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晏星河將目光從那一冰棺的鮮花中挪出來時候，餘清衡已經慢慢地走到那黑暗的角落中去了。

晏星河微微一怔，急忙跟上餘清衡的腳步。

他伸手拉住了餘清衡的衣袖，但用的勁不大，便感覺到那截柔軟的衣物從自己的手心裏滑落出去。

“師尊？”晏星河小心翼翼地開口喚了他一聲，餘清衡這才後知後覺地回過神來定在原地，片刻後才擡起眼來定定地看著面前的一片黑暗。

晏星河抿了抿唇，從袖中拿出一個小小的火折子，點燃了後遞給餘清衡。

“怎麽還隨身帶著這東西的？”餘清衡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又聽他不自在地輕咳一聲。

晏星河小聲道：“以備不時之需嘛——再說，現在不久用著了嘛。”

餘清衡輕笑一聲，道：“還是你想得周到。這點我不如你。”

他總歸是太多依仗自己的靈力，認為只要修為高深，這天下便沒什麽他辦不到的事，可卻從來沒有想過，自己也會有失去靈力完全淪為凡人的一天。

他微垂下眼，將眸中的覆雜神色盡數掩去，再看晏星河時，眸中便又是一貫的清冷從容了。

“走吧，你跟緊我。”餘清衡對晏星河伸出手。

晏星河低頭撓了撓臉，頓了一會兒才握住餘清衡的手。

縱使二人連再過分的事情都已經做過許多次了，可當晏星河握住餘清衡的手時，內心仍會有種仿佛心意才被初次窺見般的羞澀感。

餘清衡的手總是暖洋洋的，而四肢總是過於冰涼的晏星河很喜歡這種溫度，也會在不知不覺中依戀這樣的感覺。

晏星河與餘清衡的距離慢慢地縮短了，火折子散發出的光芒總歸是過於微弱，身處狹窄的另一通道，晏星河總是被迫與他挨得很近，還要努力地借著手裏的一點光芒去看見四周的景色到底是如何。

不過好在，這樣狹窄的通道也只是短短一截而已，待火折子熄滅，二人面前也出現了一方開闊的天地。

除了一個更為開闊的冰原外，似還有一身著白衣的老者遠遠地背對著二人默默佇立，他背著手，不言不語，有些消瘦的身軀讓人看著覺得他似乎已在此等待許久。

餘清衡幾乎是一瞬間就認出了那人到底是誰，努力壓抑著內心的激動，讓自己不要那麽失態地一下子沖過去。

晏星河雖未曾真正見過秋索，可現如今看著餘清衡的模樣，他心裏也猜了個十之七八。

或許是因為餘清衡實在太過激動，極大的喜悅和輕微的怒火遮蓋住了他一向能看穿世間百態的雙眼，他的滿心滿眼都是這個消失十數年的師父，甚至沒有看到屬於這個身影身上的那些不對勁來。

但晏星河看到了。

眼前的身影給他的感覺實在是太過熟悉，他或許見過一個類似的身影——是前世的他。

不管是前世的他還是眼前的秋索，他們都給晏星河一種極其相似的感覺，是不一樣的背影和故事，卻是如出一轍的破碎虛幻，幾乎能讓一個清醒的人一眼就能看出眼前所見並非真實。

晏星河心裏有些不好的預感，他想告訴餘清衡讓他小心一點，可餘清衡此時已什麽都聽不見。

他慢慢地松開了與晏星河緊握著的手，朝著那清瘦的背影走去。

“秋索。”餘清衡輕聲喚他，語氣裏是從未有過的小心翼翼。

那身影並沒有應他。

餘清衡咬了咬牙，走到他的背後，在距離他約莫三步遠的地方停了下來。

他強壓著內心的情緒，盡量平淡道：“你為什麽在這裏？為什麽不回無邪峰？為什麽不肯來見我？”

這一連串的問題丟下來，身為餘清衡的師父，秋索就算不願意回答也應當給個回應，好讓餘清衡懸了這麽多年的心放下來，也算是給人一個交代。

可秋索好像仍在生著多年前的氣，他只是靜靜地站在原地，甚至連身子都不願意動一下。

餘清衡半垂著眼，面容還是一如既往的平靜，可晏星河已經能從他周身不尋常的氣息中感受到他現在已經極為生氣了，可就是這樣生氣，餘清衡都不願意對秋索有什麽過分的舉動，而是選擇耐著性子，像是心不甘情不願認錯的孩子一般默默地低著頭站在秋索的身後。

餘清衡又緩緩地道：“我沒有做那種事，不管是從前，還是現在，我都盡我可能地做你希望我做的事情了。”

那身影聽了這話，才終於舍得動了一動。

餘清衡頓時擡起了眼，看向那身影。

秋索回過頭來，與他靜靜地對視著。

餘清衡本該高興的，可他現在看著“秋索”那幾乎看不見血色的臉，頓時就高興不起來了。

秋索微微一笑，年邁而蒼老的聲音從他喉間溢出，他道：“清衡，你來了。”

餘清衡怔怔地後退兩步，臉上血色盡失。

“你一直是個過分聰明的孩子——或許等你真正見到我的時候，就已經明白，‘我’已經死了。”他慢慢地說，語氣有看破紅塵的淡然，亦有對人間留戀的不舍。

晏星河輕嘆一聲，上前扶住自家師尊搖晃的身軀，免得他跌倒在地。

餘清衡的手緊緊地抓住了他的手臂，其力氣之大掐得晏星河面色一陣難看，卻硬是咬了牙將那疼痛吞入肚中，還伸出另一只手去輕撫餘清衡的背脊，想讓他好受一點，晏星河自己則低垂著腦袋裝作一副沒事人的模樣。

“對此，你也無需感到意外。畢竟在沒有真正飛升之前，不管是你，還是我，都只是一具普通肉身鑄就的凡人而已……其實早在我遇見你的時候，我的修為就已經停滯不前許久了，若再不精進，恐怕我的壽命也要在不久後終結。而我會出現在那裏，也正是因為我在開陽的禁書中讀到了一本關於如何煉化孩童以增強自身修為的邪祟功法。”

秋索的面容即便老去，也能從中看出幾分年輕時的英俊端正來，莫說是與他親近的餘清衡了，就連不大了解秋索的晏星河，也萬萬沒有想過他會有這樣不堪的想法。

但每個人在遇到挫折時，都會下意識地尋求捷徑，這也是不可避免的。

可想與做便又是另一回事了。

“但看到你的時候，我又在想，我真的需要長生不老的壽命嗎？飛升了又怎樣，死去了又怎樣，”秋索輕笑著道，“人的旅途總會迎來終點，我又何必要去走那滿是荊棘毒刺的小路呢？”

所謂“君子論跡不論心”，盡管是抱著這樣不堪的目的，秋索最後仍舊將餘清衡當做自己的親傳弟子來教導，甚至給了他一個新的家，只要這樣，對餘清衡來說，就已經足夠了。

“我這一生，都是活在別人的讚譽中的。他們總說我是什麽‘修仙天才’，是‘開陽百年難得一遇的弟子’，這讚譽一開始是推動我前進的動力，可在我逐漸發現自己也不過是個無法違抗天命的普通人時，這讚譽便成為了束縛自我的枷鎖——清衡，看著你一千餘年，而在這長久的相處時間裏，我發現你與我實在太像，但你又和我不太像。你並不如我一般看重名譽，也並不會因為別人的幾聲或好或壞的評價就迷失自我，在這一點上，你就要比我強上太多太多。甚至我一直都認為，像你這樣的孩子，才該是真正能登上飛升天階的人。”

“人們常說，修仙者，當割舍塵念繁雜，斷情絕愛才是最為上乘。你的性子雖然看著冷清，但卻最為重情。在我得知自己時日無多的時候，我第一個想的就是——我要是真的走了，你該怎麽辦呢？或許，是我這個做師父的不夠稱職，我應該早點教會你該如何坦然自若地面對孤獨的道理……即使你總是裝作一副時常與孤獨為友的冷淡模樣，可我卻知道，你並不是能真正地面對孤獨，而是因為你一直相信著你在意的人不會離你而去。”

“就像現在，若是一路打聽而來，是否早已聽到了旁人說我已逝去的消息，卻又固執己見地不肯相信呢？而若你能看到我，是否正在責怪我不遵守自己的承諾，沒有履行自己一定會回去見你的誓言？”

“我不知道在我離開的這段時間裏你到底有沒有學會該如何處理自己孤身一人的情況，或許你現在正是一個人，又或許……你身邊已經有了願意一直陪伴著你的人。但承諾不會永遠有效，人也不會一直長久，你可能會覺得我殘忍，但我說的確實是事實。”

“唉……說了這麽多，其實做了你這麽多年的師父，我也還是舍不得你的，你雖然不如青煙讓人省心，但勉強也能算是個稱職聽話的徒弟，而你的修煉進展也一直讓我這個有些自傲的人很自豪……如果你見到了我，那我還要多謝你願意相信那個諾言，願意來找我。”

秋索的身影已漸漸地淡了。

他輕笑一下，恍惚間好像變成了年輕時風流倜儻的模樣。

“但現在，不得不說再見了——”

餘清衡瞪大了眼，連忙伸手去觸碰那身影。

就在他即將觸碰到的一瞬間，那虛幻的身影頓時破碎成萬千碎片，紛紛揚揚地消散在他的面前。

【作者有話說：師祖本意是好的，但確實是看輕了自己在師尊心裏的分量

現在師尊是又難過又生氣ε%3D(′ο｀*)))不僅失去了自己重要的人還被狠狠地忽悠了一把

然而這樣的話最終遭殃的其實只有可憐的小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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