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生不過短短一瞬，那光芒消失的瞬間，便顯出了層層壁障遮蓋下的一塊偌大冰石，而在片刻前還好端端地站在此處與他說話的秋索，此時此刻已成了一具冷冰冰的屍骨，就這麽蒼白著面容，靜靜地躺在裏面。

餘清衡的眼裏早已恢覆如常，在看到秋索消失的那一瞬間，他的眼裏就沒了分毫感情。

“師父，”餘清衡淡淡地喃，又輕笑一聲，道，“你當真狠心。”

聰慧如餘清衡，又怎會不知道秋索終究會有離他而去的那天，只是他一直不願相信，秋索也願意用謊言哄騙著他，他也就自然而然地陷入了自己與秋索共同織就的陷阱裏。

現如今，秋索以死來拆開了這個謊言的真相，他倒是死的幹脆，卻留被傷得血肉模糊的餘清衡一人在此茍延殘喘。

他深吸一口氣，伸手去觸那冰石。

嚴寒如蛇，一寸寸順著他的指尖逐漸蔓延至他的全身。

剎那間，地動山搖。

“師尊！”晏星河睜大了眼，朝著餘清衡奔去。

餘清衡只沈靜而淡漠地看了他一眼。

已然恢覆靈力的手朝著他伸出，形成一層透明卻堅固的靈力屏障，將他緊緊地包裹在原地，晏星河著急地捶打著面前的屏障，好不容易才結痂的傷口又破碎迸出鮮血來，順著手心漸漸地染紅了他的衣裳，而這如餘清衡本人一般冷硬的屏障在這樣決絕的反抗下也只是泛起了一層層輕巧的波紋，像是一個無情的人冷漠地旁觀著這場鬧劇。

餘清衡自然不會死。

他會活著，會好好地活著，從此以後，活在謊言編織的苦楚牢籠裏。

地下冰室轟然坍塌，無數的巨石碎屑紛紛砸下，濺起的灰塵逐漸遮蓋了這本就昏暗的一方天地，讓晏星河再看不清餘清衡的身影。

“師尊！”晏星河無措地叫了一聲，但卻遲遲沒有得到回應。

巨石的下落還未停歇，他的聲音也逐漸被巨大的響動蓋了過去。

晏星河筋疲力盡般跪倒在地，心頭除了面對此情此景無能為力的荒涼，還有一種被心愛之人拋棄背叛的悲哀。

他也不知過了多久，似乎很久，又似乎沒有那麽久。

他只能安靜地待在餘清衡為他支起的一小塊安全的牢籠裏，因為過於難過而沈睡，又因為過於擔心而醒轉，他的心實在是太過孱弱，並不足以支撐他一直清醒著面對著現實中糟糕的一切。

冰原的崩塌終於結束了，餘清衡為他設立的靈力屏障也漸漸弱了下去。

晏星河從痛苦的噩夢中睜開眼，看著面前混亂不堪的一切，險些以為自己還深陷在夢中尚未醒來。

他伸手觸摸那屏障，在明顯感到它的靈力比一開始要弱上不少的時候，他已經再等不及，也不管自己受傷的身體，就這麽凝聚起全身的靈力奮力將其擊碎。

“咳！”有一部分靈力被反彈回來，晏星河頓時感到喉間一陣腥甜，卻強忍著沒當場嘔出來。

他深吸一口氣，勉強將那血氣咽了下去，穿過被擊碎的屏障，小心翼翼地在一片廢墟中尋找著餘清衡的身影。

世間在他眼中已成為一片全然的黑色，那本裝載著秋索屍首的冰石也不知在何時碎裂成數塊，沒了冰石壓制屍氣的身體早已化作一具枯骨，蒼白的、幹枯的，就這麽隨意地落在那一片巨石堆裏，再看不出半點生時仙風道骨的模樣，與晏星河在路上瞧見的那些死去已久的可憐人沒什麽兩樣。

晏星河初見秋索覺得此人不愧為餘清衡的師父，看上去就是一副和藹可親的道人模樣；後再見此人如此決絕地欺騙餘清衡，又自以為對他好，晏星河也不知心裏到底是種什麽滋味。

他走了幾步，到底還是忍不住輕咳一聲，純黑色的世界裏便又多了幾點不大好看的鮮紅。

“……”晏星河看著手裏的那點血，沈默著將血擦去，而後繼續低頭尋找餘清衡。

不知找了多久，他才終於從那一片黑中尋到一抹沈靜的白。

他心中驚喜，面上卻只是痛苦。不堪重負的身軀幾乎要支撐不住般倒下，可他卻狠心地將自己的手臂上劃了一劍，才借由這痛楚喚起幾分難得的神智來。

他幾近用盡全身力氣，才終於握住了那只蒼白的手。

卻再也無法從那只手上感受到那仿若火種般的溫暖。

他也不知此時此刻是該哭還是該笑。

但他已經很累了。

“想必您不會怨我的怠惰，”晏星河低著頭，看著餘清衡沈靜的睡顏，小聲地說，“我太累了，我想休息一會兒。”

他輕輕地笑了笑，伸手去觸餘清衡眸邊那抹不正常的妖冶紅痕。

只是最後一點靈力，用來給餘清衡飾以白色。

晏星河力竭地倒在餘清衡的旁邊。

……

有一人踩著滿地碎石，悄無聲息而來。

他一頭白色的長發在這黑暗逼仄的空間裏異常顯眼，狐貍面具下一對紫色的眼眸更是如珍貴無比的水晶般熠熠生輝。

來人正是許久未見的搖鏡。

他走到晏星河的旁邊，伸出手將已經昏迷過去的晏星河拉了起來。

“唉，”他無奈地嘆了一聲，輕輕地拍了拍晏星河身上的飛灰，像是責怪一般低聲道，“就算再累，也不能睡在這種地方啊。”

“大人。”他身後一人忽然出聲道。

“嗯。”搖鏡淡淡地應了一聲，朝著餘清衡點了點下巴，他身後的人便走了過去，伸手去觸餘清衡的額間。

“如大人所願。”那人朝著他低著頭，畢恭畢敬道。

“嗯。”比起搖鏡的從容，他懷裏的晏星河似乎睡得很不安穩，在睡夢中也仍皺著眉頭，手無意識地緊抓著搖鏡的手臂，掐得他有些生疼。

搖鏡這樣矜貴的人竟也沒在意，卻像是哄小孩一般輕輕地拍了拍晏星河的背脊，再好心地施以一些安眠的咒術，晏星河這才將死死掐著他手臂的手放了下去。

“大人……”老者皺了皺眉，有些不滿地看著晏星河。

搖鏡無所謂般笑了笑，還伸出手點了點自己的嘴唇，示意他不要再說話了。

縱使老者有千般不願，卻仍舊順從地住了嘴，又順著搖鏡的旨意將地上的餘清衡背了起來。

在他二人即將離開的時候，老者忽而看見了另一具伏在地上的白骨。

“大人，”老者叫了一聲，道，“這位的屍首，該如何處理？”

搖鏡順著他的話轉過頭去。

他眼神微動，思考片刻後，他道：“到時叫個人找處好地方安葬了吧。”

老者點點頭，而後跟著搖鏡一同離開了這沙層之下的冰原。

由此之後，過往種種，全部埋葬。

……

晏星河要比餘清衡更早醒來。

他睜開眼睛的時候，沙漠已在那遙遠的天邊了，一切也仿佛過去的暴雨，迎來了難得的寧靜。

不知是哪位好心人替他尋了森林中一處遠離獸群集聚的山洞，背風避雨，不遠處還有一條小小的河流，眼力好的話就能看見裏面還歡快地蹦跶著幾條游魚。

晏星河雖早已不需要用尋常人類所食用的東西來果腹，可現如今看到這幾條一看就知道異常肥美的魚，他還是忍不住地起了饞意。

他將餘清衡安置好，確定不會有什麽小貓小狗什麽的跑進洞裏舔他兩下後才挽著褲腿衣袖進了河。

冰涼清爽的河水沖刷著他因待在沙漠中而過度幹澀的皮膚，微涼濕潤的感覺讓他覺得很是舒服，他眼尖地看到不遠處的水底下有幾條魚，不過伸手一撲，便立刻抓住了那魚，而那受到驚嚇的魚還在止不住的撲騰，滑溜溜的魚身險些讓他沒抓住。

被魚撲騰起的水花濺了一臉，晏星河也沒感到多氣惱，只輕笑著將魚撈了起來。

“星河。”

似乎聽到熟悉的聲音在喚自己，晏星河微微一怔，手裏的魚也趁著這機會重新跳入了河流，幾個眨眼間就消失不見了。

晏星河回過頭去，卻沒有見到半個人影。

他輕嘆一聲，頓時也沒了想吃魚的心思，收拾好衣物後又重新回了山洞，靜靜地看著扔在沈睡中的餘清衡。

在晏星河的印象裏，餘清衡是很少會像這樣任人宰割般地睡著的。

他大膽地伸出手碰了碰餘清衡的額頭，又觸到他的眼、鼻子和唇，順著他姣好的面容逐漸往下，他碰到餘清衡鎖骨之間的一點灼熱。

白皙的皮膚上像是生出了一朵燦爛絢麗的花，不容忽視般的盛開在他的胸口間。

晏星河坐在餘清衡的旁邊，苦笑一聲，問：“師尊，我該怎麽辦？是不是您刻意要考驗我，所以才遲遲不肯醒來？”

他運轉了一下周身的靈力，毫不奇怪地察覺自己的靈力似乎又上升了幾分，若沒有估測錯誤的話，這一趟下來，他竟又突破了一層，現在已是金丹後期。

但他也能敏銳地感知到，身上的這股力量，其實並不屬於他。

可面對現在的情況，晏星河早已不在乎這力量到底是誰的了。

他忍不住地再嘆，躺下看著餘清衡那張足以令天上神仙都驚嘆的臉。

他想，現在最好的情況就是帶著昏迷不醒的餘清衡回到無邪峰，只要回到了無邪峰，其實一切都好說。

只是現在修仙界風雨飄搖，一切禍根早已在不知不覺中埋藏許久，若是帶著已經入魔的師尊回到開陽，也不知沈青煙要一人抗下多少流言蜚語。

更何況，比起餘清衡來，他現在的情況也好不到哪去。

他自然在乎餘清衡的安危，可也不得不考慮整個開陽的安危。

一直在外面待著似乎也不是辦法，他一人自保尚且吃力，遑論還帶著一個昏迷不醒的餘清衡？

足夠頭疼。

“抱歉，師尊，”晏星河看著餘清衡苦笑，道，“我還是太笨了點。”

【作者有話說：唉，寫了這麽久，雖然中途總在抱怨怎麽寫這麽長怎麽這麽坐牢，但臨近完結的時候居然還會有點不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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