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清衡與瑤華的交談內容很簡單——不過是一些無邪峰在大戰後恢覆的情況以及弟子們修煉的進度，在得知一切向好後，餘清衡便遣退了瑤華，自己一人去往開陽大殿。

走在下山的路上時，餘清衡總愛下意識地看向一旁，好像自己身邊應當有一個人默默地陪著他似的，而這個人到底應該是誰，他也心知肚明。

暫且按捺下心頭那點落寞，餘清衡走到了開陽大殿中，而此時殿中已坐了幾位長老，也有幾位沒來。

除去已然身故的沈青煙，便還有在戰爭中受了重傷的楚溪蕓還在休養，秦淮嘴上說著“隨她死了算了”，身體卻是很誠實地留在了天緣峰照顧人，於是，此次長老晨會，也只有四位長老到來。

似乎是很驚訝於餘清衡的出現，離凰的臉上有一點疑惑，但更多的是喜悅，他以代理掌門的身份稍稍分析了一下當下的情況——妖族忽然退兵，此事必有蹊蹺，他們人族與修仙界並非不敵，只是內不團結，外不和平，反倒是自己勾心鬥角損耗了許多力氣，而新人的七派盟主似乎也遵循了玉衡一派“休養生息”的做法，對妖族沒有絲毫想法。雖說此次各派損失慘重，休戰調整也不失為一種方法，可若一直如此，想必妖族還會再次發起進攻，到時，恐怕就不是死一兩個人這麽簡單的事情了。

說到此處，本一直沈默著的李蓮疏卻忽然深深地看了餘清衡一眼，眼中的指責意味不言而喻。可餘清衡看到了他這古怪的舉動，卻也只是微微一哂，不作回答。

“我不信你真的忘了晏星河。”李蓮疏沈沈地說。

餘清衡側眼瞧他，淡淡道：“信又如何，不信又如何？你就算現在想怨我，你心裏的‘罪魁禍首’也早就消失不見了，對一個五十年都毫無蹤跡可尋的人，你想要的‘罰’也難以實現。”

離凰看著這二人周身低沈的氣氛不由得無奈地扶額，他道：“好了好了，蓮疏，別難為清衡了。你也知道，出去一趟，他確實忘了很多事情——但值得慶幸的是，現在還能好端端地出現在你面前的是一個‘清清白白’的餘清衡，這樣不就好了嘛？”

李蓮疏瞇了瞇眼，輕哼一聲，便抱著手臂不再說話。

其實不光是離凰，餘清衡自己也知曉的，他這個師兄是刀子嘴豆腐心，分明是關心他，卻偏偏要用不討人喜歡的方式來做，容易害得人誤會他，也還好，當時就算自己氣昏了頭對這個師兄刀劍相向的時候，也沒有對他下死手——否則，可不就只是當腹一劍的事情了。

但說起這事來，餘清衡自己雖記得是對李蓮疏下了手的，可卻忘了自己到底為什麽要動手。他的生氣是真的，李蓮疏的血也是真的，傷口也是真的，唯一一個虛幻不已的，好像就是自己做這件事莫名其妙的動機。

李蓮疏口口聲聲說是他這個當師父的偏袒愛徒助紂為虐，這在餘清衡耳中聽上去其實有些可笑——不管是“偏袒”還是“愛徒”，似乎哪一個都與他和晏星河兩人搭不上邊，可李蓮疏看樣子也不像在說謊，這也讓餘清衡更為懷疑起自己的過去來。

他不知道抹去他記憶的人到底是誰，也不明白他為什麽要這麽做，只是失去關於“晏星河”這個人的記憶，對誰來說會有什麽好處嗎？

餘清衡從自己的思緒中回過神來時，離凰正在叫他。

看著自家小師弟又一副雲游天外剛剛回神的模樣，離凰就知道他肯定沒把剛才的話聽進去，於是他嘆了口氣，很有耐心地重覆了一次：“按照沈師兄生前的吩咐……說是若你醒來，就將掌門之位傳授於你，他很信任你，也希望你能夠在他走後將開陽打理好。至於為什麽推遲了五十年，想必你也能明白——外界都傳言你修煉邪功走火入魔，我與秦淮雖然不大相信，可也不得不提防著。五十年前你被玉衡派的弟子送回來，我便與秦淮商量著，等過段時間再告訴你這件事。後來、後來的事情你也知道了，開陽幾乎沒有能閑暇下來的時候，你又一直閉關不出，也就一直拖到了現在。”

“……”餘清衡沈默片刻，而後道，“我並不是很想做這個掌門，師兄——”他鮮少這麽稱呼離凰，而當他這麽叫的時候，離凰就知道肯定有不好的事情要發生了。

“你知道的，我一向沈寂慣了，忽然要讓我代替沈青煙做這樣的工作，我並不覺得我能勝任，”餘清衡淡淡道，“你和秦師兄做的挺好的，沒必要非要把掌門之位給我。”

“這……”秦淮有些苦惱，道，“可這是沈師兄的意思。”

餘清衡深吸一口氣，低低地嘆道：“其實不管是你和秦師兄還是我，沈師兄的本意都是想開陽能夠好好的，而如你所見，我現在不僅失去了一段時間的記憶，在修煉上也逐漸進入了瓶頸期。如果不出意外的話，此後的百年裏我可能都要閉關，哪裏還有時間來管理開陽呢？”

離凰越聽，就越覺得餘清衡所說有理，一時有些糾結。一方面是沈青煙的囑咐，另一方面又是餘清衡的難處，再三猶豫之下，離凰暫且答應了餘清衡，不過他和秦淮依舊還是代理掌門，只要餘清衡哪天忽然想開了想要接手掌門這個位置，他們便會立刻卸任。

一旁的裴玄默不作聲地看著這場兄友弟恭的戲劇，不由得疲憊地打了個哈欠。

嘖嘖嘖，他在心裏咂舌道，果然，餘師弟的嘴皮子還是一如既往的厲害，只要他不想做的事情，誰也別想逼他去做。想必，離凰和秦淮這倆要做好一輩子都坐著“代理”掌門這個看似風光其實累得不行的位置了。

說完了代理掌門的事情，便要開始說說關於開陽的整體規劃了。

前頭說過了，此次一戰後各大派都損失慘重，其中最為嚴重的還要屬開陽，若非開陽在這些年裏一直派遣弟子下山清繳作惡的妖物，又怎麽會換來如今妖族這麽快的撤兵？

只可惜現在七派中似乎並沒有幾個人願意承認開陽的功績，新上任的盟主對此也是寥寥數言帶過，把當時代表開陽去參加盟主大會的離凰氣得不輕。

也只有在這種時候，他才會有些懷念起那個雖然嘴上不討人喜歡但實際上還是挺不錯的小老頭來，至少如果換做了他，縱使再不願意，也不會如此輕視那應當屬於開陽的功績，但此時此刻，說再多都沒用，盟主已經換了一屆，死去的弟子也無法再回來，現在當務之急，大概就是將許久都未曾舉辦的升仙大會操辦起來，也好給開陽納入一些新鮮的血液。

鑒於五十年的戰亂，本該十年一屆的升仙大會也一直不曾舉辦過，此次離凰也正是與諸位長老商議，將十年一次的期限縮短，變為五年一次，且降低選舉標準，減少選舉關卡，直到開陽弟子人數恢覆正常為止，長老們也都同意了他這個提議。

而下一年的春天，就是升仙大會再次舉辦的時候。

“清衡”，離凰看著他，低聲道，“就當幫師兄一個忙，你先別急著去閉關了，先把開陽的升仙大會舉辦完後再去閉關也不遲。”

看著他眼中含著些許的祈求意味，餘清衡有些猶豫了。

這時，裴玄也適時地搭腔道：“是啊是啊，小師弟你的首席弟子不是五十年都沒回來了麽？一般來說歷練也不應當有這麽久的，更何況他這五十年裏也沒有消息……你曾說過他在書信中說要去一個很遠很危險的地方，也不知道能不能回來。我知道你曾經對這個徒弟很滿意，但只有一個親傳弟子怎麽說都有些不夠，不如趁著這次升仙大會挑個自己喜歡的帶回去吧，至於教授什麽的，你要實在不想費勁心力地再帶一個，我看啊，就交給瑤華也行。”

“……”餘清衡沈默不言。

李蓮疏哂笑一下，道：“說起來，晏星河都走了快五十年了，你怎麽還沒有重新立首席弟子的想法？瑤華的天賦和修為我們幾位長老都有目共睹，除了性子偶爾有些急躁外，他不見得比你曾經的首席弟子差。天才的身上都是或多或少有些毛病的，譬如你，又譬如瑤華。”

“……”餘清衡仍舊沈默。

離凰想了會兒，又道：“你該不會是還記著上次你和瑤華大吵一架後他把你心愛的竹林給毀了一半的事情吧——但後面不都讓李師弟給你恢覆回去了麽？按我說，我也同意裴師弟的說法，你大可以將瑤華立為新的首席弟子，然後再在升仙大會上找一個自己喜歡的弟子養著，這豈不是兩全其美？”

“……”餘清衡半垂下眼，終是有了話，“若是晏星河有一日回來了呢？”

離凰輕嘆一聲，無奈道：“師弟，我並非不能體會你的心情，可是，五十年的時間，對你來說或許只是眨眼一瞬，可對晏星河那孩子來說，就差不多已經過完了他的半生……更何況五十年悄無音訊，誰知道……”他不忍再說下去。

餘清衡知道，離凰說得是對的，他應該不計前嫌，為了自己，也為了開陽的未來考慮，選擇瑤華做新一任的首席弟子，只是自此以後，開陽便再也沒有了一位名喚“晏星河”的大師兄，而隨著時間的流逝，除了史書上一星半點的記載，再也不會有人記得他。

可他不知道為何，心裏深藏著的黑暗角落還懷有一點點無望的希冀。

他也不奢求晏星河能夠風光無限地回到開陽，只是想，如果他能夠活著的話，就很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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