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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八章 微命(生平盡付此心,微命承君一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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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星河本還是想順道去看看其他幾個師兄妹的,可一想到,縱使現在見了,日後不再相見之時也只是徒增感傷,若是如此,倒真不如當做自己從未回來過,就當他們心裏的那個大師兄已經長長久久地被埋進歲月的塵埃裏好了,這般,以後再想起來時,或許只是會多上幾句無悲無喜的感慨,而後便再也沒有值得傷感的其他了。

他出門時重新披了那件厚厚的絨毛外衣,但乍一從溫暖的地方步入嚴寒,還是讓他頗為不適地打了個寒顫。他吸了吸鼻子,忽而感到有一陣溫熱的從鼻腔猛地湧出,他連忙伸手捂住,卻還是止不住那粘稠的血順著指縫滴滴答答地往下淌。

隨著鮮血的逐漸流失,他眼前的場景也變得越發模糊起來。

他本想強撐著等離開無邪峰再說,但腳只是往前跨了一步,便忍不住頭暈目眩地跪倒在地,他暗道不好,卻仍無法抑制地跌倒在地,意識也如山般轟然倒塌。

……

還好,意識消散的時間並不算太久,晏星河睜開眼時,外面仍是明月當頭。

只是……他看著自己身下熟悉的床鋪,頗為無奈地嘆了一聲。

果不其然,身旁忽而有個聲音幽幽道:“醒了?”

晏星河慢悠悠地從床上爬起來,又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感受到血沒有再流出來的時候才稍稍松了口氣。

“你傷得很重,”餘清衡起身點燃一盞燭火,讓這頗有些昏暗的小屋子亮堂起來後才又坐回床邊,幽深的瞳認認真真地看著他,“就算好好地拿珍貴藥物嬌養著,也怕是只有幾年可活了。”

晏星河半垂著眼,又去摸自己的鼻子,他總感覺好像又要流鼻血了。

縱使早就知道自己註定的結局,可當聽到這樣難過的結局由餘清衡這個人親口說出的時候,心裏多多少少有些不是滋味。

他分明怕死也怕痛,也自認為沒做過什麽錯事,待人接物也極近人之良善,可他這一生下來,似乎不是在痛苦就是在孤獨中度過的,甚至直到最後還要落得個不得好死的下場,真當該說是造化弄人……還是該說是老天不開眼。

“你自己知道麽?”餘清衡又問他。

晏星河遲疑了片刻,最終還是如實地點了點頭,道:“我知道的。”

這回換做餘清衡不說話了。

他們之間早就不是可以在這樣長久的沈默中從容以對的身份,晏星河見他似乎不知道該說什麽好的樣子,便主動道:“其實,早從歷練之地回來的時候我就知道了,這並不是什麽很難猜到的結局……”他抿了抿唇,放在腿上的手指顫了顫,又接著道,“我一直是個資質普通的弟子,就算是拼盡全力,也始終要比他人差上幾分,幸得沈掌門和師尊垂青,才偷得這個大師兄的位置來坐一坐。”

他慢慢地回憶起自己的過去,竟露出了一個十分滿足的笑容。

“可能您忘記了,但我卻會一直記得,您對我很好,也正是因為如此,我才能在開陽裏度過此生最為開心的那幾年。”

餘清衡道:“真不知那個人到底是誰,才能讓你為其如此身赴死局。”

“……”晏星河微怔片刻,而後笑了笑,最後又嘆,“我知道的,師尊您一向是個聰明人,很多事情都瞞不住您。”

“這是我自己的選擇,”晏星河說,“這多出來的幾年,已經是我從鬼差手裏搶過來的人,對於此事,我並不感到後悔。”

餘清衡仍舊只是默默地看著他,那雙能看穿一切的眼睛,此時卻難得地帶了些困惑的迷茫。

晏星河站了起來,又看了眼外頭的幽幽月色,便對餘清衡道他真的要走了。

“多謝師尊。”他對餘清衡道。

餘清衡沈默著坐了會兒,而後也站了起來,對他道在這裏等他一下。

晏星河微笑著應了,看著餘清衡轉身朝外頭走去。

在餘清衡走後,他忍不住輕咳幾聲,又嘗到喉頭的一點鹹腥,他也不感到奇怪,只慢慢地咽了下去,表面上瞧著依舊只是個有些蒼白瘦弱的年輕人。

在等待餘清衡的這一小段時間裏,晏星河又在自己曾經居住過許久一段時間的小屋裏轉悠了一下,這回進來,倒是比在外面的那扇小窗裏看著更為清楚,用過的衣物和被子在洗幹凈後被疊得整整齊齊地放在櫃子裏,似乎是怕潮氣引得發黴,這些布料還會時不時地拿出來熏一遍香,以至於當晏星河打開櫃子的時候還能聞到櫃中那股清香撲鼻的蒼翠青竹味道。

他有些戀戀不舍地合上櫃門,又瞧見自己的床頭櫃上放著自己的藏寶匣——現如今再打開,裏面也只剩下了一根白玉發帶和一枚首席弟子的玉佩。

五十年過,這白玉發帶和玉佩倒是在藏寶匣裏被保存得好好地,依舊可以窺見當初其熠熠生輝的模樣,只是現如今……送自己白玉發帶的人已經失去了記憶,為自己佩上玉佩的人也早已化為了塵世間的一縷飛灰。

“……”晏星河低垂著眼,細細地摩挲著這兩樣物什,思緒穿越時空,飄得很遠很遠。

曾經以為的安靜祥和,永世歡樂,也只是成為了時過境遷中的一縷夢幻泡影。

餘清衡並沒有去太久。

他回來時,手裏拿了一個小盒子。

他將這盒子遞給晏星河,晏星河打開一看,才發現裏頭是一塊散發著淡藍色光彩的石頭,當他將這石頭拿在手中時,頓時感受到了一陣針紮似的冷意從指尖蔓延上來,直把他凍得一個哆嗦,但片刻後回味過來,才慢慢地察覺到那股寒意化作了陣陣柔和的力量,安撫著自己身體內橫沖直撞的力量,讓他整個人都感覺舒服不少。

“……”晏星河將那奇異的石塊收了起來,又輕聲道,“多謝……師尊。”

餘清衡道:“這石頭是從寒天冰原處取來的,其體內特有的極寒之力能夠暫時壓制你體內的心火……雖然並不能徹底解決你身體日漸衰敗的問題,但好歹能讓你好受一點。”

晏星河輕輕笑了一下,擡頭笑吟吟地望著他道:“原來師尊還是記得我怕痛的。”

“……”餘清衡半垂著眼,沒有回答。

晏星河心情頗好,也不糾結剛才自己是否是自作多情,但只要餘清衡願意關心他,他便能從善如流地順著桿往上爬。

就在晏星河打算再說些什麽表達自己的謝意時,卻又見得餘清衡默默地從寬大的袖袍裏拿出個什麽東西——

是一截已經幹枯的桃枝。

看著這截桃枝,晏星河忽而哽了哽,再說不出什麽來。

“這是我回來時發現的,”餘清衡看著這不甚美觀的枯枝,淡淡道,“雖然不知道是誰給的,但我總隱約覺得是個重要的東西,便一直留著沒扔。現如今你難得回來,我總想著還是要送給你點什麽帶走的好,可我在房間裏找了一圈,似乎除了這塊許久以前帶回來的石頭對你還有點作用以外便找不到其他的了。”

“……”晏星河沈默片刻,再開口時嗓音已不自覺地帶了些沙啞,“所以,您為什麽會把這個送給我呢?”

餘清衡不言,只擡手略一施法,這枯枝便像是重新得了生命一般緩緩綻放開來,粉紅色的桃花帶著無限的生機與活力,肆無忌憚地向外界的諸人展示著它的美。

“桃花不如竹子好種,所以不管是老頭子還是我都沒有在無邪峰上種桃花的想法,”餘清衡難得帶了點笑意,“但也不得不承認,桃花總是好看的,如果等以後有機會了,其實我也想在無邪峰種種桃花試試。”

“現如今,雖是借花獻佛,可也希望你在看到桃花這種春日盛開的花時能夠想到無邪峰,”餘清衡將這桃枝別在晏星河的衣襟上,果真也襯得他本人更為生動幾分,“江南無所有,聊贈一枝春……”

“若有機會,”餘清衡將這句話在口中咀嚼了好一會兒,才慢慢地說,“若有機會……我帶你去江南看看。”

晏星河顫顫巍巍地碰了碰那開得正盛的桃花,恍惚了許久後才有些失神地擡起頭來看著餘清衡,他張了張嘴,想要說話。可比話語更快到來的,是無法止住的眼淚。

他想活。晏星河無聲地說,他想好好地活下去,和餘清衡一起,活到遙遠的未來,活到白頭偕老,或者是餘清衡飛升成仙的那天……這樣的目標似乎太過虛無縹緲,但他想。

至少,要活到餘清衡帶他一起去江南的那天。

他幾乎要脫口而出,對餘清衡道,我們現在就出發,現在就去江南,去看江南的春天。

“師尊……我……”晏星河眨了眨眼,更多的淚水忍不住地落下來。

餘清衡無奈地笑了一下,伸手擦去他臉上滾落的溫潤淚珠。

“哭什麽,”餘清衡道,“這難道不是一件值得開心的事嗎?等此次升仙大會忙完,我就啟程帶你去江南。”

晏星河破涕為笑,高興地說好,又說謝謝師尊。

他與餘清衡再次告別。

踏著來時的寒風與星月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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