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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二章 碎金(夢入碎金片羽,嶙峋屍骸廢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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瑤華不知在昏暗處睡了多久,只記得自己迷迷糊糊的,好幾次都覺得自己已經醒來,可再仔細看時,才會發現自己仍在夢中,掙紮再三後發現自己確實無法從夢境中逃脫出去,幹脆躺平了事,靜靜地在夢裏瞧著雲舒雲卷,日升月落,因知道這是自己的夢,瑤華便想在夢裏見見那許久未曾出現的人。

他這麽想了,那人也就那麽出現在了自己的面前。

他仍舊穿著離去時的衣裳,幹凈清爽的味道似乎隔著不短的一層距離都能飄到他的鼻腔中,那少年模樣的人眉眼舒展,將幾顆耀眼的星辰悄悄藏於眸中,他只肖眨一眨眼,就好像星星也跟著閃爍了幾下似的。

瑤華心神微動,朝著他招手,又拍拍自己身側平坦而柔軟的一塊草地,讓他坐到自己的身邊。

那人沈靜地點了點頭,順著他的意思坐了下來。

瑤華並未開口,晏星河便也不會開口,他們就這麽安靜地坐著,一同看他夢中世界的風雲變化。

夢中的時日總是過得極快,只要幾個眨眼,太陽便從東邊升了起來,再幾個眨眼,月亮就又代替了太陽,掛在深沈如墨的夜空裏,這裏環境好,天氣也好,他們只要一擡頭,就可以看見幹凈清澈的夜空裏掛著閃亮亮的星。

瑤華伸手指了指夜空,對晏星河微笑著道:“瞧,像不像你的眼睛?”

晏星河以指抵唇,輕輕地笑了幾聲,許久未曾聽過他的聲音,瑤華也不知道自己夢裏臆想的這個他是否會如現實的他一般真切。他有些心癢,又朝著晏星河湊近幾分,兩人之間的距離只隔了一朵盛開的小小野花,而那野花也隨著世界中微微吹起的清風搖晃起來,俏皮可愛的模樣甚是討人喜歡。

瑤華低了頭,伸指輕輕一點那小巧的花兒,片刻後又擡起頭,睜著眼定定地看著晏星河,似乎是感受到他直白而熱誠的目光,晏星河的眼睛也從天穹上的夜空挪了下來,毫不避諱地看著瑤華的眼。

他仍只是微笑。

瑤華抿了抿唇,看著晏星河溫和的笑顏,不由得覺得有些洩氣。他輕嘆一聲,極為疲憊般將額頭扣在了晏星河的肩膀上,即使是夢中的晏星河,肩膀也有些過於消瘦,硌得他額頭有些微微的疼,可盡管如此,他也不大願意離開。

晏星河似是感受到了他的疲累,便擡起手,像是往常那樣,輕輕地撫摸著他柔軟的頭發,毫不客氣地將他的頭發揉亂翹起幾根,給他平添幾分孩子氣。

瑤華不滿地嘟囔一聲,抓住晏星河亂揉的手,從他肩膀上擡起頭來。

晏星河歪了歪腦袋,似是不明白他為什麽這麽做。

“你不高興嗎?”他終於開了口,嗓音仍舊是瑤華印象中的,溫溫軟軟的樣子,對誰都一副沒什麽脾氣的模樣,縱使他做了再壞的事情,晏星河的第一反應依舊是下意識地想要維護他。

瑤華抓住晏星河的手放在臉頰邊,他閉上眼,輕輕地蹭了蹭,感受到他手上因練劍而起的繭子摩挲過皮膚產生的粗糙感覺。

他閉著眼,頗有些郁悶道:“當然不高興了。”

“為什麽?”晏星河微笑著問他。

瑤華微怔片刻,他睜開眼,望向晏星河的眸子。

“我後悔了,”他道,“我就不該放你走……如果我當初就阻止了你,你就不會離開我這麽久。雖然聽上去很自私,可我只希望你能夠好好的,就算只當一個普普通通的開陽弟子也沒關系,反正我也會保護你,給你最好的東西——你想要什麽,我就給你什麽。”

“……”晏星河看著他,沒有說話。

瑤華便自顧自地說了下去:“你想要修為,我就去尋世上最好的寶物給你;你想要家人,我就來當你的家人;你想要愛,我也可以給你愛……我曾無數次地想,若是、若是我在與你失散之後能夠早點找到你,是不是你就不會進入開陽,也不會愛上餘清衡,更不會發生之後的這麽多事情。”

“……”

“大師兄,”瑤華苦笑著喚他,“或者,哥。如果……我是問如果,如果你真的沒有遇到餘清衡,你會選擇一直和我在一起嗎?”

“……”

夢境中的晏星河只是笑。

瑤華的心也漸漸地冷了下去。

是啊,夢中的星辰夜空,即便再好看,那也是假的;正如他面前的晏星河,也只是他一廂情願捏造出的一個幻影而已,就算他真的回答了,那又能怎麽樣呢?現實中的晏星河愛上了餘清衡,現已經消失五十餘載,連生死都不知。

瑤華自暴自棄地長嘆一聲,越過了他倆之間隔著的那朵小花,伸手抱住了晏星河的腰身,這毫無自覺的幻影果真溫柔地輕拍著他的背脊,像是哄小孩子一般,甚至還給他哼起了在他小時候曾給他唱過的歌謠,聲音溫柔,曲調平緩,分明是哄人入睡的美好曲調,卻硬生生地被瑤華聽出幾分物是人非的感傷來。

瑤華咬咬牙,伸手一推,帶著晏星河躺倒在地上。

晏星河像是毫無知覺一般,竟伸手將瑤華攬在了懷裏,就這麽閉著眼,安安靜靜地抱著他,若非還能感覺到心跳,瑤華甚至以為這幻影也就要這樣死去一般。他這樣安靜柔和的模樣有些刺痛瑤華的心臟,瑤華也不知道自己對一個莫須有的幻影發什麽瘋,他只知道再看不到活生生的晏星河自己就真的要瘋了。

他稍稍掙開晏星河的懷抱,強迫著自己不去貪戀幻影的那分溫暖。

在他起身的時候,幻影忽而睜開了眼,疑惑地看著他。

瑤華瞇著眼,咬牙切齒地問:“師兄!大師兄!你和我相處了這麽多年,當真不知道我對你的感情不僅限於兄弟之情麽——”他伸手扣了晏星河的手腕,用力掐住了那只要稍稍用力就能留下顯眼紅痕的手腕。

幻影眨了眨眼,仿佛聽不明白他說的話。

瑤華頓時洩氣無比,難得集聚起的一點怒火也在這樣無辜的眼神下消散得一幹二凈——而就在他已經打算放過晏星河也放過自己的時候,這幻影卻借著一點瑤華身上的力道,稍稍支起了身,在他圓潤的面頰上落下一個柔軟的吻。

“……”瑤華怔怔地摸了摸自己臉上方才被親吻過的地方。

雖然夢中感受到的東西並不太真切,可瑤華似乎仍舊能體會到這個吻淺淡的溫度。

幻影微微一笑,問:“開心了嗎?”

瑤華深吸一口氣,後又長嘆一聲,拉著這幻影一同躺回草地上,他們倆擡頭看著不斷變化的天空,瑤華無奈道:“真是輸給你了。”

幻影輕笑一下,伸手拉了瑤華的手,就這麽安靜地看著天地變化。

而他們中間那朵脆弱的小花,居然也沒因為兩人這樣大的動作而被壓壞,依舊在微風中恣意搖曳著,看著可愛無比。

在這樣安靜的氛圍下,瑤華終是忍不住再度起了幾分困意,他雖不清楚為何在夢中還會感覺到困,但他竟覺得就這樣一睡不起也挺好的。

只可惜,再次醒來時,他的面前已沒有平靜祥和的微風天地,也沒有那個會一直溫柔真誠對他的人,有的只是無盡的血腥與硝煙,以及一片荒蕪的斷壁殘垣。

頭頂烏雲密布,雷聲轟鳴,他身上的衣物已經被雨水打濕,此時濕噠噠地黏在皮膚上,很是難受。

瑤華從冷硬的潮濕地面上緩慢地爬起來,怔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此時自己已不在夢中。

他皺著眉輕咳幾聲,將自己鼻中喉中的雨水全都咳了出來才好受一點,他環顧了一下四周,發現自己已不在開陽之中。

他低著頭回想著之前發生的事,又聯想起昏迷前花卿卿所說的話,心中頓時感到一陣不妙,捏了靈氣稍稍辨識了一下自身方位後便急急忙忙地往開陽的方向趕。

好在花卿卿雖然手段不是那麽光明磊落,可也沒將他的靈力完全封死,現在睡了這麽久也還剩下一部分可用,他路上又是禦劍又是掐訣的,好不容易冒著電閃雷鳴和滂沱大雨趕到了開陽門前,結果還未打開石門,他便瞧見了從底下門縫裏慢慢滲出來的紅色血水……

瑤華心神一顫,閉著眼深呼吸幾口,才終於做好準備打開這扇門。

沈重的石門在靈力的催動下一點點打開,而隨著門縫的越來越大,滲出來的血水與血腥味便越發明顯。

直到石門打開一條能夠堪堪通過一個人的縫隙時,一具屍首忽而從內裏猝不及防地掉了出來,以臉著地的姿勢重重地砸在了瑤華的面前,濺起一片混著雨水的血,將瑤華的衣裳下擺染得血紅。

瑤華蒼白著臉蹲下身去翻那人的屍首。

是個無邪峰的弟子,平日還跟他打過幾聲招呼,所以有點印象。

他面目猙獰無比,似是死前見過什麽煉獄火海一般恐懼,身上橫陳著數道刀傷抓傷,而就在他即將逃出開陽的前一刻,他死在了開陽的門前。

在瑤華起身時,石門已經盡數打開。

瑤華怔怔地擡起頭,強忍著作嘔的欲望去瞧那屍山屍海。

有人的頭顱自堆得高高的屍山上滾落,順著坡度骨碌碌地滾到了瑤華的面前。

瑤華渾身一震,顫抖著手捧起了那顆頭顱。

那是張他熟悉的臉龐。

如果晏星河知道這件事,一定會很難過的。瑤華將那顆曾經生動不已的頭顱抱在懷裏,心灰意冷地想。

頭顱的主人曾經也富有生機且恣意張揚,也如每個少女愛慕的對象般漂亮過。

是謝江秋。

【作者有話說:筆力不夠,殘酷的地方還是稍稍用美好的東西略過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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