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章 燒痕空極望鼓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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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幸我這一聲“義父”叫得雖驚訝,卻還記得壓低聲音。我只見他把手往後一背,沖我搖了搖手指,想來是叫我不要露頭、不要聲張。

義父與巡邏的士兵嘰裏咕嚕說了些什麽,就聽腳步聲越來越遠,想是士兵們被支開了。

義父這才回轉,快速低聲對我講:“草料在離位一帳遠處,我不能隨你同去。我剛才誑他們說發現細作往巽位去,為避嫌我也一同去巽位。你速戰速決,不可久留!”

言罷,他抽身就走,追著那隊巡邏兵給他做不在場證明去了。

離位和巽位是八卦方位,可是先天八卦和後天八卦的方位不同,他說的是哪一種?

我想到一件更頭疼的事,萬一這個世界的八卦都和我那裏不一樣,或者傳承的什麽連山、歸藏之類,我豈不是要歇菜。

時間緊迫,容不得我多想,不如賭它一把:先天八卦裏,離位在東方,巽位在西南方;後天八卦裏,離位在南方,巽位在東南方。若是將人引開,自然是往更遠的方向引比較安全,那麽就是先天八卦——

不對,方位偏離太多,義父豈不惹人懷疑?

祝長舟說我心思重,實在是中肯。這一遭簡直是作繭自縛。

我壓下慌亂,勉強定了定心神:或許原主和義父之間有一個統一的版本,只是我不知道。那怎麽辦?

我心一橫,索性賭一把。腳剛邁出去,我突然明悟:是我著相了,在文字上做功夫猜來猜去,反倒忘記了最明顯的線索——義父是往東南走的!或許正是後天八卦!怪不得提醒我速戰速決。

我也不管有沒有別的版本巽位恰好在東南方了,探了一下南方無崗哨,便使上身法而去。

一帳之後果然有一帳看起來非同尋常,帳口開在南邊,我繞過其再往南一帳去。兩位士兵把守糧草帳口,恐怕過不多時義父那邊尋不到“細作”蹤跡,義父就要佯裝剛推測出“細作”火燒草料的意圖引他們過來了。

留給我的時間著實不多。

我躲在旌桿之後,微倚著帳布,隔著窄小的縫隙去盯那兩個哨兵。

此時刮的是北風,天不助我。但終究要逆天而行。

我左手中扣了兩枚石子,翻手疾彈,恰恰打中二士兵的下關穴,激得他們張口。右手兩粒藥丸緊隨其後,直直奔進二人咽管。

說是藥丸,其實是用些八角花椒之類辣麻的香料制成,入口即化,燒得二人捂住喉嚨咳嗽不止。

雖說這樣一來他們說不出話,但咳得驚天動地也引人註目。我足尖一點,往身旁帳上一踏,帳子不知是牛皮還是羊皮制成的,甚好借力,我三兩步跨上帳頂,順手從懷中摸出火折子與一管炸藥,從此帳飛身到草料帳頂時一把點燃引線。

從飛石打穴到我躍到草料帳頂,不過電光火石一霎間,二位士卒還未反應過來,只瞪大了眼,一手扣喉嚨,一手指向我。

我道:“小心了。”

也不管他們聽不聽得懂成朝話,從帳頂倒掛金鉤,一手推開皮帳簾子,一手從簾縫中將炸藥丟了進去。

我松了一口氣,不敢耽擱,立時又提氣往遠處跑。

二人這才明白發生了什麽,邊嘶啞著喉嚨大叫,邊追了過來。

東南也有喊聲,想來是義父那一支巡邏隊到了,思考方位費了些時間,還是沒有躲過。

不知其他九人情況如何,我此時直接往西邊地道跑就是絕他人生路。我索性亂跑一氣,指望能甩掉追兵。

竹枝身法變幻多端,我使出渾身解數,察覺和追兵的距離越來越遠,不由有些竊喜。緊張的情緒緩解了一些,我聽著爆炸聲,想到了一些細節:離位屬火,巽位屬風,風添火勢更旺,這真的是巧合嗎?陽宅風水上有講究的,四合院門設在東南,就是取巽位順風順水之意,而官屬火,門開南方也屬火,又有官運亨通之意。可見古人於細微處見文章,但朔荇這個北方民族講不講究這些我不清楚,義父這個成朝人,恐怕是熟識這些門道的。那這個方位選擇,就是圖個好兆頭?會不會有其他暗示我的意思?

朔風一刮,我一個激靈清醒過來,不禁自嘲有些魔怔了,來到這個時空受了些言語上的教訓,就要把旁人無心之言再嚼三遍——多累啊。

我一個念頭還未轉完,耳聽得前方傳來腳步,心下暗道“糟糕”,腳步一錯,就要躲進旁邊的帳後。

誰知此時那帳簾子突然掀開,我慌忙加快腳步,只求從帳中出來的人當作眼花。不料那人動作比我還快,伸手一抓,就托住了我的手肘。

我切身體會了什麽叫“掣肘”,另一只手揮拳去打她面門——我這才看清那是位妙齡女子,長袍窄袖彩頭飾,卻是成朝人模樣。

那一拳她避也不避,只伸手貼在面前晃了晃,又指了指自己。

我覺得有些蹊蹺,堪堪收了力氣,才沒有打到她。她這時又拽著我的胳膊,把我往帳裏推,推的時候動作親昵、笑容滿面。

我聽見追兵腳步聲近,只好隨她入帳躲避。進得帳來,只見她一指胡床底,眼含歉意。

想來是沒有惡意。我心中有個猜測,此時不便多問,只沖她一拱手,滾身入了床底。一個箱子被推進床底遮擋,我聞著略帶膻味的空氣,反倒松了口氣。

沒多時,有人入帳來,操著一口生澀的成朝話問道:“啞娘,你見到一個男人沒有?大約這麽高,穿著成朝的衣裳。”

我沒有聽到回話,那人又問:“真沒見到?”

那人接著說:“我們需要檢查,陸突屯會理解的。”

繼而刀柄拍打聲響起,恐怕是那人敲擊室內陳設,在找有沒有我的蹤跡。

我剛落下的心又吊了起來,周遭很靜,我側著頭趴著,胡床雖說比南邊的高些,但一個成年人容身還是顯得逼仄,四面被困的密閉感在寂靜中會使人產生空間收縮的錯覺,而越來越近的鈍聲敲擊,更好似催命號角。

我屏住呼吸,暗暗祈禱那人不要挪開箱子檢查床底。

靴子的聲響停在箱子另一頭,我捂住口鼻的手緊了緊,只聽那人道:“箱子怎麽在床底?”

一段漫長的寂靜過後,那人說道:“你是說,成朝人的習慣,這是陸突屯放的,你搬不動?”

那人又道:“這樣啊。”

腳步聲漸遠,我剛松開手,突然腳步聲一轉,箱子被狠狠一踢,發出一聲巨大的悶響,在床底狹小的空間一蕩,彈到帳上又回彈,震得我一抖,又死命壓制住了驚呼出聲的沖動。

那個箱子恐怕是真沈,這般用力地踢踹,也就移動了一厘米左右。由此看來,啞娘的力氣,沒有她表現出來的小。

這回腳步聲是真的走遠了,過了一小會兒,啞娘才挪開箱子,把我攙出來。我這時也差不多明白了,啞娘是真的啞。

我低聲問道:“我義父……”

見啞娘對我的親熱勁,恐怕又是一個舊識,想來朔荇軍中哪有那麽多成朝人,多半是跟著我義父的。

我詐了一下,啞娘就拉著我的手,在我手心裏寫道:阿浚沒見到大人?

我心知猜對了,確定了她的身份,我也不便久留,便道:“見過了,我要走了。”

她又寫了些字,我忍著癢意辨認:外有追兵,再躲躲。

我道:“躲不得,剛才多謝你,只是有一句話說得不妥,你說床底放箱子是成朝習慣,但成朝床低矮,哪有空當放箱子?那人一時沒有反應過來,就怕他琢磨後殺個回馬槍。”

啞娘聞言一楞,眼神變得慌張,盈盈落下淚來,手忙腳亂地寫道:對不住對不住!阿浚我太笨了,我當時心急,沒想到……那你快走罷!

我被她的眼淚嚇了一跳,我穿來後見到的人都是流血不流淚的,一時之間有些手足無措,胡亂替她抹了抹眼淚,狠狠心柔聲道:“我不怪你,莫要哭了——我真要走了,來日……”

我還沒想好許諾來日什麽,她便淚眼婆娑地把我往外推,剔透的淚滴順頰而下,匯聚在尖尖的下巴處,又隨著她搗蒜似的點頭被甩出去。

我深深看她一眼,不再言語,指了指被挪開的箱子,示意她再推回去。我掀開簾縫,見四下無人,便貼著帳溜了出去。

可惜了,她的阿浚已經不在了,有的只是個鳩占鵲巢的孤魂野鬼。

我剛走了幾步遠,就聽見疾走聲,不一會兒就進了啞娘的帳子。我貼在帳外聽裏面的動靜,果然,那個箱子又被挪開了。

帳內一靜,還是剛才來的那人:“錯怪你了,啞娘不要在陸突屯面前告我狀啊。”

我聽得那人不似威脅,想來啞娘無有什麽危險,便真正打算動身離開了。

不知追兵去了哪裏,我眼觀六路、耳聽八方地往西跑,一路上倒也順利,沒有追兵,也沒被鷹眼盯上,我提氣越過草地,眼見地道口就在眼前——

萬馬奔騰聲轟轟隆隆而來,震得大地都好似在顫抖。號角、金鼓齊鳴,不知是發兵還是收兵。

我擡頭看,兩處火光焚煙、幾只獵鷹盤旋,稍遠處的塵煙從馬蹄下揚起,很快匯聚成了一朵雲。那雲在往朔荇軍帳飄——朔荇人退兵了?

我再往遠處瞧,瞧得不甚真切,隱隱護城河水花四濺,空中火星明滅,想來是帶火的箭矢。再遠處,黑壓壓的人頭攢動,是成朝軍隊。

我想找那紅袍銀甲的小元帥,人潮之中,雖知道她多半在靠前的位置,卻實在難以辨認。

我心潮澎湃,心跳得像是要脫出胸膛,所有後知後覺的害怕、緊張和興奮,都隨著那戰鼓聲,融進了呼出的一口氣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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