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清晨，魔神代替晏星河醒來，在稍稍賴了會兒床後便有些不情不願地開始穿衣，他瞧著自己那一截細瘦的手腕，忽而覺得搖鏡特意為他鍛造的這幅軀體也不是太好，或許是時機不對，或許是方法不對，這軀體並不能容納他太久，稍微激烈一點的動作就要斷掉幾根骨頭似的。

魔神掐著時間算，想著應當還有月餘就能完成自己想做的事情，至於完成事情之後是將軀體還給這個可憐的小孩兒還是繼續毫無人性地霸占著在這亂糟糟的人世走一走，他自己也還沒想好——不過縱使他願意好心將這軀體還給晏星河，光是憑他自己的軀體算是沒辦法再像以前那樣好好地過了，就算他願意，這世界也將要被再次顛倒，恐怕也不會讓他太過滿意。

魔神想多了覺得有些混亂，總之他做完自己的事情後一切自有那位妖界之主處理，而他所需要做的則是提前將謀劃布局好的點位告知搖鏡，至於之後該如何實行，就已經不是他能伸手管到的地方了。

他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裹上冬日的大氅走出房門，屋外有侍女朝他盈盈福身，又帶著他往門外那座華麗的馬車上走去，在他進入馬車車廂時還給貼心地掀開了簾子，便有一股沁人心脾的幽香自車廂內飄逸而出。

他心想：雖是傀儡，但做事倒比尋常人類還要更稱人心意些。他一邊想一邊慢悠悠地走進車廂，找了塊鋪了軟墊的地方坐下，開始閉目養神。

從搖鏡府邸到天權派本應當有不小的距離，但此車與馬車夫都並非常人，本應當要三日的距離被人用高階術法硬生生地縮短到了半日，且魔神昏沈著，就連半日的距離在他這兒也好似只是眼睛一閉一睜的功夫，下馬車時，搖鏡也正站在天權派華麗高大的山門前微笑著迎接他。

魔神還未徹底走到他跟前，便聞到了一陣熟悉的刺鼻血腥味。

他淡淡道：“處理完了？”

搖鏡點點頭，又有一將領模樣的人跑到了他的一旁，半跪著說檢查完了，現如今整個天權已無一生還。搖鏡聞言欣慰地笑了笑，又歪著腦袋看著魔神，一副得意洋洋的小狐貍模樣，魔神輕咳一聲，也滿意地點點頭，道是做得不錯。

那將領身上沾著些粘稠的血，即使是春雨也未能將他身上的血跡完全沖刷幹凈，魔神定睛看了看，又瞧見他的盔甲上似乎粘著些不明所以的人體碎片，他伸出指，用素白的指尖撚了撚那些薄薄的白色皮肉，才認出那可能是人臉身上掉下的皮膚。

“你們殺人的方式也太粗暴了，”魔神忍不住地嘆，“也不曉得你們身上會捎帶上些什麽‘好東西’。”

那將領聽他這麽說，不由得怔了怔，而後又擡起頭看向自家主子，面上帶著疑惑的表情，似是在問：都殺人了，還能有什麽不那麽粗暴的法子嗎？

搖鏡輕咳一聲，不作回答。

魔神卻自顧自地慢悠悠道：“若是我的話……如果非要用劍殺人，那定然是一抹脖子了事，總讓那些血啊皮肉啊骨頭眼珠子什麽的粘在身上真的不會覺得難受嗎？”

“……”搖鏡皮笑肉不笑道，“神君大人，要我說的話，您那辦事效率也未免太過低下了些，我自然知道您神力完全恢覆的時候根本不必像我們一樣提刀動槍的，想殺人也不過是您一個念頭的事——可現在我們是殺一個門派的人，又沒有您那樣高深的修為，自然只能像個粗魯武夫一樣了。”

“是嘛……”魔神食指抵著下巴細細地沈思了一下，而後又道，“可我見過神將，他在面對我的數以萬計的魔族將士的時候，縱使神力被我的意識壓制著，也不見得他有幾分狼狽，反而在大軍之中進出自如……嘶，當真好看。”

搖鏡實在是看不下去自家將領聽著魔神莫名其妙的話一臉疑惑的模樣了，便伸手揮退了旁人，那將領也跟如遇大赦般忙不疊地退了下去，留下搖鏡與魔神在這兒討論戰爭的藝術，以及那位立下赫赫戰功卻不知姓名的神將。

“神君，”聽著魔神絮絮叨叨地說著那位神將，搖鏡終於忍不住出聲提醒道，“就算再怎麽佩服那位能夠將您鎮壓的人，您也不應該一直用這樣懷念的語氣說吧……如此聽來，你們之間比起所謂的‘仇敵’，說是‘友人’似乎還更為合適些。”

“確實如此，”魔神毫不避諱道，“但比起‘友人’，說那位神將是我的‘孩子’也不為過。”

“孩子？！”搖鏡聞言，幾乎驚掉了下巴。

“啊？你沒聽過嗎，我還以為你知道呢……”魔神看著他驚訝的表情，心情頗好地慢悠悠道，“在我遇到他之前，他還只是人界一株難以化形的小小花靈，我那時恰巧下界，瞧這孩子有趣，便伸手點化了他。哪曾想在我眼裏這株難以化形的花靈，竟然是上代花神遺落的心。花神在許久之前與凡間一男子愛恨糾葛，而凡人畢竟是凡人，沒有神靈那樣恒常的性命，資質普通的他也無法修煉成仙獲得長生不老的仙體……總之，做過諸多努力之後，那位凡人還是死去了，不願違反天界規定的花神，只能退而求其次地選擇剖出自己的心丟下凡間，將過往的一切全都封印。”

“……”搖鏡收了驚訝的表情，淡淡道，“我從所謂‘秘辛’中了解到的故事，似乎與您口中所說不大一樣……我知曉您應當有個親近的人，但我只知道當時天界拿出此人是為了威脅您讓您投鼠忌器，卻不知道原來那人就是將您封印的神將。”

“嗯，”魔神滿不在乎地點點頭，似乎對討論起這個曾經自己親近的孩子，又狠心將自己封印的人沒有半分忌諱，他甚至微笑道，“他是個很聰明的孩子，更何況有著神靈的軀體，只要我稍一點播，沒過幾年，他就修煉出人的軀體。不得不說他繼承了花神的美貌嗎，這孩子長得確實很好看，即便如此，但也一眼就能看得出是個男孩。就連見慣了世間美人的我都不由得感到驚艷——”

搖鏡不住咂舌：“到底有多好看，真是想親自看一眼呢。”

魔神微笑道：“就像餘清衡那樣。”

“……”搖鏡默了一瞬，後不得不點頭承認道，“那確實是很驚艷了。”

“說回來，那小家夥一直都很可愛，經常像個小狗一樣眼巴巴地跟在我的身後，我說什麽他就去做什麽，不管事情再多再難，他都不會說一聲不，而他的修煉進度也很快，似乎只過了一萬年左右，他的進度就差不多趕上我的了，甚至有好幾次切磋的時候他都險些真的打敗我——”魔神輕聲道，“不過，他是個乖孩子，也是個好孩子。所以在我失控後的第一時間，他就像天帝主動請纓要來緝拿我……隨後就是你知道的，我被封印，而他也因神力消耗過度而身形隕滅，此後便一直未曾出現在眾人的視野中。但據我所知，他遲遲無法重新凝聚身軀的一個原因，便是他有一部分神格還拘於天帝的手中……天帝為什麽要這麽做的目的，我也不清楚。”

“但我並不是花神，他也不是那死去之後就會遺忘掉一切進入輪回之路的凡人——花神不會願意為了一己私欲而違背天地常理，但我是集世間惡念為一身之神，天地規矩對我來說也無非是過眼雲煙，”魔神看著依舊下著淅淅瀝瀝小雨的陰沈天空，瞇著眼低聲道，“我有問題來不及問他，所以我必須得找到他，當著他的面把這一切都問清楚。”

“……”搖鏡頓了頓，試探著問，“所以，您現在這麽做的理由，就是為了逼得天界現身，然後從天帝的手中討要回那位神將的神格？”

“大差不差吧，”魔神淡淡道，又轉頭，定定地看著他，深綠色的眼睛如同一口幽泉，似乎要將人整個吞噬，“你是否也覺得我這麽做實在太過興師動眾？或者說太過不值得……”

搖鏡沒有說話。

魔神便輕笑一聲，垂著眼道：“可若不拿三界作為籌碼，那高高在上的神靈並不會願意為一個已經失去了大部分力量的魔神投註下他珍貴的視線。我自然是可以等——像在以往的無數個日子中一樣，等上一個又一個的一萬年，等到天地變易，等到我的力量全部恢覆，等到我有能力再像萬年那樣發動百萬魔軍攪得這世間翻天覆地。可我不想再等了……這一萬年的萬餘年的孤寂歲月，並非是我這曾經擁有過美好生活的人可以忍受的。”

“書上都說，神明生來便是愛世人的……”搖鏡忽而無緣由地來了這麽一句。

魔神卻道：“但凡有人願意仔細看一眼這世間，便能想到人間有哪一點值得神明去愛的？他們貪婪、卑劣、懦弱、自私……”他頓了頓，又轉過身去，推開那扇掩著萬千血色的大門，“這些人，縱使是死了，也是不足為惜的。”

【作者有話說：歡顏此人，到底該如何說呢……他失控是有諸多原因的，前文也說過，無法壓制住的諸多惡念將其反噬，最終造就了萬年前的這一場三界災難，天界其他人絲毫不提，把所有罪責都往歡顏身上一人壓。而作為為數不多的願意聆聽信徒禱告的神明，歡顏此人也勉強算得上是個愛世人的神，但比起所謂的愛世人，他更願意隨心所欲，愛自己所愛，也就導致他不惜與搖鏡聯手發動戰爭只為了從天界手中取回神將的神格。

畢竟也不是什麽大壞人的人設……但不得不恭喜筆者53w字還沒完結啦%3D+%3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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