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轉瞬即過，住在晏星河身軀中的魔神按時醒來，轉頭瞧見搖鏡撐著腦袋半睡不睡地搖晃著，便懷著些許惡意地伸手彈了一下他的額頭，將人惹得驚了一下，後又迷迷糊糊地看著面前這頑劣的魔神。

魔神見了，也只是輕笑一下，綠色的眼瞳裏沒有一絲一毫的悔意。他自己慢慢悠悠地下了床，又動了動自己有些酸軟的四肢，毫不意外地聽到肩頸處傳來的哢噠聲。

“今日已是時候了，”魔神道，“事不宜遲，你也快些去準備準備吧。”

說罷，他拿起一旁的鬥篷穿好，又拉起帽子蓋住自己的大半張臉。

一枝開得正盛的桃花猝不及防地從鬥篷寬大的袍子裏掉了出來。

那桃花可憐兮兮地摔在地上，還掉了幾片粉嫩的花瓣。

“……”魔神怔了片刻，後彎腰將那桃枝撿了起來。

“就這麽個不值錢的小玩意兒，”魔神輕笑著摩挲了一下那柔軟的花瓣，道，“也值得他如此珍而重之地藏著。”

搖鏡默不作聲地將地上的那幾片花瓣拾起來，放在桌上用一塊上好的綢緞包了起來。

他道：“孩子沒見過什麽好東西，您就少說幾句損他的話了吧。”

魔神似笑非笑地哼了一聲，將那桃枝遞給搖鏡，搖鏡便將這桃枝連著包著零散花瓣的綢緞一同放在了晏星河的床頭。

那桃花似是自己有了意識般，竟忍不住地顫了顫，又從上掉落下一片花瓣來。

……

餘清衡再見到晏星河時，不是不感到驚訝的。

他恰巧今日閑來無事，所以才想著陪同離凰幾人一同來升仙大會的現場看看，沒想到一眼望過去，就瞧見了那個熟悉的身影。

他依舊穿著過於寬大的鬥篷，將其消瘦的身形掩去一二，只是與他昨日見到的晏星河不同的是，現下的他手上帶著一串紫色寶石制成的手鏈，那和他的腕骨比起來有些過於寬大的手鏈顯得並不是那麽適合他，他甚至還要時不時地低下頭去將那逐漸滑落的手串重新往上捋才能讓這手串維持著待在自己手上的動作。

似乎是察覺到餘清衡有些過於赤裸的目光，他在調整完手串之後微微擡起了頭，看向餘清衡所在的方向。

在鬥篷的掩蓋下，餘清衡看不見他的神色，但他可以看見那露出來的下半張臉溫柔且靦腆地對自己笑了笑，一如當初。

餘清衡微微怔了怔，朝著臺階下走去。

臺下的修仙者不由得向他投去了好奇的目光，但當他們的目光真真切切地落在這個人身上的時候，卻不由得為他美麗的容顏倒吸了一口冷氣。

餘清衡在晏星河面前站定了。

臺上的離凰有些疑惑地看著他這些反常的舉動。

“你怎麽會在這裏？”餘清衡問他。

身著白衣的男子低低地笑了笑，用溫潤的嗓音答道：“這不是很明顯嗎……我來參加升仙大會的呀。”

“可是……”餘清衡皺了皺眉，目光落在他滿是傷痕的手背上。

白衣人自然知道他要說什麽，只無所謂般擺了擺手，道：“只是一些皮肉傷而已，礙不了事的。”

餘清衡感到有些奇怪。

旁的眾人見長老與一位參賽弟子關系如此之好，一時以為此次比賽早有內幕，所謂的“親傳弟子”想必也早早定下了來人，一想到此處，他們便不由得感到一陣洩氣，但更多的卻是氣氛——他們一開始只是默默地看著餘清衡與這名白衣男子你來我往地交談，而後憎恨不滿的目光便越發明顯，直到現在已經在低聲議論。

其中那位日前與白衣人交談過的男子更是懊悔不已，若早知道他是“關系戶”，當初就應當狠狠地抱著人的大腿不撒手了。可現在時機已過，說什麽都是枉然，後悔也早在一片不滿生中化為憤怒，變成了言語上的利劍毫不留情地刺向那位擁有著自己無法得到東西之人。

更是有養尊處優不懼世事的世家弟子開口嘲諷道：“貴派若是早已定下人選，又何必大費周章地邀請我們來？莫非只是為了看我們的笑話不成！”

此言一出，更是群情激奮，指指點點地聲音也越發響亮，整個場景混亂不堪。

離凰眼見場面要失控，也不由得皺了眉，輕聲喚餘清衡的名字，想讓他不管緣由為何，現在還在升仙大會，他也應當收斂一些。

餘清衡卻恍若未聞，只一心一意地看著面前這位白衣人，兩人並不是一直在說話，只偶爾想到些事情，才會時不時地說上兩句。

離凰感到頗為頭疼，他不知道自家一向冷清冷心的小師弟到底是哪根筋搭錯了，非得在大庭廣眾之下跟一個毫不相幹的人說起話來。

但如果真的打起來的話，估計也有他一番折騰……若非到萬不得已，其實離凰並不願意開口得罪餘清衡——這個總在背地裏偷偷記仇的壞家夥！

好在，餘清衡和這人的對話看樣子也快結束了。

餘清衡最後問他：“既然都回來了，為什麽要遮住臉呢？”

他伸出手，似乎是想要將頭上的帽子給拉下來。

只是在觸到帽檐的那一瞬間，白衣人冰涼的指堅定地扣住了他的手腕。

“你真的要看嗎？”他微笑著問，“如果看了，你是否能夠承擔接下來的後果呢？”

白衣人手指的力道隨著他的話逐漸地小了下去，直到片刻後，與其說是他扣住了餘清衡的手腕，不如說他只是虛虛地將手指放在了他的手腕上。

“……”餘清衡瞇了瞇眼。

“你是誰？”他問。

“我是誰？”白衣人似乎有些好笑地重覆了一遍他的話，而後笑容燦爛地咧開嘴角，模糊不清地說，“我不就是‘我’嗎？還能是誰呢？”

“你不是他。”餘清衡放下手，往後退了幾步。

白衣人忽而大笑幾聲，這笑聲在吵鬧的人群中顯得很是微不足道，但餘清衡仍舊死死地盯著眼前這個人，手已經放在了腰間的劍柄上。

“……”見了餘清衡這動作，白衣人又好似忽而變得委屈起來。他的手虛虛地拉著自己的帽檐，似乎下一秒就要將帽子掀開，但他並沒有急著做這樣的動作，只歪了歪腦袋，沙啞著嗓子問，“你……你要對我動手嗎？”

明知道眼前這人是假的，可這熟悉的嗓音和腔調還是讓餘清衡的手不可抑制地顫了一下。

白衣人又往前走了幾步。

“我問，”白衣人擡起頭瞧他，嘴唇張合，“你要殺了我嗎？”

“……”那雙眼睛分明隱藏在陰暗處，可餘清衡卻莫名地有一種被毒蛇咬了一口的感覺，毒液順著傷口鉆入身體的每一個角落，將所有能夠調動肢體動作的神經全都破壞，讓他在無法動彈卻清醒著的深淵中眼睜睜地看著自己死去。

“就算知道我是假的，”白衣人微笑著，將腦袋安靜地枕在他的肩膀上，幾乎貪婪地聞著他身上那股蒼翠青竹的味道，“你也不願意殺我，對嗎？”

餘清衡沈默著，並不能做出回答。

白衣人又笑。

被無端地調動著情緒的人們憤恨到了極點。

他們拔出利劍，拾階而上，有的刺向坐在高貴寶座之人，有的則刺向比自己更為弱小的一方。

一場升仙大會，成了血的地獄。

開陽的弟子們連忙下場制止，可也淹沒在了人們無盡的憤恨中。離凰發現事情的不對，急忙揮劍穿過人群，試圖抓住那佇立在洪流之中的人。

一雙濃稠到似是世上最烈毒藥的綠色眼眸穿過了餘清衡的肩膀，死死地盯住了他。

離凰心中一驚，頓時感到再也動彈不得。

白衣人終於肯摘下了他的帽子，露出一張清秀溫潤的少年臉龐。

“大師兄？！”

“星河？！”

熟知他的人都不由得脫口而出，但又在下一刻不約而同地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不……這人絕不是晏星河。

他從容地從餘清衡的肩膀上擡起頭來，像是高貴又自甘墮落的神明，用一雙驕傲且狠毒的眸子俯瞰著世間的萬物。

他微笑著穿過彼此廝殺的人群，坐上了最高處的那個位置。

“啊，是好位置，”他低低地感慨，又頗為可惜道，“但，還不夠高。”

他擡了擡手，望向晴朗不已的天空。

“……不足以我觸碰到那‘高高在上’的天界。”

被定住身的離凰終於解脫出來，他第一時間就是拿起劍，毫不保留地向著這人刺去。

也不過是彈指一揮間，他便被一道無形的氣吹了開來，連帶著劍一同摔在了堅硬的地面上，他翻滾幾圈，內裏被那氣攪得翻天覆地，最後忍不住難受地嘔出一口鮮血來。

何暮煙連忙伸手去扶他，卻又見得那高坐王位之人綻出一個放肆的笑來。

“別白費力氣啦，”他瞇著眼，幽幽道，“你們現在可要好好活著——親眼看看我送給你們的‘大禮’。”

忽而，開陽的一側傳來震天撼地的聲響，廝殺的人們也被這聲響驚了一下，不約而同地看向那座他們曾經暫住過的山頭。

遠處的天空頓時烏雲密布。

當那烏雲走近了，人們才驚奇地發現，這黑壓壓一片的原來並不是所謂“烏雲”，而是數以萬計的妖族大軍！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