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星河走到門口的時候，伸手抽了一絲靈力，護住了那在風中搖曳不安的燈火。

有了靈力的屏障的保護，那脆弱的燈光終於安定下來，安靜無聲地照亮著晏星河面前的一小塊地，又讓他能夠看清那扇時隔許久仍然熟悉無比的大門。

他嘗試著伸手推了推那扇門，果真沒有鎖上，想必是現在餘清衡一人住在這裏，若是鎖上了怕是又諸多不便吧，在門被緩緩推開的時候，沈重的大門發出輕微的“吱呀”聲，讓晏星河的動作不由得頓了頓，而後又下意識地放得更緩、更輕——盡管這樣的舉動也只是聊勝於無而已，但好歹也算是給了心裏一絲安慰。

踏入熟悉的庭院之時，晏星河怔怔地在庭院中站了好一會兒，才心虛覆雜地繼續往前走去。

庭院走過去，左邊便是曾經屬於過他的小小房間，他走得匆忙，也並未來得及打理完房屋中的東西就已去往了尋找餘清衡的路程，自此之後，便是五十年光陰的未見。

他透過房門口那扇小小的窗戶往裏望去，看見裏面的陳設都未曾變過，上面也沒有明顯的灰塵與臟汙，想必是他走後也一直有人在替他打掃這房間，甚至連走之前重新種下的盆栽也有被好好照顧著，現如今已經變得有些高大，但總體看上去還是蔫蔫的，不像是很有生機活力的樣子。想必是之前的花盆已經有些小了，粗壯的根莖簇擁著擠在狹小的空間中，也不知有多憋屈……但也無傷大雅，若得了空，給這小東西挪個地兒就好了。

晏星河當然不會自作多情地以為是餘清衡如此好心地親力親為地替他打掃，唯一能夠想到的人似乎也只有作為餘清衡以往侍從的李海。

雖不大確定到底是不是李海替他做的這些事，但他仍舊感謝那位在他杳無音訊的這些年裏依舊把他放在心上的那位。

晏星河只在自己的房前停了很短的一會兒，緊接著便擡起腳步走向了餘清衡安寢的那間主屋。

門依舊沒鎖，甚至還打開了一小條縫，也不知夜晚的寒風會不會順著這條縫鉆進去，侵擾了某人的夢境。

晏星河低低地嘆了一聲，後輕手輕腳的推開了門，走進去後將門嚴嚴實實地關好了。

不過一進屋子裏，他就知道為什麽餘清衡睡覺的時候還要開條門縫了。

開得這樣火熱的地龍不要錢似的燃燒著，直把剛進屋的晏星河熏得一身熱汗，他也顧不得其他了，伸手迅速脫了身上厚實的毛絨鬥篷，重重地呼出了一口氣。

這也太熱了，晏星河忍不住地想，這樣開條縫怎麽夠，怎麽也得開窗才行吧？不然就算是像餘清衡這樣修為高深的修士，也是會被悶壞的。

晏星河這般想著，也就這般做了，而就在他動手推開窗子的時候，才後知後覺地想起來今日自己是偷摸著來的，怎麽能這樣大膽地做這些動靜如此大的事？

果然，回頭時，晏星河便對上了一雙熟悉的眼眸。

餘清衡穿著單薄的白色睡衣，隨意地披散著墨色的長發，手裏拿著一盞剛點燃的燭火，暖黃的燭光打在他的臉側，將他冷漠的神情襯得多了幾分難得的溫暖，整個人如同天上下凡的謫仙一般溫柔好看——也只是錯覺而已。

“……”二人默默無言地對視片刻。

“原來是你。”餘清衡先開了口，慢慢地走回了屏風後，在床邊坐下後將手中的燭火放在桌案上，晏星河在屏風外楞了會兒，而後才跟著他慢吞吞地走了過去，自己尋了張桌子旁的小凳坐下了。

不等他出口解釋，餘清衡便又開口了：“從你推開庭院大門的時候我就醒過來了，我當時還在想，到底是哪家膽大妄為的弟子敢夜半三更的推開我的門，本盼著這人能識趣地原路返回，沒想到這人卻更加得寸進尺地推開了我的房門，甚至還自作主張地關上了我留下的門縫……”

他越說，晏星河就越感到有些無地自容，他本意只是想來看看餘清衡，卻忘了他家作息十分良好的師尊早應當躺下了，他不僅把人吵醒了，還在人心裏留下了個不大美好的印象。

晏星河不由得在心裏重重地嘆了一聲，想此次當真是欠缺考慮。不過轉念再想，餘清衡至少現在願意好好地坐下來和他說話而不是立馬把他轟出去，現在看來倒也不算是事與願違。

“怎麽我都這麽說了，你反而看上去還有些開心？”餘清衡挑了挑眉，眼中的玩味盡顯無疑，若眼前人有著像小狗那樣的毛茸茸的尾巴，想必此時已經忍不住地搖晃起來了。

“咳……”晏星河不自在地輕咳一聲，連忙斂了臉上的歡喜神色，正色道，“沒有。”

餘清衡繼續道：“不過，我沒想到，這人來到我的房裏後，既然什麽都沒做——既不是想偷東西，也不是想殺我，只是伸手推開了窗戶。”他話鋒一轉，好看的眼睛笑吟吟地看著有些局促不安的晏星河，道，“所以，你是覺得太熱了嗎？”

“嗯……其實也還好，”晏星河垂著眼，慢慢道，“可能只是因為我穿得太多了才覺得熱，現下脫了外套後已經覺得好上不少了。”

“……”餘清衡靜靜地看了他一會兒，而後才挪開視線，看向桌案上的燭火，道，“你果真，和我記憶中的那個晏星河不是同一個人。”

晏星河心中一跳。

又聽得餘清衡道：“若是我記憶中的那個晏星河，他早就應當在我出聲指責他時感到驚恐慌亂了，他也並不會如此自然地回答我的問題。雖然之前就早有懷疑，但……你為什麽要離開開陽，又為什麽要抹掉我關於你的記憶，甚至找一個與你毫不相關的人來替代你？”

面對餘清衡的連連發問，晏星河難得地沈默了許久，餘清衡也不著急催他，只安靜且富有耐心地等待著，直到身體在空中變得有些微涼，點燃的燭火也已在這樣的沈默中悄無聲息地燃燒掉自己的半生，留下一滴滴白色的燭淚。

“不是的，”晏星河的背脊有些發涼，他輕聲道，“前幾個問題我並不能回答您，但您記憶中的那個我，不是什麽‘毫不相關的人’。”

他擡起頭來，幽深的眼瞳瞬也不瞬地看著餘清衡，裏面所包含著的，是餘清衡在另一個晏星河身上所熟知的悲傷與沈默。

似乎也是被他的情緒所感染，餘清衡竟也無端地感到一陣難過，不過很快地，他就從這樣奇怪的氣氛中脫身出來，接著問道：“那你這次回來，又是為了什麽呢？”

“……”晏星河沈默片刻，而後道，“只是回來看看。”

聽出他的弦外之音，餘清衡道：“是不打算久留麽？為什麽？”

晏星河半垂著眼眸，淡淡道：“其實，我此次出去歷練，雖然僥幸從那兇險萬分之地撿回一條命，但我的修為仍舊沒有太大的突破，若是長此以往下去，就算我再如何努力，也逃脫不了一個生老病死的結局……所以，我還是想繼續在外面找尋更多的轉機。”

他擡起頭，認真地瞧著餘清衡，眼裏顯出幾分如琉璃般脆弱晶瑩的神情，餘清衡還以為他眼裏這瑩瑩光彩是將落不落的淚珠，看久了才曉得那本就是他眼中獨一無二的神色，只在他認認真真地看向一個人時會如此顯現。

“此次回來，也是恰巧聽聞開陽將重新舉辦升仙大會，而您也有再收一位親傳弟子的打算，”他輕輕地笑了笑，眉眼間染上幾分真心的歡喜，在暖黃的燭光下帶了幾分似水的柔情，“我本來還擔心我走後您會不會就這麽放著這個首席弟子的位置不管了，現在一看，也當真是我多心了。”

“……”

“瑤華是個萬裏挑一的好苗子，如果您願意好好指導他的話，他一定會是個不錯的弟子，”晏星河繼續道，“只是他偶爾有些頑劣，但他本心是不壞的，要是不小心惹您生氣了，您大人有大量，也稍稍縱著他吧。畢竟，年少的時光總是短暫的，再頑劣的孩子也要學會長大，與其將這樣難得的時光鎮壓扼殺，還不如小心地留存下來，想必等他以後知曉了，也定然是會感謝您的。”

“……”

“想必我之前托人送給您的信您也已經看到了，雖然不知道您有沒有仔細讀過，但關心的話總說怎麽說也說不厭的——此次一別，不知何日能再相見，或許再也不見。不管如何，弟子都在這裏祝您未來的年年歲歲，日日夜夜，事事順遂，萬事如意。”

他話甫一說完，便緩緩地站了起來，規規矩矩地與餘清衡作揖告別。

餘清衡盯著他，忽而問道：“我想知道，你與我，到底是什麽關系？”

他的眼神冷淡而銳利，像是一把鋒利的刀子，勢要將那顆埋藏在血肉下的心臟剖出來看個究竟。

晏星河卻只是笑，溫和順從地任由餘清衡握著利器插入自己單薄的胸腔。

他溫聲道：“只是關系不算太好的師徒而已。”

“只是師徒？”餘清衡問。

“只是師徒。”晏星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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