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六十四章 血洗(開陽玉衡遭難,同身異心齊歸)

關燈
瑤華曾經也看過許多人死去之前因求生的本能掙紮而恐懼的表情,也見過他們死後毫無生氣的模樣,在戰爭的鐵蹄和長槍下,所有生命都顯得那樣渺小而脆弱,在死人堆裏爬出來的瑤華一直對此沒有什麽特別的感想,直到晏星河牽起他的手,帶著他在亂世之中艱難地生存下去,他才慢慢地體會到原來生命是那樣珍貴而沈重的東西。

於是現如今不得不看著一個個熟知的人在自己面前死去,瑤華已說不出自己的內心到底是什麽感覺,有悲傷和痛苦,亦有絕望和麻木。他每往前走一步,就能發現一個死去的人,這些人裏有七峰的弟子,亦有七峰的長老,或許是無端的親近心作祟,縱使再苦再累,瑤華也支撐著身子給他們挖了一個小小的墳墓,讓他們的肉身與靈魂能夠在自己最為熟知的地方安眠。

在天緣峰的廢墟裏,瑤華發現了早已死去多時的楚溪蕓。

或許從不知道什麽時候開始,她就已經受了無法逆轉的傷,之後也只是將將強撐著一口氣才一直支撐著,但仍舊死在了升仙大會開始前——沒有像其他三位長老那樣戰死沙場,也不知道是楚溪蕓的幸運還是不幸。楚溪蕓這人表面上雖然看著吊兒郎當的,可她也是真心實意地愛著養育她的開陽,要知道了開陽現在這幅破敗的模樣,也不知該有多難過……所以,早些閉上眼睛不去看,或許對她來說也不失為一件好事吧。

而在楚溪蕓的身邊,秦淮也安靜地躺在一旁,一只手緊緊地握著楚溪蕓的。

兩個人生前明明一副老死不相往來的模樣,可在死後,卻是如願做了一對恩愛伴侶,生不同衾,死後同穴,此後的生生世世,再也不分開。

瑤華擡頭望向無邪峰的方向。

那麽,餘清衡又在哪裏呢?縱使是死了,也當有個屍首才對吧。

瑤華想了想,忽而想到一點不是很好的猜想。

能對開陽這樣大的門派造成如此毀滅性打擊的似乎也只有妖族的軍隊——從開陽弟子身上那些可怖的傷痕就基本已經可以坐實了這一猜測,但妖族的軍隊在第一次大戰時實際損失也不小,事後退兵也是不得已的緩兵之計,而這樣的軍隊,又是為何能夠攻入開陽,甚至將門派中人屠戮殆盡?難道開陽事先就真的沒有一絲一毫的察覺嗎?

有此等權能的人……瑤華連忙晃了晃腦袋,止住了自己內心那點狂妄的猜測。餘清衡雖然素日裏高傲冷淡慣了,但好歹也算是個盡職盡責的師父,對開陽的態度更是毋庸置疑,現在事情都還不明了,或許只是他沒找到餘清衡的屍首,也或許是他被人帶走了找不到,但不管如何,他都不該以最大的惡意去揣測餘清衡。

他也該出發了。

他從地上站了起來,看著遙遠得望不到頭的天際。

如果真的是妖族所為,那麽妖族的下一個目標,就應當是離開陽最近的玉衡。

雖然不知道玉衡會不會如他們門派一門慘遭如此橫禍,但他覺得自己還是應當去玉衡看看,或許就能得到一些線索也說不定。

這麽想著,瑤華也就這麽隨著自己的心意走上了下山的道路。

……

屋內一燈如豆。

餘清衡緩慢地睜開了眼,腦袋還因失血過多而感到有些發脹,他下意識地想動動手,卻發現自己的雙手被鐐銬綁在頭頂吊了起來,雙腳腳尖也只是堪堪挨著地面,整個身子說不出的酸脹難受。他閉了閉眼,想不明白為何自己居然還能在魔神的面前活著,而魔神又到底是出於什麽目的才把他帶來回來,鎖在這一間既稱不上牢房又稱不上是房間的地方。

正低頭沈思間,屋子外忽而傳來了一陣緩慢的腳步聲,這腳步聲由遠及近,最終停在了他的門前,緊接著,餘清衡便聽到了鑰匙插入鎖孔的金屬碰撞聲,隨後,一盞散發著黯淡光亮的燭火燈籠被一只蒼白消瘦的手放了下來,掛在破舊的墻壁上,不可避免地碰下幾縷飛灰,在那人平靜恬淡的面容前添上幾分朦朧的不真實。

那人散著頭發沾著一身新鮮的血跡,臉上添了幾道不輕不重的新傷,或許是魔神不在意,也或許是這具身體已經快到他的極限,總之那些還帶著紅的傷口就這麽及不雅觀地橫亙在那張白皙俊秀的臉上,看上去突兀至極。

他沒有說話,嘴唇微抿成一道直線,就這麽站在原地靜靜地看了餘清衡一會兒,而後伸手解了身上厚重的、帶著不知何人鮮血的披風,隨意地遞給身後站著服侍他的人。那侍從接了披風,擡眼望了一下他面上的神色後便乖巧地退了下去順手帶上了門,將這狹小的一方空間留給這兩個現如今隔著血海深仇卻又糾纏不清的人。

他慢慢地走到餘清衡的面前,身形看樣子有些搖晃,但他解開餘清衡身上鐐銬的手卻很穩,接住餘清衡的動作也很堅定,完全看不出這是一個大限將至的人。

他將餘清衡放在一旁的床上,趁著這人還沒完全恢覆力氣的時候伸手去解他的衣服,餘清衡下意識地想掙紮,卻又在意識到什麽之後完全放松了下來,任由他解了自己的外衣,拿出懷中的藥瓶給自己換藥。

藥不是什麽溫和的藥,灑在傷口上時疼得他忍不住皺眉,似乎是察覺到了這一點,這人的動作也放得更輕,似乎只要這樣就能將他的疼痛緩解一二似的,餘清衡沒有說話,卻輕輕閉了眼,不再他人面前透露出絲毫脆弱的情緒。

這人一言不發地上完了藥包紮好他的傷口,又極為貼心地將他身上的棉被往上拉了拉,遮住他裸露出來的肩膀。

就在他轉身準備離去之時,餘清衡忽而從被子裏伸出了一只手,輕輕地扣住了他的手腕。

他回過頭來,有些迷惑地望著餘清衡,用眼神無聲地詢問他是否還有什麽事情。

“你現在要去做什麽?”餘清衡問他。

他半垂眼眸,淡淡道:“不去做什麽,或許是去吃點東西,也或許是去睡一覺——總之,不是去殺人了。您放心。”

餘清衡認認真真地看著他,眼神中的明滅火光像是要穿透他的眼睛將人燃燒殆盡。在這樣灼熱的目光下,晏星河逐漸敗下陣來,他輕嘆一聲,就著餘清衡的手在床邊坐下來。

他倆誰都沒有說話,但誰都好像有無數的話要說。過了片刻,晏星河的手指在有些潮濕松軟的木板上摳出了一個淺淺的印子,他抿了抿唇,像是做了很久的心理準備一樣,訥訥道:“抱歉……”

“你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餘清衡道,“我知道你不是自願的。”

“……”晏星河低著頭,不敢去看他。

“你今天去做了什麽?”餘清衡忽然問。

晏星河的頭似乎埋得更低,他掐著自己的手心,用平靜的語調慢慢地陳述自己的惡行:“今日去了玉衡,玉衡掌門早在數月前因病而死,其門派內部因爭奪掌門之位鬥爭激烈,玉衡掌門的大弟子萬鏡雪死於門派算計中,沒有首領的玉衡早已是一盤散沙,所以我們很容易就將其攻下。我……我殺了很多人,他們死之前都說我是地獄來的惡鬼,說死也不會放過我;也有人哭喊著求我放過他們,說只要留他們一條命,就可以下輩子當牛做馬來報答我。可不管他們說什麽,我的劍都毫不留情地刺穿了他們的身體,然後、然後……”

他的嗓音顫抖著,似乎面前又浮現出了今日的血腥場景。

再普通不過的生靈在他面前一個接著一個倒下,最終堆積成一座座小山,他提著劍冷漠地走在鮮血匯城的長河中,任由臟汙沾染白色的衣裳。

他分明最討厭這樣的場景,光是想一想都會忍不住地感到惡心反胃,可昨日,他的內心除了冷漠,竟還有一絲難以忽略的期待和歡喜——就像期待已久的東西終於要出現在自己的面前來了一般。

餘清衡低垂著眼,心中已明白,晏星河恐怕已經逐漸與魔神融為一體了。縱使是再赤誠善良的人,也會在無盡的戰爭與鮮血中被染得殘暴恐怖,而能終結這一切的,只有身為宿主的晏星河的死亡。

但現在的晏星河已經不能完全掌握自己的意識,更遑論想要提起劍終結自己的性命?

餘清衡輕嘆一聲,安撫他道:“沒關系的——那不是你,你只是看見了而已,其實殺人的並不是你。”

晏星河的眼睛有些悲哀地看著他,嘴角卻揚起一個不大真心的笑,他輕聲說:“師尊……我以前想活著,縱使再苦再痛,我都想活著,因為不管如何,人都是要活著才有希望的。”

餘清衡安靜地聽著他說。

“可是,當我好不容易活下來了,”他轉頭,望向墻壁上那一盞明明滅滅的燭火,“為何我看到的,除了絕望,仍是絕望?什麽時候活著,對我來說也是一種過錯了呢?”

餘清衡無力的手輕輕地捏了一下他的手腕。

他並沒有辦法回答晏星河的這個問題,因為在他看來,現在飽受良心和苦痛折磨的晏星河,當真不如早早死了的好,也免得活受罪。但他不能說,也不想對著一個遭受無數苦難才活下來的善良孩子說這樣殘忍的話。

於是他只能道:“別想那麽多了,不是你的錯——你是個好孩子。”

晏星河聞言,便朝他笑了一下,只有這會兒,才像是當真感到開心。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