處等我。

陸夏山還沒回來,只有啞娘一人?在屋中。我問了半天,啞娘連寫字帶比劃的,搞得我不甚明白。

我只好?說道:“你有沒有見過祝長舟?見過就點點頭,沒見過就搖搖頭。”

啞娘不點頭也不搖頭,在我手心裏寫道:祝長舟是誰?

我犯了難,勉強比劃道:“這麽高,十五歲,生著一雙瑞鳳眼,小山眉,鼻……鼻若瓊瑤,櫻桃檀口,大概穿的是紅色的衣裳,外罩銀甲,使?的是長刀。”

啞娘搖頭道:啞娘一直在帳中,沒有見過這位姐姐。

罷了。我嘆了口氣?,正待告辭,卻發現?有些不妥。於是我問啞娘:“義?父未歸,你獨自一人?怎生吃飯?”

啞娘笑著寫道:大人?給啞娘留了錢糧,啞娘自己會生火做飯。

我沈吟道:“你可認得義?父的結義?兄弟們?”

啞娘搖搖頭。

那就不能撥個丫鬟照顧她了。我摸了摸啞娘的頭,說道:“辛苦你了。”

啞娘還是沖我笑:不辛苦,為了阿衡都值得。

值得什?麽,我心想,讓一個生活不太方便的未成年四處奔波,哪有這種道理。心中暗暗埋怨起?陸夏山,他定然?是留著啞娘有用,不然?我不相信他有這等無?償養孩子的慈悲心。

我本想為啞娘做頓飯,結果發現?自己並不會燒火,只得訕訕地?去附近買了點吃食,和啞娘一起?吃了飯,才往萬佛寺去。

萬佛寺在東郊,按說寺廟建在京城內,才利於香火旺盛。但?又有句老話說得好?,“天下名山僧占多?”,這萬佛寺就在萬佛山頭。

我出東城門時,還看見許多?災民衣不蔽體地?倒在路邊,我實不忍看,快馬加鞭趕到了萬佛山下,才發覺一路上災民漸少,車馬漸多?,一家家的香車光耀、佛寺亮鋥鋥的琉璃金瓦,與路上臟兮兮的雪水仿若是兩個世界。

還真是諷刺啊。

我瞅見月麟站在一個馬車旁,想來是備我回程時乘坐。我不由哂笑一聲:我又與他們有何不同。

月麟也看見了我,連忙迎上來。我不知那小姐在何處,環顧四周,也沒有那大漢的蹤跡。

我只好?往佛寺裏面去,萬佛寺占了整個山頭,山門開在山腳下,穿過鐘樓、鼓樓,再至普賢殿,仍是只走了不到三分之?一,那三層高的觀音閣和氣?派的大雄寶殿,以及含有轉經筒的萬佛閣都只是在望,若是要去,還要走上一盞茶的時分。

我那日與蔣飛沈飲酒談笑間,曾聽?他提及這東郊萬佛寺。這個時空對大多?數女人?的約束仍舊是封建的,女子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婚姻大事多?半是盲婚啞嫁,因此?有錢人?家或許會借禮佛之?名,送女子出來看一看未來夫君。

蔣飛沈向來風流,那日卻笑罵了兩句這萬佛寺的住持。說這住持一心斂財,敗壞了佛門風氣?,別看萬佛寺什?麽氣?派修什?麽,乃是使?的不幹不凈的銀錢,辱沒了真佛金身。

我原先還不曉得這不幹不凈的錢具體指什?麽,等到見那大漢守在觀音閣邊,將我往僧舍帶,才明白過來。怪不得建在郊外。

那大漢領我至一處竹密徑幽之?處,影影綽綽望見一間陋舍。大漢道:“公子,便是前方了。”

我“嗯”了一聲擡腳往裏走,月麟他們卻被?攔了下來。

我示意了一下他們無?妨,心下暗自戒備,定定神繼續往那處屋舍去。到了近前,才發現?是處泥墻草頂的一開間小房子,我順手敲了個門,不等裏面應答,就推門進去。

屋內大梁處垂下一張草席,將本就不大的屋子隔成兩半,我見地?上堆了些草料幹柴,想來這是一處柴房,被?住持租給客人?辦事。

陽光透過草席不算太密的縫隙,我隱隱約約瞧見草席後有一女子背對著我而坐。我正待撩開草席,那女子突然?道:“陸公子,見了我的面,奴家就非嫁不可了。”

我撩席的手頓住了,退後一步說:“姑娘慎言。”

也怪我在軍中待久了,身邊又都是知道我性別的女子,險些忘了這男女大防。

那女子輕笑道:“若不是公子心急,奴家怎會說出這等輕浮之?言,羞也羞死了。”

我面無?表情道:“若不是姑娘繡球自拋,陸某何以至此??”

“我與公子論起?對錯來,雖說別有情趣,但?恐怕要論到日頭偏西。”那女子道,“奴家瞞著爹爹娘親私會公子,生恐被?發覺,恐怕你我只有半個時辰可以說說話。”

我冷冷道:“那便快些說吧。”

“公子好?生冷情,”女子委屈道,“你對那祝家小姐也這般麽。”

“這與你無?幹。”我硬生生地?說,“究竟找我何事?”

那女子道:“公子還看不出麽?奴家心悅公子,願結秦晉之?好?。”

我冷笑一聲,還未開口,那女子又道:“知道公子舍不得祝家富貴,奴家也不求什?麽名分,只求與公子花前月下。”

我實在忍不住了,道:“你聽?聽?,這說的是什?麽混賬話?”

那女子尤自笑道:“這麽說,公子是不願意了?”

“如果小姐沒別的事,陸某就告辭了。”我本來想探探她的底,問問祝長舟的事,但?這人?滿口胡言,恐怕難有真話,我並不打算與之?斡旋了。

“公子別急,”那女子輕聲說,“你就不想知道祝長舟的事麽?”

我自然?是想知道,但?又怕她說些假消息誤導我,一時猶疑不定,沒有開口。

那女子察覺出我的猶豫,笑道:“祝小姐好?魅力,能讓陸公子如此?患得患失,奴家真是嫉妒得緊。便是告訴你也無?妨,那祝長舟一個月前被?俘,你倒為何至今杳無?音信?”

我不情不願妥協般問道:“為何?”

“倘若她死了,朔荇必定拿此?做文章以漲軍威,被?俘不屈也一樣,這般悄無?聲息,只能是——”她頓了頓,賣了個關子,見我不接話,有些遺憾地?繼續說道,“只能是降了。”

我駭然?道:“休得胡言!”

這話脫口而出,我便反應過來,立時反駁道:“不對,祝長舟是否真的杳無?音信尚未可知,我就不該來這裏聽?你說什?麽渾話!”

那女子道:“公子,豈不聞‘既來之?,則安之?’?你既然?不信我說關於祝長舟的事情,也不問問我是誰嗎?奴家真是好?生傷心。”

她口中說著傷心,我卻沒聽?出半分傷心的意思。聽?她這幾句話,“奴家”這個自稱被?她說得扭扭捏捏,似乎是不習慣用的。我其?實也不相信她會把身份實言相告,但?總得試一試:“那你說來聽?聽?,你是誰?”

她又用那種羞答答的語氣?道:“奴家姓安,名喚久思,乃是久久思念陸郎之?意……”

“連真名都不肯露,”我哼笑一聲,“果然?不能信你。”

那女子“哎呀”了一聲,道:“公子何故拿我取笑,這就是奴家本名,公子若是不喜,喚我思思也可。”

我道:“那我來問你,你先前為何說不要名分也要與我好??又起?這種春情萌動的名字,豈不令人?猜疑?”

安久思“咯咯”笑起?來:“陸郎風神俊朗,奴家又指望著陸郎用祝家的錢來養我,哪裏舍得陸郎和離。”

我“哼”了一聲,道:“你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盤,我卻覺得沒什?麽意思,告辭了。”

安久思就像是挽留顧客的商家,又放下一枚籌碼:“公子當真不覺得,我很好?用麽?”

她這話說得不錯,我來之?前又差人?查了那大漢的行蹤,從昨日酒樓開始查起?,那大漢警惕得很,與人?說話全是站在燈光陰影之?下,讓人?辨不清、記不住五官,連我都是靠聲音、身形辨認。但?我自己就是個例子,聲音是可以偽裝的。我還知道這個世界有易形之?術,易形高手能通過類似戴肩墊和縮骨的功夫改變自己的身材,更高明些的,連臉都能換一張,也就是所謂的“易容術”了。

再觀安久思,我連她的身形都不清楚,與她說了這半天,沒有得到半點有用的消息。

安久思和她的手下確實行事謹慎,是個不可多?得的情報人?才。我的確有點動心,想將她收入麾下,但?我明白,這是個頂頂聰明的人?,而頂頂聰明的人?,一般是不願屈居人?下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