瑤華的身軀都快有些站立不住，他抱著謝江秋面容沈靜的頭顱，爬上那座屍山，被迫踩著不知是誰的屍首登上最高處，黏膩的血液混雜著雨水穿透了他薄薄的衣服，如跗骨之蛆般在他的皮肉上留下一道道難以言說的痕跡。

他騰出一只手，在那座屍山裏翻找著謝江秋的身軀。

這屍山中的無頭屍體很多，多到瑤華看到後面已經要看的麻木，丟了四肢的屍首更是比比皆是，而萬幸留下頭顱的那些屍首臉上的表情也多是悲傷或者絕望，瑤華不知他們生前到底遭遇了什麽，可現如今看來，想必也不亞於在地獄裏走了一遭。

終於，瑤華在屍山的中間一層找到了謝江秋的身體，只是挖出來的時候，那身體已經被傷得不成樣子，他的一條手臂不翼而飛，衣物被破壞得稀碎，幾乎就只是剩下幾塊布條聊勝於無地遮擋住皮膚，而本應當平整的皮肉上都是大大小小的刀傷，深一道淺一道，深的刀傷幾乎是要毫不留情地砍斷裏面的白色的骨頭，而淺的也將皮肉豁開，露出鮮紅帶著筋脈的內裏，又在連續幾日連綿不停的陰雨裏被浸得發白。

瑤華抿著唇，將謝江秋的屍身平放在地上，用靈力將他的頭顱接回去。

他靈力還恢覆得不大好，接上去的頭顱似乎與自身的皮肉不太契合，在接口處還留下了一條白色接縫，看著像是傷好後痊愈留下來的疤痕。

他深吸一口氣，擡頭看著陰沈沈的天，豆大的雨點毫不留情地砸在他的臉上，他伸出舌頭舔了一下自己嘴角的雨水，嘗到一點酸澀的味道，也嘗到一點腥味。瑤華閉了閉眼，頓時感到疲憊不已，他再沒有那麽多的心思去將他不知被丟到何處的手臂找回來，更遑論幫那麽多無名屍首去尋找他們珍惜的頭顱。

瑤華抱著謝江秋殘缺的屍首吃力地站起身，走到天緣峰的山腳下，用水天和所剩不多的靈力一起隨便刨了個半人高的坑，將謝江秋埋了進去。

做完這一切，瑤華用劍隨便砍了段樹，做成一個小小的木牌，想了想，又在上面刻上了“謝江秋”三個字，後將這個小木牌插在那堆小小的土堆上。

生前再多愛恨情仇，再多歡樂悲傷，在死後也只是一個墳墓，一抔黃土，一個簡單的墳墓就將此人的一切都埋葬歸於塵土。人死了就是死了——還哪有那麽多可說的？

瑤華拍了拍身上沾著的泥土，借著水天站起身來，繼續往開陽門內走去。

越往裏走，看到的屍體也就越多。

他熟悉的不熟悉的，曾經高興的悲傷的，在死後都隨意地丟棄在地上，變成一具毫無生氣的屍體。

在走到無邪峰山下時，瑤華不由得擡頭往上看了一眼。

分明是這樣大的雨，無邪峰上的火卻好像怎麽也澆不滅似的，火舌席卷著濃密的竹林，熊熊烈火將他的過往系數焚毀，滾滾塵煙自峰頂冒出，高高地蔓延至天際，就好像這樣陰沈的烏雲都是由這場大火造成的一般。

瑤華沒有選擇上山，因為就算上去看了，知道自己的無能為力後，也只是徒增傷感而已。

正楞神間，他忽而聽到一點微弱的人聲。

瑤華頓時睜大了眼，疲憊的四肢也好似在這時充滿了活力一般，用盡全力地朝著那人聲發出的方向奔去，直至站到天機峰山腳下的一處廢墟。

瑤華深吸一口氣，操縱體內最後的靈力，將這處廢墟中的石塊木屑盡數搬開。隨著倒塌事物的逐漸消失，瑤華也漸漸地看清了那被壓在廢墟之下的人。

是沈紅袖。

不同於被斬斷頭顱毫無生氣的謝江秋，沈紅袖此時還有一點微弱的呼吸——這都要多虧在建築坍塌之前將她死死地護在身下的沙蘭玉。或許正因如此，沙蘭玉也付出了自己美麗的生命，似乎在意識消散的前一瞬，她還在下意識地保護著沈紅袖，以至於她抓著沈紅袖的動作實在太緊，瑤華廢了好大一番功夫才將她挪開。

但沈紅袖的狀況也沒好到哪去。

她在房屋倒塌之前就收了很重的傷，她渾身是血，有她自己的也有沙蘭玉的，女孩子家一向引以為傲的臉上也多了一條深可見骨的傷痕，更別提身上其他地方——她的腿好像也被沈重的石塊壓斷了，此時正姿勢別扭地歪在一邊。

而在瑤華到來的錢一瞬間，沈紅袖像是感知到了什麽似的，吃力地睜開了眼睛。

瞧見是瑤華，沈紅袖不由得怔了怔，瑤華看見她眼中顯而易見的失望，但這種情感很快又被喜悅替代。她瞧著他，本一向對他不大友好的臉上露出了一個溫和的微笑，她的手指動了動，似乎是要從懷裏拿出一個什麽東西來。

瑤華小心翼翼地將她扶起來一點，看見她懷裏護著的那個東西——是一只沈睡著的小貓。

小貓本來的顏色應當是白色的，可在這樣悲慘的戰爭下，白色也染上了血腥的紅，也不知要花多長時間才能清洗幹凈。更何況，瑤華是知道的，沈紅袖家這只小貓是出了名的難伺候……他伸手，從沈紅袖的懷裏接過那只尚還有呼吸的小貓。

沈紅袖輕咳幾聲，從喉間吐出幾口粘稠的血來。

她強睜著眼睛，沙啞著嗓音問：“大師兄呢？”

瑤華抿了抿唇，道：“他沒回來。”

“沒回來啊……”沈紅袖失神地重覆了一次，緊接著又咳了幾聲，有更多鮮血被吐了出來，而她的臉色也逐漸變的蒼白。可盡管如此，她還是不願低下她的頭顱，只大睜著眼，瞬也不瞬地看著瑤華，道：“他失約了——他說過要一輩子保護我的，可他到現在也沒回來。”

瑤華低垂著眼，低低道：“……或許，是他有苦衷。”

於是沈紅袖輕笑一下，小聲道：“我知道……我當然知道。我相信大師兄，一直相信著。但、但我……”她臉色一變，幾乎是從喉中嘔出粘稠鹹腥的血來。

這些血濺到瑤華的臉上和胸口上，但他什麽都沒有說，只是安靜地看著沈紅袖，聽著這個外向善良的女孩子說完她人生中想說的最後一點話。

或許是因為自己要死了而不免感到恐懼和難過，也或許是因為來自肉體上的痛感實在太甚，沈紅袖再也笑不出來，眼淚像是斷了線一樣從眼眶裏滾滾落下。她哽咽著抓住瑤華的手臂，無力的手並不能讓瑤華感到有多疼，可瑤華現在卻希望，這個女孩還能像當初一樣趾高氣昂地欺負他。

“我、我要死了，”沈紅袖道，“我恐怕再見不到師兄了……”

“怎麽會，”瑤華柔聲安慰她，“你不會死的，你只是睡一覺而已——睡醒了，大師兄就回來了。”

沈紅袖微微一怔，似乎真的接受了他這個解釋一般。她抿了抿唇，眼淚還是止不住地從眼眶滾落，可她沒有再哭喪著臉，反而輕輕地笑了笑，她勾著唇，道：“是真的嗎？你沒有騙我的，對吧？”

瑤華毫不猶豫地點頭，反反覆覆地說著真的真的。

沈紅袖很開心，但眼皮也很沈重。

她的手再也抓不住瑤華的手臂。

她低垂著眼，像是小女孩鬧脾氣一樣地嘟囔：“那我先睡了……沙蘭玉姐姐和阿爹阿娘還在等著我呢，要是見到師兄，你就跟他說，我很想他，希望他能早點回來……”

瑤華擡頭看著陰沈的蒼穹，面頰上滑落的也不知是天上的雨水還是自己的淚水。

他一只手抱著小貓，一只手輕輕地拍沈紅袖的背脊，說好。

沈紅袖輕咳一下，又提起一點勁，像是戀戀不舍般道：“你還跟他說，說我不怪他，我知道他有苦衷。”

瑤華說：“好。”

沈紅袖又道：“還有、還有……你跟他說，說我來世還願意做他師妹，他也一定要來找我。”

“……”瑤華苦笑一聲，沒有選擇再去編織那個顯而易見的謊言，只是一遍又一遍地說著好。

雷聲雨聲不知何時更大了起來，震天撼地的，像是天宮之怒，硬要將這好好的人間給攪得翻天覆地，而在這樣嘈雜的環境中，沈紅袖的聲音也漸漸地，再也聽不到了。

瑤華在喉中哽咽了一下，他伸手晃了晃沈紅袖，又問：“師姐，你睡了嗎？”

沈紅袖的面容安靜，除卻面色有些蒼白外，倒真像是睡著了一般。

瑤華道：“在外面就這樣睡著可不好……我給你找個好地方，你想睡多久都可以，好嗎？”

沈紅袖自然不答。

於是瑤華將那臟兮兮的小貓放進了自己的納戒中，彎腰托起沈紅袖的背和腿彎，抱著這具有些過於輕盈的身體往天機峰的山上走，只可惜還沒走到半山腰，他就被無數的斷壁殘垣攔住了去路，若是這樣，只怕山上也是一片無意義的塵埃飛灰吧。

瑤華像是埋葬謝江秋那樣，給沈紅袖也造了一座小小的房子，在房子上寫上了沈紅袖的名字。

瑤華一邊寫一邊說：“師姐……現在上山的路還沒修好，等一切事情都結束了路也修好了，我再把你的房子搬到山上和他住好不好？”

他將小木牌插在小土堆上。

“你不說話，就是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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