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短短的幾日裏，魔神當真是沒再將他的意識強壓下去，反而極為好心地給夠了他與餘清衡相處的時間，非要說什麽時候晏星河才能真真切切地感受到這高傲強大的魔神是寄存在自己體內的，就是當他定定地看著腰間佩劍想要自我了斷的時候——魔神總是會以他特有的手段將他腦海中那點輕生的想法壓下去，轉而變為其他奇怪東西，或是如那日一般燭火幻化成的美麗狐妖，或是滿屋滿心的鮮花盛開、花香飄蕩，亦或者是曾經安靜美好的無邪峰，浸透在一縷晨起的淺色天光中，一切的一切，看樣子都是那麽美好。

只是當晏星河從幻覺中脫身時，自輕自賤的想法確實是沒有了，可意識到眼前所有美好也不過是黃粱一夢時，內心的失落更是無可比擬，這一來二去的，他的神智也在這樣亦真亦幻的場景來回切換中變得恍惚，時常分不清眼前到底是魔神好心給予他的一場美夢，還是他自己心甘情願的幻想，亦或者是真真實實可觸可及的現實。

而這種迷離的感覺，似乎也只有待在餘清衡身邊才能緩解一二。

意識到這一點的晏星河待在餘清衡身邊的時間也日漸增多，一開始只是生怕他無聊，才從搖鏡的書房裏挑了幾本尚還算有趣的話本來送給他讀，但餘清衡似乎對這種民間傳說男歡女愛不是很感興趣，堪堪讀了幾本也只是入目不入心，當晏星河與他談及其中內容時他也早已忘了個一幹二凈。

他並非不知道餘清衡不愛讀話本，只是那日從他納戒中尋出的厚厚話本給了他一種錯覺，認為或許餘清衡對話本興許也是感興趣的，現在看來，倒是他猜錯了。

搖鏡的書房雖並非對他設限，可他書架子上的書也多是一些話本繪本之類不必避人耳目的東西，非要讓他從書架上找出本餘清衡喜歡的術法秘籍什麽的當真是有些難為他……他在書架子旁來來回回地走了好幾圈，才從不知道哪個犄角旮旯裏尋出一本被翻得皺皺巴巴的妖族功法來——雖是妖族的修煉書籍，但如果是餘清衡這樣喜愛鉆研的人，沒準還真的會覺得感興趣。

想到此處，晏星河心中忍不住泛起些微微的歡欣來，他走向餘清衡房中的腳步都變得輕快不少，但還未走到門口，便聽得裏面傳來一陣桌椅碰撞的聲音，他心裏一驚，連忙推開了房門，便見得餘清衡扶著桌子輕聲咳嗽起來，白皙的臉上也因此而浮現出一層淡淡的紅暈。

晏星河微微怔了怔，而後才反應過來急急去扶餘清衡，問他到底是怎麽了。

餘清衡只輕輕地笑了笑，擺擺手道：“沒事，只是想下床喝水的時候不小心跌倒了而已。”

“……”晏星河輕嘆一聲，將他慢慢地扶到床邊，又上下打量了一下他，發現確實沒什麽大事以後才松了口氣，而後皺著眉，帶著一點責怪的語氣道，“知道自己身體不方便行動的話就叫外面的侍從進來就好了，何必勉強自己？要是不小心磕著碰著了可怎麽辦……”

他抿了抿唇，後知後覺地想起現如今的自己似乎不是很有資格說這種親昵的話，可說出去的話就像潑出去的水，縱使後悔也是無法收回的。於是他只能自欺欺人般不去看餘清衡微妙的神色，又將手裏的書塞進餘清衡的懷裏，急急忙忙地就要逃離現場。

“星河。”餘清衡忽而從身後叫住了他。

晏星河便不得不停下了腳步，回過頭，輕輕地應一聲“是”，又問：“怎麽了嗎？您可還是有什麽需求？”

“有的，”餘清衡微笑著拍拍自己的空蕩蕩的床邊，柔聲道，“你過來，別著急走，我想和你說說話。”

晏星河微垂眼眸，內心有些糾結，理智告訴他他現在應該立馬就走，若是對餘清衡過於依賴，他怕自己會做出什麽不好的事情，也沒辦法更加坦然地面對自己日後那令人難堪的結局；可他的心卻跟他說，他應該坐在餘清衡的旁邊，再多貪戀一點、依賴一點，也不是什麽大事，橫豎他以後都是要走的人，不如趁現在還有機會、還有時間，及時享樂。

在他猶豫不決之時，眼前微弱的燭火又幻化成了他熟悉的美艷狐妖，推搡著他往前走，而當他坐在床榻邊上時，那燭火幻化成的狐妖又倏地變成一只毛茸茸的小狐貍，笑瞇瞇地往他懷裏一躺，翻出柔軟的肚皮任他撫摸——這幅乖巧粘人的模樣讓晏星河不由得想到了沈紅袖喜歡的那只小貓，雖然它平時總是一副趾高氣昂不愛理人的模樣，可當沈紅袖真正傷心難過的時候，它總是會這樣無言地趴到沈紅袖的懷裏，任她搓圓揉扁，直到她開心起來為止。

可是現在……一切都不會再有了。

正當晏星河難以抑制地陷入深深的自責和愧疚時，眼前的小狐貍忽然“嘭”地一聲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餘清衡好看素白的手，帶著一點被窩裏暖和的溫度，輕輕地放在他的手背上，微笑著問他在想什麽。

晏星河搖搖頭，說：“沒什麽——只是一點過去的事。”

“那就好。”餘清衡點點頭，像是沒品出他話裏那點顯而易見的心虛來。他不動聲色地收回手，打開手裏方才晏星河帶來的書，安安靜靜地看了兩眼，等晏星河周身氣息沒那麽頹喪時才問：“最近幾日瞧你氣色不大好，是又有什麽傷心事發生了？不過就算真的有傷心事，你這麽大個人了，也應當好好照顧自己才是，不必太勉強自己……還有，我也算是個快活了兩千年的人了，縱使最近因為靈力被封有些虛弱，身子也不是琉璃捏的，不至於磕著碰著就散了，你也無需太過擔心。”

晏星河抿了抿唇，知道餘清衡這是在回應自己先前對他說的那些話。

餘清衡說的這些他能不知道嗎？他是意識與身體都受到魔神控制，可魔神也並沒有將他判斷是非的能力一並挖走，他當然知道餘清衡說的這些，可人心是肉長的，關心則亂——他遇到餘清衡的事情時好似總要難以自制地變笨一些，偏偏餘清衡還總愛借著他的這點來逗他，這也讓晏星河感到很苦惱，可比起苦惱更多的，竟是與心愛之人相處時毫無顧忌的甜蜜。

他在心裏輕嘆一聲，想自己大抵是真的病了，腦海中翻來覆去想的竟都是餘清衡的事情。

“我知道了，”晏星河只得蔫蔫道，“我以後會註意的。”

哪曾想得了此回應，餘清衡竟是輕笑一聲，那笑聲中飽含的親昵與戲謔意味讓他不由得眨了眨眼，卻見得下一秒餘清衡的指從書頁上離開，轉而撫摸上他柔軟的發，毫不客氣地揉搓著，直把他的頭發揉得雜亂無比，還翹起幾根不大聽話的毛發。

晏星河睜大著眼，下意識地把自己可憐的腦袋從餘清衡的手中掙了一下，沒掙脫，餘清衡溫熱的指又從他的頭頂轉向脖頸，在那涼薄的皮肉上揉捏了一下，順便點評道：“感覺好像比以前瘦了點，是不是這裏人虧待了你？但看你在這裏的架勢，分明好生地養著的，怎麽卻不見得長二兩肉？”

晏星河頓時像是被抓住了要害的小獸一般，紅著臉低著頭支支吾吾地不知道說什麽，好在餘清衡也沒有一直戲弄他的想法，只玩似的摸了兩下，便將手往下摸到晏星河生得長長的發尾，拈起來接著燭光和窗外的天光細細地看了看，竟發現本應當濃稠烏黑的發尾處浮現出幾絲白色，突兀得像是黑紙上的一點白點，紮眼得很。

餘清衡默不作聲地放下了他的頭發，又像是什麽都沒發生一般低頭去翻手上的書，晏星河從恍惚之中回過神來，看向好整以暇的餘清衡抿了抿唇，擡手摸了摸自己被揉得紅熱的後脖頸，好似整個人的溫度都被餘清衡的溫熱的指尖給暖化了，飄乎乎暖融融的，像是躺在了柔軟的棉花裏。

“唉——”餘清衡忽而長嘆了一聲，晏星河便從自我思想中回過神來，眨著眼看餘清衡伸手合上書，又懶懶散散地伸了個懶腰，而後趴在床上，一副老大爺似的模樣。

“？”晏星河疑惑地看著他的動作。

二人一個坐著一個趴著，這樣詭異無話的氣氛持續了相當長的一段時間，餘清衡才終於萬般無奈地再嘆一聲，側著腦袋有些嗔怪地看著晏星河，悠悠道：“我都趴了這麽久了，你怎麽不來給我按按我酸痛的背啊？”

晏星河微感驚訝地張了張嘴，才反應過來原來餘清衡是這個意思。

不過……他們真的是可以隨心所欲到這種地步的關系嗎？

晏星河忍不住地思考著，但手還是乖乖地放上了餘清衡的背，微微用力替他按摩著。

恰到好處的力道按得餘清衡很舒服，甚至瞇起了眼有些昏昏欲睡。

在徹底閉上眼睛之前，餘清衡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又彎著眼睫擡起一點身子，輕輕地拍了拍晏星河的手臂，沙啞著嗓子道：“做得好，乖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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