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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二章 此生(靜觀湖中倒影,輕嘆此生太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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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上柳梢之時,身著單薄月白色衣裳的身影爬上了湖畔邊那棵略顯破敗的歪脖子柳樹,靜靜地看著湖中月亮的倒影。

昏暗的影,明亮的月,沈默的人,交相輝映,繪成了一副美妙圖畫。

又有一人踩著滿地破碎的葉緩緩而來,吱呀吱呀的聲音竟合著初春乍暖還寒時的獵獵風聲一同形成了一首和諧的曲調。

此人有一頭耀眼的銀發,澄澈剔透的紫色眼眸,姣好的面容皆被一張狐貍面具遮蓋於陰影之下。

在即將靠近樹上之人時,這人慢慢地緩下了腳步,似是怕驚擾這幅安靜美好的場景般。

但樹上的人還是發現了他。

他回過頭來,看著這滿頭銀發的男子,略顯靦腆地笑了笑,在清冷的月光下,可以看見他不能被衣物遮蓋起的皮膚上遍布猙獰的疤痕——從露出的脖頸到腳踝,曾經的傷口已經隨著歲月的流逝大多數已經好得差不多了,但仍舊不可避免地留下了深刻的印記。而在這樣破碎脆弱的軀體上,嵌著的是一雙如黑曜石般深沈閃耀的眼瞳,當每個人望過去的時候,都會情不自禁地被裏面包含著的溫柔與寬容所沈醉。

搖鏡看著他身上的這些傷口,不由得沈默片刻,而後走到樹下,朝他伸出手。

“在外面待得夠久了,”搖鏡道,“我們該回去了。”

南方的春日並不比冬日好過,春日帶來的雨水讓空氣中充滿了寒冷潮濕的味道,還不如冬日那樣少雨幹燥的季節,且,在南方出門,總是要帶著傘的,不然一不留神就會被突如其來的春雨澆個濕透。

晏星河仍舊是笑,接過搖鏡朝他遞過來的手,借著他的力道從本就不算太高的樹上跳下,可盡管是這樣,搖鏡也還是在他落下的時候稍稍托了他一下,讓他能夠更安全舒適地著地,晏星河小聲謝過他,而後跟著他往府邸中走。

“以後不要隨便跑出來了,”搖鏡拉著他的手,感受到其上那些凹凸不平的疤痕,無奈,“你的身體還沒完全恢覆,要是一不小心生病了該怎麽辦?”

晏星河輕笑一下,精致秀氣的臉龐上顯出幾分難得的輕松來。他道:“沒關系的,反正最難的時間已經過去了。”

是了,再苦再痛,他也熬過來了。

過去的五十年裏,他幾乎日日都在苦與痛的地獄中煎熬著,無數次想著不如就此了斷,但又無數次咬著牙吊著一口氣告訴自己不能死,無上真火並不會完全焚燒掉他的肉身,只是侵入進他的骨頭裏,將每一節骨頭都燒得幹凈、透徹,將股縫裏的魔氣每一絲都剔除幹凈,最後再借由天池之水與天獸骨重新鍛造新的骨頭再安入身軀之內,這個過程極為緩慢痛苦,莫說是他一介凡人了,甚至仙人也不見得能全然忍受的——此乃洗髓鍛骨。

晏星河時常想到自己離開之前的那個秋夜,他想起餘清衡說他倆好好的,就這麽過;又看到他向來冷漠的眼睛裏滿載著的溫柔繾綣,在煉獄之中,他總愛問自己,悔不悔?一個聲音咬牙切齒地說悔,另一個聲音卻又溫柔至極地說不悔,最終還是愛意戰勝了恨意,讓他心甘情願地在苦痛之中掙紮求生。

但也許是洗髓鍛骨後身體負荷產生的副作用,晏星河發現自己清醒的時間似乎越來越少——從初醒時的一整天,到現在的一個時辰,剩下的時間他似乎不是在睡就是在睡的路上。搖鏡也同他說過,以他的身體,就算能夠熬過洗髓鍛骨的痛,恐怕往後也沒多少年可活了。

初聽聞時不是不感到迷茫的,可日子慢慢過去了,晏星河又想,若在自己生命最後的時日裏,能夠清清白白地再待在餘清衡的身邊一段時間,也不失為一件好事。

於是趁著出發去往北方前還算清醒的時間,晏星河來到此處看了半個時辰的湖中月。

也不是特別為了緬懷什麽,只能算是一點消遣,和給自己留下一點關於南方春日裏美的回憶。

若還有機會,晏星河想,真想和師尊一同再賞一次花燈會。

想到這裏,晏星河便又昏昏沈沈地在晃晃悠悠的馬車上睡了過去。

再睜開眼時,已是一雙碧綠如蛇的眼瞳。

“神君。”坐在一旁的搖鏡合上了書,正色道。

“怎麽都這麽久了,還是改不了這酸掉牙的稱呼?”那綠瞳的主人輕輕地笑了笑,道,“我早就不是什麽神君了,如你所見,我現在只是一個寄居在他人身體裏的一縷魂魄而已。”

此乃,惡之魔神——歡顏。

是願意聆聽信徒禱告的高尚神明,亦在萬年前讓三界陷入生靈塗炭的“千古罪人”。

惡神的力量會隨著三界之中惡念的變化而變化,在人世間惡念強盛的時候,他甚至能夠幻化出形體,稍微在人間游蕩一下。

據某無法公開的秘辛記載:萬年前,魔神征戰得勢,就在要一舉拿下天界之時,一位驍勇善戰的神將從天而降,與魔神大戰數年,以魔神被其擊敗軀體消散為終——沙漠中的那座宮殿,便是魔神的部分骸骨幻化而成,也正是因此,地下冰原與地面宮殿的整片區域被統稱為“聖骸殿”。

而作為重傷魔神的代價,是那位神將的身魂消散,天界這才有了反擊魔神並將其封印的機會。但奇怪的是,作為平定三界動亂的大功臣,那位神將並沒有留下任何關於其生平的消息,甚至連姓名都不得而知。

“其實他也不是一點東西都沒有留下,”魔神淡淡道,“至少插在我心臟位置的那把劍,就是他留下來的——不過很可惜的是,連他留下的最後一點東西,也被我這個罪人利用成了儲存殘魂的道具。”

該說也多虧了當初晏星河選擇去拔那把劍,這才讓他的力量能夠全部恢覆,也可以在非人所能承受的洗髓鍛骨之痛中保下晏星河的性命。

“不過,再怎麽說,還是要多謝你,一步步鑄就了這個能夠容納我的軀體。”魔神微笑著說。

“就是不知他事後知道了,該多恨我。”搖鏡看著他苦笑道。

“愛也好,恨也罷,”魔神攤開手掌,一縷小小的金色光芒在他手心躍動,“為了達到自己想要的目的,這是必要的犧牲。”

他倏地合上手掌,那本就微弱的光芒便在他手中消失不見。

搖鏡微微楞了一下,他紫色的眼瞳中難得露出幾分迷茫,但很快地,這種感情就被更為堅定的想法所替代。

是的,他已經義無反顧地走到了今天這一步,搖鏡摩挲著手中的書,靜靜地想,不管結果如何,他都勢必要走下去了。

“你接下來的計劃是什麽?”魔神問道。

“我從線人那裏獲得了消息,”搖鏡道,“開陽將在明年春天重新舉辦升仙大會,這對我們來說不失為一個好機會。”

“升仙大會啊……”魔神將這幾個字細細地咀嚼了一番,而後笑道,“確實。就是不知道當他們看到五十年不見的弟子重新出現後到底會怎麽想。”

“也許不會怎麽想,”搖鏡淡淡道,“充滿著血與淚的五十年過去,開陽中的人或許早已將這個莫名其妙不見蹤影五十年的大師兄遺忘得差不多了,而剩下的那些人,也不好說對他到底是愛還是恨。在未失去記憶之前,記他記得最深的就當是餘清衡,可現在嘛……縱使餘清衡的心裏對這個弟子還有一些難以言說的想法,但他太過自傲,想必並不會察覺到自己深埋著的心意。”

“啊……真是可憐的孩子,”魔神低笑著說,“明明是自己一個人孤獨寂寞地背負了一切,最終卻還是要落得個這樣悲傷的結局,我若是他,一定要殺了全部人來給自己陪葬。”

搖鏡輕笑一聲,不置可否。

魔神瞇了瞇眼,冷笑一聲,道:“你可別想偷偷背著我想些壞心思,我力量雖未完全恢覆,但看穿你的心思還是綽綽有餘的。”

“這樣啊,”搖鏡低嘆了一聲,面上倒不見得真的有多害怕,“您還是別用著這張臉說什麽打打殺殺的話了,多讓人不習慣啊!”

魔神聞言,竟點點頭,道:“你說得對,我現在用著的是他的身軀,若以他的性格,應該這樣——對吧?”

他微微揚唇,露出一個溫和真誠的笑容來,帶著一點輕松,還帶著一點熟悉的少年氣。

看著這幅熟悉的畫面,搖鏡不由得身軀一震,還以為晏星河真的醒了過來。片刻後他回過神,有些懊惱地摸了摸鼻子,道:“算了,您還是做您自己吧,您現在這樣看著也讓人怪不習慣的。”

魔神咧嘴笑了笑,眼中透出些許揶揄的味道來。

“我這樣也不好,那樣也不好,總歸還是要真的晏星河在你面前才好。”他道,“怎麽?就這麽喜歡那個孩子?”

搖鏡低低地嘆了一聲,也不否認,只淡淡道:“像他性格這麽好的孩子,也很難讓人不喜歡吧?”

魔神點點頭,算是認同了他的說法。

搖鏡便繼續道:“更何況,若是不喜歡,想必您早就將他的意識侵蝕殆盡了,哪還會特意留著一點,讓他實現最後的心願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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