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星河與餘清衡這幾日一直相安無事地待著，似乎是搖鏡臨走之前早有吩咐，每日晏星河晨起之時都會有低眉斂目的侍女輕聲推開門扉，將一碗尚還冒著熱氣的湯藥放到他的桌前，又上了一小碟裝滿蜜餞小食，似是怕他苦著了。

雖不知這湯藥的具體作用到底是什麽，但晏星河仍舊下意識地排斥喝下，每每這時，那位魔神便會在他的心中低語：這並不是什麽頂好的東西，喝了也不會讓你的性命多上一時半會兒，只是讓你過得舒服一點罷了——他頓了頓，又像是低低地笑了一下，又道，你其實很怕痛的吧？

晏星河無奈輕嘆一聲，魔神住在他的心裏，自然知曉他在想什麽，他悶悶地應了一聲，便端起那碗熱氣騰騰的湯藥快速飲了，但即便如此，草藥的苦味仍舊迅速在他的舌根炸裂開來，讓他下意識地想要嘔吐出來，好在有侍女端來的那碟蜜餞，他迅速拈了一顆蜜棗放進嘴裏，細細咀嚼片刻咽下後才覺得好上不少。

見他不大抗拒地喝完了藥，侍女才寬心地點點頭，收拾了藥碗後福身退出，沒了人一直看著，晏星河也覺得自在不少，心裏想著今日還要再去看一眼餘清衡，便開始對著房間裏那面寬大而清晰的鏡子整理自己的容貌——比幾年前看上去要消瘦幹枯不少，簡直就像是一桿生命快要走到盡頭的竹子，不大精神，不甚好看，幹幹巴巴又蔫蔫噠噠的，若非身上這些華貴而寬大的衣服撐著，晏星河真當不知道自己衣物下的身體是何等難看的模樣。

還未等他內心掙紮糾結片刻，魔神便開始懶洋洋地提醒他：你今日最好將你想說的話想做的事都做了，明日開始我便要開始接管你的身體，至於何時才會讓你醒來，那就不確定了。

晏星河抿了抿唇，沒有回答魔神。

他輕輕地拍了拍自己的臉，好讓這張蒼白的面皮瞧上去有血色些。他做完這些瞧上去也只是聊勝於無的事情後才推開門走出去，屋外的侍女微笑著朝他打招呼，他也點頭朝著她們問好，魔神卻不解風情道：你現在已經知道她們不過是搖鏡心血來潮時做出的一個個傀儡而已，怎麽還把她們當成活生生的人看呢？

晏星河輕嘆一聲，回道：在我的眼裏，他們都是有生命的。

魔神輕笑，似是在笑他的理想實在過於美好。

春日的天也漸漸地要回暖了，只時不時的春雨會讓這個北方的小鎮裏增添幾分屬於冬日的嚴寒。今日的天氣也一如既往地不好，晏星河伸手在廊外接了幾點小巧圓潤的雨珠來，感受到指尖上傳來的冰冷溫度，他有時還會有此時此刻是否還在上一年冬日的錯覺，但再一轉眼，庭院的花壇裏有一位年邁的老人撐著一把油紙傘打掃著庭院，與這個滿是年輕鮮活的府邸顯得是如此格格不入。

不知是不是晏星河佇立得實在太久，那位老人也逐漸察覺到了他的存在，她撐著傘回過頭來，還帶著花壇柔軟泥土的手朝著他揚了揚，一如五十年前——

晏星河微微一怔，也回以一個善意的微笑。

那位老人沒有停留，做完了自己的事情便走回廊下收了傘，緊接著與晏星河擦肩而過，緩慢而堅定地回到了自己應該回到的地方。

魔神玩味地說：啊，是你曾經的“侍從小妹”——搖鏡倒是聽你的話，對她極好，吃穿用度事事不愁，以至於都六十多歲了身體還是很硬朗。能夠一直待在這平靜祥和的庭院裏，也算是她這樣普通的人的一種幸運吧。

晏星河輕輕笑了笑，覺得魔神說得也不錯。

曾經的侍從小妹變成了滿頭白發的老人，可她的心態還是一如既往的年輕，或許她並不知道晏星河到底幫了自己多少，可晏星河也並不在乎，畢竟這些事情，本來也不是他做的。

我現在該去看看師尊了。晏星河忽然想到。

於是他提起腳步，朝著餘清衡所在的小屋走去。

他也不是沒想過要給餘清衡換一個好一點的地方住，可餘清衡似乎不大願意，嘴上說是不願意讓晏星河難堪，可晏星河卻隱隱約約地猜到他一直待在那個地方是有什麽不願意同他說的秘密，他提過一兩次，見餘清衡每次都巧妙地避開話題，便不再提及，只囑咐外邊的侍從多聽聽餘清衡的話，他有什麽需要便給他拿了就是。

餘清衡偶爾也確實有些需要的東西，也許是幾張紙一支筆，也許是幾本無關緊要的書，也許是幾塊用來解解嘴饞的甜點，外頭的侍女也當真聽了晏星河的話，但凡是可以給的都給了，甚至有些書還是從搖鏡書房裏拿出來的，搖鏡本人就可通過這些傀儡直接看到府邸中發生了什麽，而他本人似乎也不是很在意餘清衡這個“階下囚”對自己傀儡吩咐的有些過分的舉動。

晏星河也不是沒問過，可搖鏡每次都只是笑嘻嘻地插科打諢，道是“你開心就好”，不知道的還當真以為他倆之間的關系有多要好。

這日晏星河推開餘清衡的房門，見他安靜地趴在小桌上睡覺，手裏還拿著支沾了墨的毛筆，已經繪好大半的畫也因鼻尖上暈染出的一片墨跡而被毀了小半。

晏星河見此情景，只得無奈輕嘆一聲，轉身關上門，將外頭的寒意擋去大半，又輕聲走近了餘清衡，低頭去瞧他到底畫得是什麽。

但很可惜的是，餘清衡此人雖然臉長得漂亮，修為也甚高，寫出的字也算瀟灑漂亮，可畫出來的畫卻只能用四個字來形容——慘不忍睹。

晏星河盯著看了好一會兒，盯得眼角都忍不住抽了抽也沒看出個所以然來，魔神也透過他的眼睛去看那張白紙上繪著的線條，看了一會兒後默默道：這些東西但拆開來看是認得出來，這是橫、這是豎、這是點、這是個圓，但怎麽湊起來瞧就什麽都瞧不出來了呢？晏星河也同樣無言，轉而放棄去辨認餘清衡認真繪畫到睡著的“傑作”。

他將屋內快要熄滅的火爐燃得旺了些，再稍稍打開一點窗戶透透氣，或許是他這番動作聲響有些過大了，餘清衡竟輕哼一聲慢慢地醒了過來，這人醒來時還伸了個懶言，瞇著眼不是很爽利的模樣，像生氣的貓兒似的，起床氣大得很。

深知此人習性的晏星河站在一旁等了會兒，等到餘清衡的精神頭稍稍恢覆一點後才湊近去在他一旁坐下，又問他怎麽靠著桌子就睡著了。

餘清衡頓了會兒沒說話，過了片刻後才慢悠悠地說：“像根據書本內容畫出相對應的故事來這種事情實在是太費心費腦了，我自認為自己已經算得上聰穎——但初次嘗試效果仍舊不大理想，以至於畫得頭昏腦漲、昏昏欲睡，最後也沒畫到自己想要的效果。”

“……”晏星河默默無言地看著那張抽象無比的畫，而後才終於將目光挪到餘清衡手邊那本皺皺巴巴的書上——原來是他前幾日給餘清衡帶來的那本妖族修煉功法，他倒是小瞧了餘清衡的好學程度，這人不僅把這本書讀完了，甚至還想要畫幾張契合內容的插圖出來。

雖然不盡人意……但此心此意也算值得嘉獎。

可餘清衡盯著自己的畫左看右看，而後又意義不明地笑了笑，晏星河看著這笑，忽而有點不好的預感，果真，下一秒餘清衡便笑瞇瞇地看著他，舉著自己的畫興致勃勃地問他：“雖是第一次嘗試……但你覺得我畫得怎麽樣？”

晏星河揉了揉自己的腮幫子，目移道：“還不錯……若您願意再花時間練練，想必假以時日就能成為一方著名畫家。”

魔神在他心裏笑得前仰後合，道是他為了哄自家師尊開心連最基本的判斷是非的能力都不要了，說謊話好歹要打個草稿吧？就餘清衡這作畫水平，再給他一百年也畫不好。

晏星河聽他這麽詆毀餘清衡，不由得覺得有些不快，他反駁道：這只是師尊第一次畫，百年之後的事你怎能知道？

魔神依舊笑得開心，只顧及著小孩的心情，才沒繼續開口說些不耐聽的話出來。

“嗯，其實我也覺得自己畫得不錯——”餘清衡心情頗好地收了畫，又拿起一旁的書來，隨便翻了幾下，便翻到了自己想要展示給晏星河的那一頁。

晏星河從他手中接過書，見書上寫道：當修為極高的妖族修煉遇到危機之時，妖族便可通過某種早已失傳的禁術將自己一分為二，以此來分擔此次危機造成的傷害。雖然此種禁術早已失傳，但筆者從其他資歷高深妖族口中可以得知，此禁術將施術者分為的兩人會承擔施術者體內不同的部分——或是修為、或是記憶、或是外貌……而至於到底該如何選擇，也是由施術者自己選擇，而施術者的選擇也同樣決定著在面對此次危機之後是否還能夠擁有一個完整的自己。

最側邊有一行筆者註下的小字：為了便於理解，所以特地將從長輩那裏聽來的故事作為舉例——一人選擇將全部修為與記憶自身繼承，導致修為較弱的另一方因故身亡，禁術反噬，此人一生渾渾噩噩，成為行屍走肉後遭術士獵殺身亡；一人選擇將半數修為與記憶自身繼承，一半留以對方，可卻因修為相當而無法將另一半的自身融入體內，導致修為大減，此後餘生庸庸碌碌，再無當日風光……所以施術者該如何選擇，也確實是此術的一大難題，筆者在書此書的百餘年裏還未聽聞過一個好的結局，或許這也是此術被列為禁術的原因吧？

晏星河從書中擡起眼來，再看餘清衡手中的畫，頓時好像明白了他畫的到底是什麽了。

是一個分裂成兩半的極簡般抽象小狐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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