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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三章 蒼老(一生奔赴所念,歲月不饒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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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傀儡術似乎越發好了,”魔神看了一眼乖巧站在門口迎接主人回家的男女侍從,不由得感慨了一句,“如果不仔細看的話,還當真以為是活生生的人。”

他停下了腳步,站在一個約莫十七八歲的小女孩面前,咧嘴朝她笑了笑。

那小女孩先是一怔,而後眼神瞥向他處,表面上還是在恪盡職守地做自己的事情,但漸漸浮現在耳後的緋紅卻很好地出賣了他。

魔神摸了摸自己的臉,心想,這張臉蛋果真還是很討小女孩歡心的嘛。

搖鏡本走在前面,聽他這麽說是想回他的,但一轉頭就瞧見似乎是被關了萬年悶壞了的魔神在逗他家的傀儡,還津津有味的。

他只得無奈道:“畢竟是被某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孩批評過,說我的傀儡‘沒點人氣’,於是我冥思苦想,便想到了用妖丹填充內裏的法子。雖然妖丹無法完全替代人之真實心臟,但畢竟還擁有著生前的一點模糊記憶和執念,知道該如何成為一個活著的‘人’。”

魔神點點頭,道:“是個好方法。”畢竟妖族除了普遍身軀健碩強大這個特點外,還有另外兩個眾所周知的特點——生得多和死得快。

雖然搖鏡貴為妖界之主,還經常有空的時候帶帶手下去收收屍撿撿垃圾什麽的聽上去很匪夷所思,但在妖族人的眼中,他卻成為了一個懂得體恤手下和族人的好主上,大多數頭腦簡單的妖族恨不得能為之死而後已,卻不知道像搖鏡這樣奸詐狡猾的狐貍其實只是為了自己的利益著想而已。

就在這時,一個約莫六七十歲的老太緩緩從門中走出,遇見搖鏡和晏星河後便恭敬地朝他二人問好,而後佝僂著身軀慢悠悠地走到了庭院中的花園,吃力地蹲下身子,開始細致地修剪那些美麗花朵的枝葉。

“真是想不到,”魔神笑著說,“你還真的把她留下來了。”

“嗯,”搖鏡應了一聲,帶著他慢慢地往前走,“當初也是怕他在這裏待的無聊,所以特地找了個小女孩來陪他,本來在他走後我都打算把這小女孩送走的,但沒想到……既然他都這麽拜托我了,我也只好留下來了。”

“整整五十年過去,小女孩都變成了老太太,而你卻一絲一毫都沒變,”魔神低沈地笑,“她知道你是什麽人嗎?”

搖鏡點點頭,道:“知道的。”

“她居然沒被嚇跑?”魔神饒有興致地問。

搖鏡輕笑道:“因為我對她不錯,給的銀錢管夠——世上再沒有第二個像我這樣體貼大方的家主了。”

魔神道:“那是因為她不懂,表面上越是溫柔良善的人就越是奸詐狡猾和冷漠無情,和他走得越近就離死亡越近,或許晏星河是為數不多的那個例外,可是不管是你,還是我,都是能毫不猶豫地將最親近之人殺死的那類人。”

搖鏡聽了,也只是悠悠道:“都說‘物以類聚,人以群分’,不然,我們怎麽能走到一起呢?”

魔神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而後輕笑一聲,道:“你說得對。所以,這次可千萬別再失手了啊——”

……

晏星河也沒想到,自己居然難得有不嗜睡的一天,還是在許久未見的清晨。

他饒有興致地掀開馬車厚重的車簾,想要瞧瞧五十年過後外面到底是幅什麽樣的景象,但沒想到,甫一掀開簾子,寒氣便夾雜著北方春日還未完全化去的霜雪撲了他一臉,直凍得他狠狠地打了個寒顫,他連忙放下簾子,又裹緊大衣喝了幾口熱湯,才算是將將恢覆過來。

“北方還是很冷的。”搖鏡笑著從櫃中拿出一張厚厚的毛毯鋪在晏星河的腿上,道,“你現在身體還沒好全,還是乖乖坐著的好,至於風景……其實外面也沒什麽好看的,現在戰爭才剛剛停止,百廢俱興,山野裏也不過是些雕敝的冬日蕭瑟,就不看了吧?”

晏星河淡淡地笑了一下,雙手放在柔軟而厚實的毛毯上。

他真的不再去掀簾子,只是道:“其實除了風景外,我也想看看現在到底到哪兒了,離開陽還有多遠呢?”他情不自禁地笑著,話語中是難掩的愉悅,“開陽裏的人還好嗎?他們、他們……”

他頓了頓,臉上的神情忽而變得有些迷茫。

“他們,會歡迎我回去嗎?”

“……”搖鏡沈默片刻,而後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背,安慰道,“別擔心,現在大家都很好,你並不是罪人,你也……”

搖鏡抿了抿唇,而後略有些不自在地挪開了視線。

“你也只是個無辜的受害者而已。”他如此道。

晏星河並不明白他內心的掙紮,只是輕輕地笑了笑,好似真的有被安慰到一般。

他低聲應了一句,隨後有些懶散地靠在車廂上,不過片刻,他的雙眼便又開始一闔一闔的,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樣。

搖鏡瞧了一眼,道:“困了就睡吧,到了目的地的話,我會叫醒你的。”

“嗯。”晏星河把有些冰冷的手放進溫暖的毛毯裏,舒適的感覺讓他越發懶散。但他的眼睛還沒閉上一會兒,又跟忽然驚醒似的睜了開來,而後瞬也不瞬地看著搖鏡,認認真真道:“你一定要叫醒我。”

搖鏡微笑著說:“好,一定。”

晏星河便心滿意足地睡了過去。

再醒來時,就又是名為“歡顏”的魔神了。

魔神在看晏星河的佩劍。

這並不是一把頂好的佩劍,鍛造材料也不算十分難得,工藝也只能說一般,既比不上同門師兄弟中瑤華的水天,也比不上沈紅袖的玲瓏。非要說出這把劍的特點,或許就是好看——渾身清亮銳利,在月光和燭火的照映下會顯出些許月白色的光芒來,劍柄上還用玉綴了小小的一彎月亮,比起取人性命的工具,或許它更適合用作舞劍觀賞。

就像晏星河此人,本應當是被人珍重呵護著的寶玉,卻被迫在荊棘地中打了個滾,留下滿身傷痕,讓人不由得感到心痛和惋惜。

再往前說,晏星河也不該跟著餘清衡修習劍術,李蓮疏的枯木逢春之術會更適合他這樣溫和柔軟的人。

可惜,造化弄人,偏偏將應恨之人刻入骨髓,深埋於心。

但搖鏡也許久未曾看到晏星河用劍了。

經歷過洗髓鍛骨後的人類身軀實在太過脆弱,動不動就傷痛咳血,像個破舊不堪的殘破玩偶。別說是用劍了,就連稍微劇烈一點的運動都會對晏星河脆弱的身軀造成極重的負擔,他一身的修為幾乎也毫無用武之地。於是在晏星河活下來後的每個夜晚,搖鏡都能看著他在昏暗的房中借著一點微弱的燭光,用極盡溫柔繾綣的目光撫摸過這把曾經隨他戰鬥過的佩劍。

而當他出現在晏星河面前時,他又總是會將目光從劍上擡起,無聲地對著他微笑,然後將他心愛的劍收起。

搖鏡每每看著這樣的場景,總是會忍不住地想問他一句,問他到底悔不悔。

可他問不出口。

身為加害者的他,又怎麽有權利對著他問出這樣假惺惺的話?

不知不覺中,開陽居然也要到了。

搖鏡按照約定叫醒了晏星河,醒來後的晏星河伸了個舒服的懶腰,乍一聽聞開陽快到了,他還有些沒反應過來,但很快地,歡喜便排山倒海般襲來,讓他顧不得外面寒風陣陣,掀開了厚重的簾子,滿懷期待地去瞧外面的景色。

不過枯敗而已。

晏星河怔怔地看著外面蕭瑟的街景,幾乎不敢相信這渺無人煙的地方是他曾經來過的熱鬧市鎮。他瞧著遠處破敗房屋上落腳的幾只寒鴉,不由得從心裏頭感到一陣淒涼。

搖鏡說得是對的,確實沒什麽好看的。

看了也只是更傷心而已。

可盡管如此,他還是不願放棄一般保持著掀開車簾的動作,眼睛不肯放棄一絲一毫發現人跡的機會。

結果自是不如他所願的。

他尋了許久,也沒瞧見半分往日的味道來,正當搖鏡想替他拉下簾子來時,一個年邁蒼老的身影卻拄著拐杖慢吞吞地走了出來,或許是寒風恰好迎面吹來,讓這位已過花甲之年的老人忍不住地轉過了頭,借此躲避那夾雜著細碎風雪的嚴寒。

也就是在這一瞬間,那位老人看到了那輛與蕭瑟街景格格不入的華麗馬車,又看見了在放下簾子前一瞬的熟悉容顏。

她的眼睛情不自禁地亮了起來,被凍得僵硬沈重的雙腿好像在這一瞬間生出了十足的力氣般,腳步輕快地朝著那輛馬車走去。

駕車的車夫眼疾手快地攔住了她,皺著眉問:“你是誰?來做什麽?”

老人花白的頭發被寒風吹得淩亂,她不自在地伸手攏了攏額角的亂發,沙啞著嗓子道:“我……我是來見一個人的。”

“你走吧,”車夫放下了手,好言相勸道,“馬車裏面坐著的是我們的家主大人和他的貴客,不是你能隨便見的。”

老人微微楞了楞,面上顯出幾分焦急。她道:“不會耽誤你們太長時間的,我看一眼就走。”

車夫還欲再說,卻聽聞車廂中傳來溫和的聲音:“無妨,只是見一面而已,不礙事的。”

話音剛落,便有一只性狀較好卻遍布可怖疤痕的手掌輕輕地撩開車簾,從裏頭探出頭來,對那位老人家輕輕地笑了笑。

“您好,”晏星河道,“請問,您是來找我的嗎?”

這位老人看著他的容貌,一時竟看得有些癡了,直到寒冷將她重新喚醒,她才回過神來對著晏星河點點頭。

“公子,”她道,“好久不見。”

【作者有話說:也許再過兩章,小河就和師尊見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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