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七十一章 窺天(是非天地不仁,諸方妖邪不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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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歡顏……歡顏。”那遙遠地似乎是從天邊而來的聲音又在這樣輕柔而多情地在喚他,仿佛只要他一閉上眼,那人便會立馬出現在自己的面前,用他一向喜愛的溫柔笑容看著他,“你為什麽在這裏?不去參加天帝舉辦的晚宴嗎?”

他蹲下身子,將一朵柔嫩的小花放在自己的面前,還用柔軟的花瓣輕輕地撩撥了一下自己的鼻子,那花朵還帶著一點剛從泥土中采擷下來的青澀味道,他終於忍不住睜開眼來,頗為不滿地看著這人。

而他只是毫無知覺般笑了笑,面上多是孩子氣的歡欣和無辜。歡顏舔了舔自己的嘴角,而後當著他的面張開嘴,將那小花毫不留情地吞進口中嚼了嚼,眼見那人微睜著美麗的雙眸,看著自己如此不解風情,歡顏才終於寬心地翻了個身,在滿是泥土氣息的草地中沈沈睡了過去。

再次醒來時,面前所見到的,並非是他想象中那一片滿是生機的綠油油的草地,而是一地怎麽也無法洗刷掉的血腥罪孽。

原來是方才太累了,竟然站著做了一場酩酊大夢。

他麻木地看著淌了一地的血,又淡淡地問向一旁的妖族將領:“什麽時候才能結束?”

那妖族將領甩了甩手中沾染了血色的長刀,忽而聞他所言,一時怔了怔,而後環視一圈四周,畢恭畢敬地垂頭答道:“若不出意外的話,再過半個時辰,天璣門派中人便可處理幹凈了。”

魔神淡淡地應了一聲,讓人聽不出他話中的喜怒哀樂。他似乎也是乏了,隨便找了個尚還算幹凈的地方坐了下來,但即便如此,仍舊有無法阻擋的血水順著地面慢慢地淌到他的面前,沾染了他黑色的靴子與白色的衣袍,他看著地上的血腥,心中已無再多感情。他不由得想,自己所做的這一切,到底值不值得?如果天界下定決心不願出面,那麽就算他將七派屠戮殆盡也是無濟於事的。

這件事或許有更好的辦法,魔神想,但他來不及了,若是那位神將還活著,眼睜睜地看著自己最愛的人間在魔神的手下變成這幅宛若煉獄的模樣,也不知該有多痛心——好在,他見不到的。

待天璣處理完畢,便只剩下天璇與天樞兩派。

北鬥七派中最難處理的天權派也因搖鏡的暗中設局處理幹凈——至於其中緣由,想必與那位七派盟主脫不開關系。搖鏡雖未告訴過他發生了什麽,但魔神大致能才想到是他讓這位盟主將天權派中的骨幹成員叫出來而後逐個擊破的,以搖鏡和整個妖族大軍的實力對付天樞派可能需要一番功夫,但也不是完全攻不下來,畢竟人數上占優勢,天權派的覆滅也只是時間問題而已。問題就在於魔神的時間太短,他要得太急,於是搖鏡不得不選擇了鋌而走險又最為快速的方法……果不其然,天權一派出事之後,妖族的野心也消息再也封鎖不住,花卿卿這顆棋子也算是過早地廢除了。可縱使如此,能以一盟主之位換得天權派的覆滅,也不算是一筆虧本的買賣……

在處理完天權派後,妖族大軍更加肆無忌憚地開始進攻,直至如今還未來得及與其他二派聯合的天璣。其實光論實力而言,天璣派並不比天權派弱上多少,但因此次有魔神助陣,雖有些透支身體損耗魂靈,可暫時的精神控制就已經足夠讓天璣內部瓦解,與當初在開陽時對那些凡人使用過的一樣,這些修仙之人也因自己內心不斷膨脹的欲望而舉起兵刃倒戈相向……其代價則是魔神短暫的沈睡,以及這幅軀體的加速崩解。

當搖鏡找到坐在血水中昏昏欲睡的魔神時,他不由得輕嘆了一口氣,放下了自己身側的劍刃,慢慢地坐在魔神的身邊,似是勸誡似是無奈嘆息道:“都說了讓您少動用些額外的力量了……反正不管是天權還是天璣,妖族的大軍想要攻下也只是時間問題而已。或許根本不用預想中的半年,也許只要幾個月,乃至一個月,天璣天權就會重演前幾派的悲劇,為何……您就是如此等不住呢。”

魔神在昏沈中腦袋一點一點的,看樣子與在書堂裏讀書讀累了的孩童沒什麽兩樣。他迷迷糊糊地睜開一半眼睛,但很快又再闔上了,而再睜開眼時,那雙眼裏帶著的卻又是警覺,像只受驚的小兔一樣,後又是迷糊、清醒、迷糊、清醒……如此往覆。或許魔神自己沒什麽太大的感受,可作為局外人的搖鏡卻是怎麽看怎麽覺得折磨。

他知曉魔神清醒時是晏星河,而只有他不大清醒的時候才是真正的魔神。他自己雖也等待這一天等了許久,可他並不急於一時,就像心急吃不了熱豆腐那樣,許多事總是要慢慢來的才好,他並不願意自己達成目標之時卻要以自己在人世間的存活作為代價,所以他無法理解一向精明洞察人心的魔神為何會忽然變得如此急於求成。

那位戰神,在他口中比起“友人”更像“孩子”的神靈,又真的僅僅是他親密之人這樣簡簡單單的一層身份嗎?

搖鏡抿了抿唇,想要伸手去將他額前晃蕩著的額發撩到耳後,哪知就是這樣一個簡單的動作,卻讓魔神倏地驚醒,力道不小地握住了他的手腕,連搖鏡這樣修為甚高之人也隱隱約約地感受到了骨頭快要裂開般的疼痛炸開。

搖鏡倒吸一口冷氣,盡量穩著聲音道:“神君,您睡糊塗了——我是搖鏡。”

“哦——”魔神眼神依舊迷茫,半瞇著眼,一副還未睡醒的模樣,調子也拖得懶懶長長,他道,“我知道,我當然知道你是誰。”

他說著,便松開了緊緊桎梏住搖鏡手腕的手,疼痛在瞬間撤走,搖鏡終於呼出一口氣來,暗自下定決心下次再也不會在魔神睡著的時候亂動他了。

魔神腦袋有些發脹,他盯著自己的手看了會兒,而後很輕、很輕地喚出了一個名字。

“雲生。”

“誰?”他的聲音太輕也太含糊,專心致志於自己受傷手腕的搖鏡並沒有聽清。

可魔神這一聲也是在他意識迷糊之時說出來的,而在喊完這一名字後,他的眼神就頓時變得清明起來,緊接著,又恢覆了搖鏡所熟悉的那副笑瞇瞇的模樣——

“什麽?”魔神微笑著問,而後又看到了他素白手腕上一截顯眼的紅痕,立即裝作訝異的表情,問道,“哎呀,是誰能把我們赫赫有名的妖界之主傷成這樣呀?怎麽那麽不小心——”他輕笑著推搡了一下搖鏡的肩膀,力道不大,“快去找人治治吧,不然我們的妖主大人看著可快要哭鼻子了。”

“……”搖鏡無言地瞄他一眼,心道此人果真性格惡劣,“神君大人,您知道方才發生了什麽才對吧?莫要在我面前插科打諢了。”

魔神依舊笑吟吟的。

他毫不掩飾地點點頭,道:“我確實知道,但這事其實也不能完全怪到我的身上……畢竟我睡迷糊了也不會分誰是誰,若非我將你認作了另一人,恐怕你此時此刻早已身首異處了。”

他話語溫柔,所說出的話卻是令人萬分膽寒。

魔神現在雖然受限於凡人身軀,神力也還未完全恢覆,但如果他想,弄死一個妖界之主還不是什麽很難的事情,雖然搖鏡肯定也不會乖乖地呆著讓他殺就是了。

搖鏡聞言,立馬裝作了一副恐懼無比的樣子從魔神身邊跳開,一邊走還一邊搖頭道:“那我可不要……下次我也得吩咐一下我身邊的人,讓他們不要在您睡覺的時候打擾您了,省得那天我就從某個不知名的小土坡裏找到了他們的無頭屍體。”

魔神哂笑一下,雖知搖鏡有意調侃他,但也沒真的生氣。

他從臟汙的地面上坐起身來,又給自己施了個凈衣咒,身上的衣物便又如初始一般潔白,只身上與周身充斥著的血腥氣味還久久不散,昭示著他們方才一同做下的惡行。

魔神忽而看著不遠處的搖鏡,微瞇著眼問:“你猜,在天璣派覆滅後,天界會不會願意為我投註下他們那‘難能可貴’的視線?”

“這……”搖鏡擡起頭,看了看頭頂依舊陰沈的天空。他記得在第一日開陽覆滅之時,這天空中還詭異地出現過一縷金光,想必那就是魔神口中所謂的“視線”,可後面一連幾日,無論魔神與他一同聯手殺了再多的人、用了更多慘無人道的方法,那金光都不曾再出現。

於是搖鏡搖搖頭,誠實道:“我看好像不會的樣子。”

魔神得了他這不大中聽的答案,面上表情也依舊淡淡的,像是早就料到如此。他只輕笑一下,撫摸了一下身側逐月劍的劍柄,道:“無妨。不能的話……那就再多一點地獄亡魂,為整個天界的傲慢陪葬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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